马车在夜色里颠簸,车轮碾过碎石路面,发出沉闷的咕噜声。
陈曦被塞在车厢最里侧,手脚都上了枷锁。
铁链穿过一副特制的木枷,把双手锁在身前,脚踝也连着一截短链,走路最多迈半步。
这套枷锁做工精细,尺寸明显是提前量好的——按照她变身之前的体格定制。
可问题在于,她现在已经不是那副体格了。
手腕细了将近两圈,骨节窄了一截,木枷和皮肉之间留出了明显的缝隙。
如果把拇指往掌心里扣,再加上几天不怎么吃东西饿瘦的那一点分量……
能抽出来。
陈曦偷偷试了一下,左手往外拧了半寸,木枷的边缘刮过皮肤。
疼,但确实在往外滑。
她立刻停住了。
不能现在动。
车厢外面坐着两个随从,车后面还跟着两个。
阴姥姥骑了头毛驴,走在最前面,那盏纱灯在黑暗中晃来晃去。
六个人。就算她把枷锁去了,赤手空拳也冲不出去。
得等。等到了地方再说,或者等路上出什么变故。
陈曦靠着车壁,假装晕晕乎乎的样子,脑子却转得飞快。
逃跑的窗口有限,但枷锁能脱这件事,是她目前唯一的底牌。不到万不得已,不能暴露。
马车又颠了一下,车帘被风掀起半边,露出外面漆黑的山路。
陈曦扫了一眼,估算方向——往南。
离江陵城越来越近了。
一旦进了城,进了极乐坊的大门,想再出来就难了。
她攥紧了拳,指甲掐进掌心。
还有时间。再等等。
——
陈家,正厅。
茶已经换了第三壶。
陈炎坐在椅子上,面上波澜不惊,心里却越来越焦躁。
火起来快两刻钟了。
他安排去地牢接人的那个护卫,按时间算,早该把人带出去了。
可他没有收到任何回信,也没听到任何异常的动静。
太安静了。
陈烈风还在说话,从族内事务聊到各世家关系,再到朝廷最近的动向,一桩一桩,条理分明。
老人精神头好得出奇,丝毫没有要散场的意思。
“炎儿。”
陈烈风忽然唤了他一声,语气换了个调子。
陈炎回过神,欠了欠身。
“家主……”
“嗯,你跟陈曦,从小一块长大,感情不浅吧?”
这话来得突然。
陈炎心头一紧,面上没有变化。
“……是,小时候常在一处玩闹。”
“嗯。”陈烈风点了点头,从太师椅的扶手旁摸出一个锦盒,搁在茶桌上。
“你是厚道孩子,老夫看在眼里。亏欠的事,总归心里过不去。”
陈炎没吭声。
陈烈风把锦盒推到他面前。
“打开看看。”
陈炎迟疑了一瞬,伸手揭开盒盖。
盒子里垫着一层黑绒布,上面躺着一枚玉佩。
玉质温润,通体乳白,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荧光。
那荧光不是反射的光线,而是从玉石内部透出来的,流动的,像活的一样。
陈炎愣住了。
他见过无数珍玩奇物,陈家几代人攒下来的宝贝他基本都翻过一遍。
可这块玉佩的质地和光泽,完全不在他的认知范围里。
“……这是什么?”
陈烈风没有直接回答,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慢条斯理。
“你可知道,陈曦的父母早年间有一段际遇?”
“什么际遇?”
“大约是二十年前的事了。那时候你还没出生,陈曦的父亲带着他娘亲外出游历,在南疆遇上了一桩麻烦。
具体什么麻烦,老夫不清楚,但他们无意中帮了一个人。”
陈烈风顿了顿。
“那人不是普通人,是仙门中人。”
陈炎的手指微微一颤。
仙门。
这个词在世俗里不算稀罕,茶楼酒肆里的说书先生张口就来。
什么仙人渡劫、飞天遁地,编得天花乱坠。
但真正跟仙门沾过边的人,百万人里挑不出一个。
“那位仙人承了他们的情,赠了这枚玉佩作为回报,凭此物,可以进入仙门修行。”
陈烈风的手指在锦盒边缘轻轻敲了一下。
“一枚入门凭证,独一份,只此一枚。”
陈炎盯着那块玉佩,呼吸变重了。
“这东西……一直在陈曦父母手里?”
