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北的巷子不难找。
陈曦天亮后睡了不到一个时辰就醒了,简单收拾了一下,跟苏晴打了个招呼就出了门。
从客栈到江陵城脚下走了大半个时辰,进城门的时候太阳刚爬上城墙头。
白天的江陵城跟夜里完全是两个样子。
街上人来人往,挑担的、赶车的、吆喝叫卖的,热闹得很。
陈曦混在人群里,压低了帽檐,沿着城北方向走。
第三条巷子,馄饨摊。
巷子不长,两边是民居,墙根下晒着几床被子。
巷口确实支着一个馄饨摊,摊子不大,两张条凳,一口大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守摊的是个四十来岁的胖男人,围着油腻腻的围裙,正往锅里下馄饨。
陈曦走过去坐下,从怀里摸出那半枚铜片,搁在桌上。
胖男人瞥了一眼铜片,手上包馄饨的动作没停:“吃点什么?”
“找人。”
“找谁?”
“昨晚给我这东西的人。”
胖男人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包馄饨。
过了几息,他朝后面的小门努了努嘴:“后院,左手边第二间。”
陈曦收起铜片,起身绕过摊子,推开那扇半掩的木门。
后院不大,三间屋子围着一棵歪脖子枣树。
左手边第二间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翻纸的声音。
陈曦敲了敲门框。
“进来。”
推门进去,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摊着几张纸。
凝云坐在桌后,手里捏着一支笔,正在纸上写什么。
白天再看这个女人,跟昨晚的印象有些出入。
昨晚光线暗,只觉得身手利落、气势压人。
现在日光从窗户照进来,能看清她的长相——
二十五六岁,五官偏英气,眉毛又浓又直,皮肤偏黑,不像养在深闺的小姐,倒像常年在外面跑的人。
凝云抬头,看到门口站着的人,愣了一下。
然后她的视线从陈曦脸上慢慢往下扫了一遍,又扫回来。
“……是你?”
陈曦点头:“是我。”
凝云放下笔,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她面前。
两人离得近了,凝云比她高半个头,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
“你找过来的速度倒是快。”
凝云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意外,“我还以为你至少得琢磨两三天。”
“没什么好琢磨的,有买卖就做。”
凝云没接话,还在看她。
那种打量的方式让陈曦有点不舒服——不是敌意,而是一种审视,像在重新认识一个人。
“昨晚天太黑。”
凝云突然开口,语气跟昨晚判若两人,带着点恍然大悟的意味。
“我说怎么觉得哪里不对劲,你是姑娘家?”
陈曦的脸色微微一变。
她穿的是男装,束了胸,头发也是男子的发式。
昨晚凝云没看出来,今天大白天的,对方居然一眼就……
“我是男人。”陈曦的声音压低了半分。
凝云“噗”地笑了一声,整个人的气场瞬间从昨晚那个冷厉的女捕快,变成了一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姐姐。
“行行行,你是男人。”
凝云摆摆手,一副“我懂我懂”的表情,然后突然凑近了一步,伸手在陈曦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
“昨晚那一下,身体没事吧?我下手没个轻重,回去之后越想越觉得不对——
你那小身板,我要是再重点怕不是得把你胳膊卸了。”
这热情来得太突然,陈曦往后退了半步。
“没事。”
“真没事?”凝云歪着头看她右臂,“我看你走路的时候右手摆动幅度比左手小,肯定还疼着呢。”
观察力确实够细。
陈曦把右臂往身后收了收:“皮外伤,不碍事,说正事。”
“好好好~说正事。”
凝云退回桌子后面坐下,朝对面的椅子抬了抬下巴,“坐。”
陈曦没坐,站在原地:“我有线索,关于那个小贼背后的人。”
凝云的表情收敛了些,正经起来:“说说看。”
“三十两。”
“……”凝云挑了下眉,“你倒是直接。”
“买卖嘛,当然先谈价。”
凝云靠在椅背上,两手交叉抱在胸前,上下打量了陈曦两眼。
片刻后,她从桌子底下摸出一个布袋,往桌上一丢,银子碰撞的声响闷闷的。
“三十两,不多不少,东西呢?”
陈曦没急着拿钱,而是从贴身内衬里取出那个油纸包。
打开,把那枚铜质徽记放在桌上。
凝云的视线落在那枚小铜片上,身体微微前倾。
“尸体嘴里掏出来的。”陈曦把铜片推过去,“正面梅花五瓣,花心一个乐字,背面有编号。”
凝云拿起铜片,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她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拿着铜片的手指捏得很紧。
沉默了好一会儿。
“极乐坊。”凝云把这三个字吐出来的时候,语气很平。
陈曦注意到她说这三个字的方式——
不是疑问,是确认。
“你之前就怀疑过他们。”陈曦说的是陈述句。
凝云抬头看了她一眼,没否认:“怀疑归怀疑,没有实证。”
“猴三是我盯了三天才找到的突破口,结果人还没开口就死了。”
她晃了晃手里的铜片,“这东西算是实证了。”
“那三十两,值不值?”
“值。”凝云把铜片收进袖中,又把桌上那袋银子往陈曦方向推了推。
“拿着。”
陈曦这才上前一步,拿起布袋掂了掂分量,塞进怀里。
三十两,应该够买一个月的药了。
“还有件事。”凝云站起来,双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前倾,“你有没有兴趣跟我一起查下去?”
