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际上这跟她没关系。
凝云是官府的人,手底下有人有势,犯不着她一个小人物来操心。
陈曦转身,朝城门方向迈了两步。
又停了。
一个刚认识不到半天的人,给了她三十两银子,又送了她一把剑。
对方人还不错,目标也是和自己有仇怨的极乐坊。
她似乎是为了给自己一个理由,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麻烦。”
陈曦低声细语,转身折回巷子。
她脚步压得很轻,贴着墙根走。
巷子里没什么人,那个蒙面的灰衣人已经走到了馄饨摊前面。
胖男人还在包馄饨,头都没抬。
灰衣人没在摊前停留,直接绕过去,推开了后院的木门。
陈曦加快脚步,翻上了院墙。
歪脖子枣树的枝丫正好能遮住她的身形。
她蹲在墙头,看见灰衣人已经站在了左手边第二间屋子门口。
没有敲门,没有试探。
灰衣人右手从袖中抽出一柄短刀,刀身乌黑,不反光,是一把淬了毒的暗器。
下一瞬,那人猛地踹开房门。
“砰”的一声闷响,紧接着是桌椅倒地的声音。
陈曦从墙头跃下,落地的同时拔出腰间短剑。
屋里的情况比她预想的好一些。
凝云没有被偷袭得手,那女人的反应确实够快,桌子被她掀翻挡在身前。
人已经退到了窗户边上,手里握着一根铁尺。
就是刚才摆在桌上的那根。
“哟,来客人了。”
凝云的语气听着还挺轻松,但握铁尺的手背上青筋绷得很紧。
灰衣人没废话,短刀横劈,直取凝云咽喉。
那一刀的速度——
陈曦瞳孔一缩。
快。
太快了。
凝云铁尺格挡,“铛”的一声脆响,整个人被震退了两步,后背撞上窗框。
这个力道……
陈曦冲进屋里,短剑从侧面刺向灰衣人后腰。
角度刁钻,时机也卡得准。
但灰衣人连头都没回,左肘往后一顶,正中陈曦右肩。
昨晚被凝云打过的那个位置。
剧痛从肩膀炸开,陈曦整个人被撞飞出去,后背重重砸在墙上。
“陈曦!”凝云喊了一声。
灰衣人终于转过头来,看了陈曦一眼。
那双露在布巾外面的眼睛很平静,像在看一只不自量力的蚂蚁。
然后他又转回去,继续对付凝云。
在他眼里,陈曦根本不值得分心。
凝云铁尺连挡了三刀,每一刀都把她逼退半步。
第四刀来的时候,她已经退无可退,铁尺架住短刀,两人僵持了一瞬。
灰衣人左手从腰间又摸出一柄匕首,直刺凝云小腹。
陈曦从地上爬起来,短剑掷出——
“叮”一声,短剑打在匕首上,偏了半寸。
没能完全挡住,但给凝云争取了侧身的时间,匕首擦着她腰侧划过,衣料裂开一道口子,渗出血来。
凝云趁这个空隙,铁尺猛地往上一挑,逼开短刀,人从窗户翻了出去。
陈曦也没犹豫,跟着从门口退到院子里。
灰衣人从窗户跃出,落在枣树下,短刀上沾着血。
三个人在院子里对峙。
陈曦捡回了短剑,右臂已经抬不太起来,只能用左手握剑。
她快速判断着眼前的局势。
这人的速度、力量、反应,全方位碾压。
锻骨境三品,至少。
凝云是五品,刚才硬接了四刀已经是极限。
而她自己,经脉不能用的废人一个,连最基本的真气都运不起来。
两个人加一起,打不过的。
“你是极乐坊的人?”凝云开口了,语气居然还算稳。
灰衣人没答话。
“谁派你来的?”