“一直放在主家密库里,知道的人不超过三个,甚至连陈曦都不知道这东西的存在,老夫也是在整理密库的时候才发现的。”
陈烈风笑了笑,皱纹堆叠。
“至于为什么没让那小子知道~那当然还怪他们自己死的早。”
“他们留下的东西很多,但最珍贵的其实就这一件,原本嘛,这应该是留给陈曦的。”
话说到这里,停住了,厅堂里安静了几秒。
陈炎攥着茶杯,指节发白。
他听懂了。
“叔公的意思是……”
“老夫的意思是,这东西放在密库里也是落灰。”
陈烈风把茶盏搁下,声音和缓得像哄小孩。“陈曦如今的情况,你也清楚,她用不上了。”
她。
陈烈风用的是“她”。
陈炎的喉头堵了一下。
“与其浪费,不如给一个能用得上的人。”陈烈风抬起浑浊的双眼,看着他。“炎儿,你觉得呢?”
长久的沉默。
陈炎低着头,玉佩上的荧光在他瞳仁里缓缓流转。
他想起自己安排的那场火,想起自己承诺的自由,想起陈曦蜷在地牢角落里那副模样。
他做了该做的。
火放了,路线也安排了,银两也备了。就算人没有接出来——他尽力了。
他不欠她了。
应该不欠了。
“……炎儿谢叔公厚爱。”
陈炎伸手,把玉佩从锦盒里取了出来。
入手温热,荧光顺着他的指尖往上蔓延了一寸,随即又缩了回去。
陈烈风的笑容加深了几分。
“好,很好~三日后启程,老夫已经替你打听好了方向,仙门所在的位置不远,就在九霄山脉的深处。”
“陈家的资源,全力倾斜给你。护卫、银两、丹药补给,要什么有什么。你只管去,只管修行。”
他站起来,拄着拐杖走到陈炎身旁,枯瘦的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是陈家的未来。走得越高,陈家的根基就越稳。”
陈炎起身,躬身行礼。
“炎儿不会辜负叔公的期望。”
他把玉佩揣进怀里,荧光透过衣料隐约可见。
走出正厅的时候,夜风扑面。
柴房那边的火已经灭了,空气里还残留着淡淡的焦味。
几个下人拎着水桶来回跑,小声议论着。
陈炎脚步停了一瞬。
他想去地牢看看。
但刚迈出半步,回廊尽头一个侍从快步走来,低声禀报:“少主,地牢那边的人已经顺利移走了。”
移走了。
陈炎长舒一口气。
“知道了,你下去吧”
“是。”
侍从说完就退了,留陈炎一个人站在回廊里。
风从庭院里灌进来,吹得廊柱上的灯笼晃了几下。
陈炎站了很久,最后伸手摸了摸怀里那枚玉佩。
温热的触感透过衣料传来。
他转身,大步走回自己的院子。
——
山路上。
马车忽然停了。
陈曦整个人往前一栽,额头差点磕在车板上。
她稳住身形,竖起耳朵听。
外面有说话声,阴姥姥从毛驴上下来了,走到车尾,一把掀开车帘。
“醒着呢?”
纱灯的光照进来,晃得陈曦眯了一下眼。
阴姥姥胖脸上的脂粉在灯下显得格外瘆人,腮帮子鼓鼓的,像含着两颗桃核。
“下来喝口水,歇一脚,前面还有两个时辰的路。”
两个随从把陈曦从车上拽下来。
枷锁哗啦啦响,铁链拖在地上,在碎石路面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陈曦站稳之后扫了一圈。
四面都是矮丘和杂树,没有人烟,一条路弯弯曲曲通向远处。
月亮被云盖住了大半,光线暗得很。
阴姥姥蹲在路边的石头上,掏出一只水囊递给随从,让他去给陈曦灌两口。
陈曦接过水囊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还带着皮囊的膻味。
她抹了抹嘴,忽然开口了:“阴姥姥。”
“嗯?”
