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玉佩

作者:起来重睡 更新时间:2026/5/9 17:05:50 字数:3715

马车在夜色里颠簸,车轮碾过碎石路面,发出沉闷的咕噜声。

陈曦被塞在车厢最里侧,手脚都上了枷锁。

铁链穿过一副特制的木枷,把双手锁在身前,脚踝也连着一截短链,走路最多迈半步。

这套枷锁做工精细,尺寸明显是提前量好的——按照她变身之前的体格定制。

可问题在于,她现在已经不是那副体格了。

手腕细了将近两圈,骨节窄了一截,木枷和皮肉之间留出了明显的缝隙。

如果把拇指往掌心里扣,再加上几天不怎么吃东西饿瘦的那一点分量……

能抽出来。

陈曦偷偷试了一下,左手往外拧了半寸,木枷的边缘刮过皮肤。

疼,但确实在往外滑。

她立刻停住了。

不能现在动。

车厢外面坐着两个随从,车后面还跟着两个。

阴姥姥骑了头毛驴,走在最前面,那盏纱灯在黑暗中晃来晃去。

六个人。就算她把枷锁去了,赤手空拳也冲不出去。

得等。等到了地方再说,或者等路上出什么变故。

陈曦靠着车壁,假装晕晕乎乎的样子,脑子却转得飞快。

逃跑的窗口有限,但枷锁能脱这件事,是她目前唯一的底牌。不到万不得已,不能暴露。

马车又颠了一下,车帘被风掀起半边,露出外面漆黑的山路。

陈曦扫了一眼,估算方向——往南。

离江陵城越来越近了。

一旦进了城,进了极乐坊的大门,想再出来就难了。

她攥紧了拳,指甲掐进掌心。

还有时间。再等等。

——

陈家,正厅。

茶已经换了第三壶。

陈炎坐在椅子上,面上波澜不惊,心里却越来越焦躁。

火起来快两刻钟了。

他安排去地牢接人的那个护卫,按时间算,早该把人带出去了。

可他没有收到任何回信,也没听到任何异常的动静。

太安静了。

陈烈风还在说话,从族内事务聊到各世家关系,再到朝廷最近的动向,一桩一桩,条理分明。

老人精神头好得出奇,丝毫没有要散场的意思。

“炎儿。”

陈烈风忽然唤了他一声,语气换了个调子。

陈炎回过神,欠了欠身。

“家主……”

“嗯,你跟陈曦,从小一块长大,感情不浅吧?”

这话来得突然。

陈炎心头一紧,面上没有变化。

“……是,小时候常在一处玩闹。”

“嗯。”陈烈风点了点头,从太师椅的扶手旁摸出一个锦盒,搁在茶桌上。

“你是厚道孩子,老夫看在眼里。亏欠的事,总归心里过不去。”

陈炎没吭声。

陈烈风把锦盒推到他面前。

“打开看看。”

陈炎迟疑了一瞬,伸手揭开盒盖。

盒子里垫着一层黑绒布,上面躺着一枚玉佩。

玉质温润,通体乳白,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荧光。

那荧光不是反射的光线,而是从玉石内部透出来的,流动的,像活的一样。

陈炎愣住了。

他见过无数珍玩奇物,陈家几代人攒下来的宝贝他基本都翻过一遍。

可这块玉佩的质地和光泽,完全不在他的认知范围里。

“……这是什么?”

陈烈风没有直接回答,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慢条斯理。

“你可知道,陈曦的父母早年间有一段际遇?”

“什么际遇?”

“大约是二十年前的事了。那时候你还没出生,陈曦的父亲带着他娘亲外出游历,在南疆遇上了一桩麻烦。

具体什么麻烦,老夫不清楚,但他们无意中帮了一个人。”

陈烈风顿了顿。

“那人不是普通人,是仙门中人。”

陈炎的手指微微一颤。

仙门。

这个词在世俗里不算稀罕,茶楼酒肆里的说书先生张口就来。

什么仙人渡劫、飞天遁地,编得天花乱坠。

但真正跟仙门沾过边的人,百万人里挑不出一个。

“那位仙人承了他们的情,赠了这枚玉佩作为回报,凭此物,可以进入仙门修行。”

陈烈风的手指在锦盒边缘轻轻敲了一下。

“一枚入门凭证,独一份,只此一枚。”

陈炎盯着那块玉佩,呼吸变重了。

“这东西……一直在陈曦父母手里?”