灰衣人依然沉默,脚下一动,人已经欺近。
凝云铁尺横扫,被轻松拨开。
短刀顺势切向她持尺的手腕。
陈曦从侧面补上,左手短剑刺向灰衣人膝弯。
灰衣人脚尖一点,整个人腾空而起,躲过陈曦的剑,同时一脚踹在凝云胸口。
凝云闷哼一声,倒飞出去,撞在枣树干上,铁尺脱手。
“这边。”
陈曦挡在凝云身前,短剑横在胸前。
她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右臂的伤牵动了全身的筋骨。
灰衣人站在三步之外,歪了歪头,像是在打量这个不知死活的小个子。
“让开。”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像嗓子被烟熏过。
“杀她的,不关你事。”
陈曦没动。
凝云在她身后撑着枣树站起来,抹了一把嘴角的血,居然笑了。
“兄弟,你这业务能力不太行啊。”
灰衣人:“……”
“两个女人都收拾不利索,回去怎么交差?”
凝云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摸出什么东西。
“说真的,你就不好奇,我一个五品的捕快,怎么敢查你们极乐坊的案子?”
灰衣人的脚步顿了一下。
凝云摊开手掌。
一枚令牌,通体漆黑,上面刻着一个篆体的“镇”字。
陈曦没见过这东西,但她感觉到了,令牌表面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像水纹,又像呼吸。
灰衣人的瞳孔骤缩。
“这……”
他只吐出一个字,凝云已经将内力灌入令牌。
轰——
一股无形的力量从令牌中爆发出来,像一堵看不见的墙,狠狠撞在灰衣人身上。
三品锻骨境的刺客,被这股力量直接掀飞出去,后背撞穿了院墙。
砖石碎裂,人摔在巷子里,半天没爬起来。
凝云手里的令牌裂开了一道纹路,光芒迅速黯淡下去。
“一次性的……果然不经用。”凝云嘀咕了一句,把令牌收回怀里。
陈曦还没来得及松口气,院子里的空气突然变了。
没有风,但她后颈的汗毛全部竖了起来。
一种说不清的压迫感,从四面八方涌来。
有人来了。
陈曦猛地转身,短剑指向院门方向——
没有人。
院门好好的关着,院子里只有她和凝云两个人。
但那种压迫感越来越重,像有什么东西在靠近,却完全捕捉不到方位。
“别动。”凝云低声说了一句,语气里头一次带上了郑重。
陈曦僵在原地。
然后她看见了。
院墙的豁口处——刚才灰衣人被轰飞砸出的那个洞,一个人影走了进来。
白色面巾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很淡,淡到几乎没有情绪。
纯白色的裙摆拖在地上,沾了些许灰尘,却丝毫不显狼狈。
那是一位少女。
看身形和露出的眉眼,应该很年轻,十七八岁的样子。
陈曦完全没有感知到,对方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没有脚步声,没有气息波动,什么都没有。
就像这个人是凭空从空气里走出来的。
白裙少女走进院子,经过巷子里倒地的灰衣人时,脚步都没停。
她径直走到枣树下,在凝云面前站定。
凝云松了口气,肩膀明显垮了下来:“你可算来了,再晚一步我就得交代在这儿。”
白裙少女没说话,只是微微侧头,看向巷子里的灰衣人。
那刺客这时候已经挣扎着爬了起来,嘴角溢血,但眼里的杀意更浓了。
他看见白裙少女的瞬间,整个人像被踩住尾巴的猫,浑身的肌肉绷紧。
“又来一个?”灰衣人沙哑着嗓子,短刀横在身前,“今天就算死,也要把任务完——”
白裙少女抬了抬手。
就是抬了抬手。
连手指都没完全伸直。
灰衣人的话戛然而止,整个人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按住。
双膝咔地跪在地上,短刀脱手,眼珠上翻,直挺挺地栽倒在碎砖堆里。
昏死过去。
陈曦握剑的手微微发颤。
不是害怕,是震惊。
锻骨境三品,一个照面都没撑住。
这个白裙少女……到底是什么存在?