“你们是不是搞错了?”
阴姥姥歪了歪头。
陈曦的语气很镇定。
“我不是女人,我是男的。”
山路上安静了两秒。
阴姥姥瞪大了眼珠子,盯着陈曦看了半晌,然后一巴掌拍在自个儿大腿上。
“啥玩意儿?”
“我本名陈曦,陈家嫡系长孙,男的,是陈烈风给我灌了药,才变成这副模样。”
陈曦的声音不大,一字一句说得很清楚。
“你要是把一个男人弄进极乐坊,传出去,你觉得会怎么样?”
阴姥姥的脸色变了。
她从石头上蹦下来,三步并两步走到陈曦跟前,纱灯举到她脸前使劲照。
“你蒙谁呢?”
“你看我这张脸,像不像说谎?”
阴姥姥瞅了她半天,嘴角抽了两下。
然后猛地回头冲随从们吼了一嗓子。
“都转过去!”
随从们愣了一下,乖乖转了身。
阴姥姥转过头,二话不说,伸手就去扯陈曦的衣领和裤子。
陈曦没想到她动作这么快,还没来得及反应,囚衣领口已经被扯开了大半。
“你干什么——”
“验验不就知道了嘛!”
阴姥姥手劲大得吓人,一把把囚衣往下拽到腰间,又蹲下身扒拉了一把。
整个过程不超过五秒。
陈曦全身僵硬,脸涨得通红。
阴姥姥检查完,慢慢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脸上的表情从紧张,到困惑,再到暴怒,转了三轮。
“女的。”
她一字一顿。
“结结实实一个丫头,你跟老婆子扯什么犊子?!”
陈曦把衣服拉了回来,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冷。
她以为搬出男人这个身份能让阴姥姥产生顾虑,至少犹豫一下要不要带自己真去极乐坊。
等放松警惕,给她制造一个脱枷的机会。
没想到这老太婆根本不按套路来,说扒就扒。
阴姥姥气得直拍大腿,金钗银簪叮当乱晃。
“老婆子做了三十年的买卖,还没人敢在我手底下耍这种小把戏!你当我眼瞎?!”
她狠狠剜了陈曦一眼,转头冲随从们喊。
“听好了!今晚不给这臭丫头吃东西!饿一宿!啥时候学乖了,啥时候再给饭!”
随从们齐声应了。
阴姥姥气呼呼地翻身上了毛驴,一夹驴肚子,纱灯在前面晃悠晃悠地走了。
陈曦被重新塞回马车里。
车帘落下,四周又暗了。
她靠在车壁上,心跳快得发慌。
不是因为被扒衣服的屈辱——虽然屈辱得要命。
而是因为她亲手确认了一件事。
彻底,完全,没有任何余地。
她的身体,确实是是女人。
不是皮肉上的伪装,不是什么障眼法。骨骼、器官、每一处细节,全都换了。
可那枚丹药到底是什么东西?
马车又动了,车轮吱呀吱呀地碾着碎石路。
陈曦闭上眼,把纷乱的念头压下去,重新集中注意力。
右手悄悄动了动。
木枷和手腕之间的缝隙还在。
骗人失败了,但枷锁能脱这件事,阴姥姥并不知道。
还有机会。
她默默计算着路程。阴姥姥说前面还有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之内,如果路上经过树林密集的地方——
车轮忽然压过一个大坑,整个车厢猛烈摇晃了一下。
车帘被甩开,一阵冷风灌进来。
借着这个晃动,陈曦飞快地把左手往外抽了一寸。
木枷边缘刮破了一层皮,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但确实在松。
再瘦一点就能出来。
饿一顿也好。
她忽然觉得阴姥姥这个惩罚,来得还真是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