“一直放在主家密库里,知道的人不超过三个,甚至连陈曦都不知道这东西的存在,老夫也是在整理密库的时候才发现的。”

陈烈风笑了笑,皱纹堆叠。

“至于为什么没让那小子知道~那当然还怪他们自己死的早。”

“他们留下的东西很多,但最珍贵的其实就这一件,原本嘛,这应该是留给陈曦的。”

话说到这里,停住了,厅堂里安静了几秒。

陈炎攥着茶杯,指节发白。

他听懂了。

“叔公的意思是……”

“老夫的意思是,这东西放在密库里也是落灰。”

陈烈风把茶盏搁下,声音和缓得像哄小孩。“陈曦如今的情况,你也清楚,她用不上了。”

她。

陈烈风用的是“她”。

陈炎的喉头堵了一下。

“与其浪费,不如给一个能用得上的人。”陈烈风抬起浑浊的双眼,看着他。“炎儿,你觉得呢?”

长久的沉默。

陈炎低着头,玉佩上的荧光在他瞳仁里缓缓流转。

他想起自己安排的那场火,想起自己承诺的自由,想起陈曦蜷在地牢角落里那副模样。

他做了该做的。

火放了,路线也安排了,银两也备了。就算人没有接出来——他尽力了。

他不欠她了。

应该不欠了。

“……炎儿谢叔公厚爱。”

陈炎伸手,把玉佩从锦盒里取了出来。

入手温热,荧光顺着他的指尖往上蔓延了一寸,随即又缩了回去。

陈烈风的笑容加深了几分。

“好,很好~三日后启程,老夫已经替你打听好了方向,仙门所在的位置不远,就在九霄山脉的深处。”

“陈家的资源,全力倾斜给你。护卫、银两、丹药补给,要什么有什么。你只管去,只管修行。”

他站起来,拄着拐杖走到陈炎身旁,枯瘦的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是陈家的未来。走得越高,陈家的根基就越稳。”

陈炎起身,躬身行礼。

“炎儿不会辜负叔公的期望。”

他把玉佩揣进怀里,荧光透过衣料隐约可见。

走出正厅的时候,夜风扑面。

柴房那边的火已经灭了,空气里还残留着淡淡的焦味。

几个下人拎着水桶来回跑,小声议论着。

陈炎脚步停了一瞬。

他想去地牢看看。

但刚迈出半步,回廊尽头一个侍从快步走来,低声禀报:“少主,地牢那边的人已经顺利移走了。”

移走了。

陈炎长舒一口气。

“知道了,你下去吧”

“是。”

侍从说完就退了,留陈炎一个人站在回廊里。

风从庭院里灌进来,吹得廊柱上的灯笼晃了几下。

陈炎站了很久,最后伸手摸了摸怀里那枚玉佩。

温热的触感透过衣料传来。

他转身,大步走回自己的院子。

——

山路上。

马车忽然停了。

陈曦整个人往前一栽,额头差点磕在车板上。

她稳住身形,竖起耳朵听。

外面有说话声,阴姥姥从毛驴上下来了,走到车尾,一把掀开车帘。

“醒着呢?”

纱灯的光照进来,晃得陈曦眯了一下眼。

阴姥姥胖脸上的脂粉在灯下显得格外瘆人,腮帮子鼓鼓的,像含着两颗桃核。

“下来喝口水,歇一脚,前面还有两个时辰的路。”

两个随从把陈曦从车上拽下来。

枷锁哗啦啦响,铁链拖在地上,在碎石路面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陈曦站稳之后扫了一圈。

四面都是矮丘和杂树,没有人烟,一条路弯弯曲曲通向远处。

月亮被云盖住了大半,光线暗得很。

阴姥姥蹲在路边的石头上,掏出一只水囊递给随从,让他去给陈曦灌两口。

陈曦接过水囊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还带着皮囊的膻味。

她抹了抹嘴,忽然开口了:“阴姥姥。”

“嗯?”