白裙少女收回手,转过身来。
那双淡漠的眼睛扫过凝云,又落在陈曦身上。
停了一瞬。
然后她抬手,朝陈曦的方向轻轻一点。
陈曦只觉得脑子里“嗡”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敲她的意识。
一股困意铺天盖地地涌上来,膝盖发软,眼皮沉得像灌了铅。
她咬住了舌尖。
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那股困意被硬生生顶了回去。
陈曦的身体晃了晃,但没有倒。
白裙少女的手指悬在半空,顿住了。
那双淡漠的眼睛里,头一次浮现出一丝波动——
很轻微,但确实存在。
她又点了一下,这次力道明显加重了。
陈曦感觉整个脑袋像被人攥住了一样,太阳穴突突地跳,视野开始模糊。
但她还是没倒。
牙关咬得咯吱响,舌尖已经被咬破了,血顺着嘴角往下淌。
双腿打颤,短剑拄在地上当拐杖,整个人摇摇欲坠。
可就是没倒。
白裙少女的手缓缓放下。
她盯着陈曦看了好几息,那种审视的方式跟凝云不同——
凝云是好奇,这个人是……困惑。
“等等。”凝云开口了,走到陈曦身边,伸手扶住她的胳膊。
“她是自己人,不用弄晕。”
白裙少女的视线从陈曦身上移开,落在凝云脸上。
凝云补了一句:“真的,可以信的,今天要不是她折回来,我那一刀就挨实了。”
白裙少女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微微点了下头,转身走向巷子里昏迷的刺客。
弯腰将人拎了起来,像拎一只死鸡。
自始至终,她没有说过一个字。
陈曦扶着剑,大口喘气。
舌头上的伤口还在渗血,脑子里那种被攥住的感觉慢慢消退了。
凝云凑过来,压低声音:“你没事吧?”
“……没死。”
“你居然扛住了。”
凝云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惊讶,“她那一手,寻常武者都撑不过去,你怎么……”
陈曦摇头。
她也不知道。
按理说,她现在经脉尽断,连普通人都不如,根本不可能扛住任何手段。
但她就是扛住了。
那种感觉很奇怪,不是靠真气硬抗,而是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本能地抵抗。
像一堵墙,把那股侵入意识的力量挡在了外面。
白裙少女拎着昏迷的刺客走回院子,在凝云面前停下。
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很淡,像冬天结了薄冰的溪水。
“人,我带走。”
三个字,没有多余的。
凝云点头:“交给你了,活的就行,我还要审。”
白裙少女又看了陈曦一眼,这一眼停留的时间比之前长了些。
然后她转身,白裙拂过碎砖,人影在巷子尽头一闪,消失了。
连同那个昏迷的刺客,一起消失得干干净净。
院子里安静下来。
陈曦慢慢直起身,把短剑收回鞘里。
右臂已经完全抬不起来了,肩膀那块估计旧伤加新伤,得养上十天半个月。
“那人是谁?”
凝云靠在枣树上,按着腰侧的伤口,闻言笑了一声。
“我的……靠山吧,或者说合作伙伴,勉强算是。”
“什么来头?”
“这个我不能说。”凝云摇头,“但你放心,她不是坏人。”
陈曦没追问。每个人都有秘密,她自己的秘密比谁都多。
“倒是你——”凝云偏过头看她,“不是说两清了吗?怎么又跑回来?”
陈曦沉默了一会儿。
“路过。”
“……路过?”
“嗯,路过听见动静,顺手。”
凝云盯着她看了好几息,然后噗嗤笑出声来。
笑得腰上的伤口又渗了血,疼得她龇牙咧嘴。
“行,路过,你说路过就路过。”
陈曦转身往院门走。
“哎——”凝云又叫住她。
陈曦脚步一顿,没回头。
“陈曦,极乐坊今天派人来杀我,说明我查到点子上了。”
凝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这案子比我想的还大,我一个人……确实有点吃力。”
陈曦没说话。
“你要是改主意了,随时来找我。”凝云顿了顿,“价钱好商量。”
陈曦抬手摆了一下,推开院门走了出去。
巷子里阳光正好,馄饨摊的胖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收了摊,锅灶都搬走了,只剩两条空板凳。
陈曦往城门方向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刚才白裙少女那一下……她为什么能扛住?
经脉废了,真气没了,按道理她现在就是个普通人。
一个普通人,怎么可能挡得住那种直接作用于意识的手段?
除非……她的身体里,还有什么别的东西。
陈曦攥了攥拳头,指节发白。
从陈家出事到现在,她一直以为自己只是被人毁了经脉、变了性别,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变化。
但今天这一下,让她开始怀疑,那晚陈烈风到底对她做了什么?
胡思乱想解决不了问题。
陈曦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疑虑,加快脚步往城门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