陈曦摇头:“没兴趣。”
“想清楚了?”凝云的语气带着点劝诱,“极乐坊不是小角色,这案子牵扯的人命少说几十条。”
“你既然已经沾上了边,不如索性——”
“我只做买卖。”陈曦打断她,“线索给你了,钱我收了,两清。”
凝云看着她,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行吧~”凝云耸了下肩,“我也不勉强。”
她绕过桌子,走到陈曦面前,忽然伸出手来。
陈曦下意识后退半步。
“别紧张。”
凝云笑了一声,把手摊开,掌心空空的。
“我是想说,这次承你的情,线索的事之外,我再欠你一个人情,你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陈曦看着她摊开的手掌,没动。
“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
凝云把手收回去,往后靠在桌沿上,语气里带着点得意。
“别看我在这馄饨摊后面窝着,我凝家在江陵也算排得上号。
这摊子不过是我办案用的接头点,真要说起来,城东凝府三进三出的宅子,我随便一句话的事。”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当然,太离谱的事别提,比如让我去杀人放火什么的。”
陈曦沉默了几息。
三十两银子已经到手了,本来可以直接走人。
但凝云这个人情……
她想了想,开口:“我想要一把武器。”
凝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武器?什么样的?”
“趁手的就行。”陈曦的手无意识地握了握,“我现在手里没有像样的家伙。”
这是实话。
从陈家逃出来的时候什么都没带,这段时间用的都是摸来的杂货——
铁蒺藜、短匕首,凑合能用,但真碰上硬茬子根本不够看。
凝云上下打量了她一遍,视线在她的手臂、肩膀、腰身上转了一圈。
“你的身形……用剑?”
“都行。”
“'都行'可不行。”凝云摇头,“武器这东西得合手,不然还不如空手打……你等着——”
她转身走到屋角,蹲下来从一个木箱子里翻找起来。
箱子里叮叮当当响了一阵,凝云站起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三样东西:一柄短剑、一把匕首、一根铁尺。
三样东西依次摆在桌上。
“短剑,两斤四两,适合近身快攻,匕首就不说了,你手里应该有。”
“这根铁尺是我以前用的,后来换了兵器就闲置了,分量不重,但够硬,格挡、点穴、封喉都使得。”
凝云拍了拍那根铁尺:“你挑一样。”
陈曦的视线在三样东西上扫过。
她伸手拿起了那柄短剑。
剑身不长,连柄带鞘也就一尺半,抽出来看了看——剑刃窄而薄,磨得很亮,份量确实轻。
她翻了个剑花,手腕转动间剑身划出一道弧线,贴合得很顺。
“就这个。”
凝云点头:“眼光不错,这剑是我托人从南边铸剑坊带回来的,钢口好,不容易卷刃,本来想送人的,一直没送出去。”
陈曦把剑收回鞘里,别在腰间。
短剑不显眼,藏在外衫下面几乎看不出来。
“谢了。”
“客气什么。”凝云摆摆手,然后从桌上拿起一张纸,在上面写了几个字,递给陈曦。
“这是城东凝府的地址,以后有事找我,直接去府上递帖子就行,不用再跑这馄饨摊了。”
陈曦接过纸条看了一眼,叠好收进袖中。
“那我走了。”
“等等。”凝云叫住她。
陈曦回头。
凝云靠在桌边,双臂抱胸,歪着头看她:“你叫什么?昨晚忘了问。”
“……陈曦。”
“陈曦……”凝云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点点头,“行,记住了,陈曦姑娘——”
陈曦表情微红:“都说了,我是男人。”
凝云憋着笑,连连点头:“对对对,陈公子,失敬失敬。”
那语气明显在敷衍。
陈曦已经懒得再纠正,转身推门出去。
走到院子里的时候,身后传来凝云的声音:
“陈曦——”
陈曦脚步一顿。
“极乐坊的人记仇,你既然碰过他们的东西,往后小心点。”
这是肯定的。
陈曦没回头,抬手摆了一下,算是应了。
出了馄饨摊,阳光晃得她眯了下眼。
腰间多了一柄剑,怀里多了三十两银子。
这趟买卖,不亏。
陈曦沿着巷子往外走,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剑柄。
手感确实好,比她之前用的那些破烂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接下来该干什么?
回客栈,继续泡药养伤,然后翻翻通缉名单,看看有没有合适的目标。
三十两够用两个月,但两个月之后呢?得趁身体还撑得住,多攒点银子。
陈曦的脚步顿了一下。
凝云最后那句话不是随口说的。
极乐坊的人记仇,这她知道。
一个月前那伙人贩子的脸,她还记得清清楚楚。
但那是凝云的案子,跟她没关系。
她只管赚钱。
陈曦加快脚步,往城门方向走去。
刚拐过一个街角,迎面撞上一个人。
那人个子不高,穿着灰扑扑的短打,脸上蒙着半截布巾,只露出一双眼睛。
两人擦肩而过的瞬间,陈曦感知到了一股淡淡的甜腥味。
很熟悉的味道。
跟昨晚猴三死后七窍渗出的黑血,一模一样。
陈曦的脚步没停,继续往前走了十几步,才在一个卖糖葫芦的摊子前停下来。
她假装看糖葫芦,余光往身后扫了一眼。
那个蒙面的人,已经拐进了她刚才出来的那条巷子。
馄饨摊的方向。
陈曦攥紧了腰间的剑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