“你们是不是搞错了?”

阴姥姥歪了歪头。

陈曦的语气很镇定。

“我不是女人,我是男的。”

山路上安静了两秒。

阴姥姥瞪大了眼珠子,盯着陈曦看了半晌,然后一巴掌拍在自个儿大腿上。

“啥玩意儿?”

“我本名陈曦,陈家嫡系长孙,男的,是陈烈风给我灌了药,才变成这副模样。”

陈曦的声音不大,一字一句说得很清楚。

“你要是把一个男人弄进极乐坊,传出去,你觉得会怎么样?”

阴姥姥的脸色变了。

她从石头上蹦下来,三步并两步走到陈曦跟前,纱灯举到她脸前使劲照。

“你蒙谁呢?”

“你看我这张脸,像不像说谎?”

阴姥姥瞅了她半天,嘴角抽了两下。

然后猛地回头冲随从们吼了一嗓子。

“都转过去!”

随从们愣了一下,乖乖转了身。

阴姥姥转过头,二话不说,伸手就去扯陈曦的衣领和裤子。

陈曦没想到她动作这么快,还没来得及反应,囚衣领口已经被扯开了大半。

“你干什么——”

“验验不就知道了嘛!”

阴姥姥手劲大得吓人,一把把囚衣往下拽到腰间,又蹲下身扒拉了一把。

整个过程不超过五秒。

陈曦全身僵硬,脸涨得通红。

阴姥姥检查完,慢慢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脸上的表情从紧张,到困惑,再到暴怒,转了三轮。

“女的。”

她一字一顿。

“结结实实一个丫头,你跟老婆子扯什么犊子?!”

陈曦把衣服拉了回来,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冷。

她以为搬出男人这个身份能让阴姥姥产生顾虑,至少犹豫一下要不要带自己真去极乐坊。

等放松警惕,给她制造一个脱枷的机会。

没想到这老太婆根本不按套路来,说扒就扒。

阴姥姥气得直拍大腿,金钗银簪叮当乱晃。

“老婆子做了三十年的买卖,还没人敢在我手底下耍这种小把戏!你当我眼瞎?!”

她狠狠剜了陈曦一眼,转头冲随从们喊。

“听好了!今晚不给这臭丫头吃东西!饿一宿!啥时候学乖了,啥时候再给饭!”

随从们齐声应了。

阴姥姥气呼呼地翻身上了毛驴,一夹驴肚子,纱灯在前面晃悠晃悠地走了。

陈曦被重新塞回马车里。

车帘落下,四周又暗了。

她靠在车壁上,心跳快得发慌。

不是因为被扒衣服的屈辱——虽然屈辱得要命。

而是因为她亲手确认了一件事。

彻底,完全,没有任何余地。

她的身体,确实是是女人。

不是皮肉上的伪装,不是什么障眼法。骨骼、器官、每一处细节,全都换了。

可那枚丹药到底是什么东西?

马车又动了,车轮吱呀吱呀地碾着碎石路。

陈曦闭上眼,把纷乱的念头压下去,重新集中注意力。

右手悄悄动了动。

木枷和手腕之间的缝隙还在。

骗人失败了,但枷锁能脱这件事,阴姥姥并不知道。

还有机会。

她默默计算着路程。阴姥姥说前面还有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之内,如果路上经过树林密集的地方——

车轮忽然压过一个大坑,整个车厢猛烈摇晃了一下。

车帘被甩开,一阵冷风灌进来。

借着这个晃动,陈曦飞快地把左手往外抽了一寸。

木枷边缘刮破了一层皮,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但确实在松。

再瘦一点就能出来。

饿一顿也好。

她忽然觉得阴姥姥这个惩罚,来得还真是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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