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门口排队的人不多,陈曦混在几个挑担子的农户中间,顺利出了城。
右臂的伤比她预想的重,整条胳膊从肩到肘都是木的,使不上劲。
她用左手拎着包袱,沿官道修整了两天,防止有人跟踪自己,后又拐进一条土路,朝客栈的方向去。
回去的路上她一直在想那个白裙少女的事。
想不通就不想了。
眼下最要紧的,还是钱。
接下来几天,陈曦没再离开客栈太远。
凝云倒是个讲究人。
第二天一早,有人送了个包裹到客栈门口。
里头是一份江陵城周边的悬赏单子,都是些小活——
找丢失的货物、替商队跑腿送信、帮人看守仓库之类的零碎差事。
单子底下压着一张纸条,凝云的字迹,写得歪歪扭扭:
“这些活不需要动手打架,适合你现在的情况。
干完了去城南铁匠铺结账,我跟老板打过招呼了。
别逞强,养好伤再说。”
陈曦把纸条折好收起来。
她没去找凝云道谢,但从那天起,每隔两三天就进城接一趟活。
跑腿送信最简单,一趟三百文。
替商队看守仓库过夜,一晚上五百文。
偶尔有些需要跟人打交道的活计,比如帮酒楼老板去乡下收账,凝云会额外给她加钱。
陈曦不挑活,给钱就干。
比起那些会送命的任务,这个明显简单不少,她也知道自己不可能一直幸运下去,可以随便抓住江洋大盗。
半个月下来,她攒了将近八两银子。
加上之前凝云给的三十两,手头已经有了近四十两。
够了。
她在城里的药铺买齐了所有需要的药材——
续筋草、通络散、活丹的原料,还有三味极贵的辅药。
光辅药就花了二十两,心疼得她吃了三天白粥。
小晴看她天天熬药,好奇得不行。
“陈哥哥,你这又是在炼什么?闻着好苦。”
“药浴用的。”
“药浴?泡澡用的?”苏晴凑过来闻了一下,整张脸皱成一团。
“这味儿……你确定泡完不会变成腌菜?”
陈曦没忍住,嘴角动了一下。
“你离远点,这东西沾皮肤上会起疹子。”
“咦!”
苏晴立刻蹦开三步远。
药浴从第三天开始见效。
每天夜里,陈曦把熬好的药汤倒进木桶,整个人泡进去。
药汤滚烫,皮肤被烫得通红,那些药力顺着毛孔往里渗,一点一点浸润身体。
疼。
不是那种剧烈的疼,是闷疼,像有人拿钝针在她体内一寸一寸地戳。
前几天几乎没什么变化,陈曦也不急。
她知道修复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急不来。
第七天的时候,她第一次感觉到了真气的流动。
很微弱,像一根细线,从丹田的位置往外延伸了一小截,碰到断裂的经脉就停住了。
但确实在动。
陈曦那天晚上多泡了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整个人虚脱得站不稳,扶着墙歇了好一会儿才回房。
第十天,真气的流动明显增强了。
她能感觉到丹田里有一团温热的东西在缓慢旋转,虽然量很少,但确实是真气。
那些断裂的经脉在药力的浸润下,开始有了愈合的迹象。
陈曦的心跳快了几分。
有希望。
第十五天,她已经能引导真气走完半条手了。
虽然中间有几处堵塞,真气流过去的时候像挤过针眼一样艰难,但至少通了。
她开始尝试运功。
最基础的吐纳法,陈家入门弟子七岁就会的东西。
真气从丹田升起,沿经脉运行一个小周天——
卡住了。
在丹田与任脉的交汇处,真气撞上了一堵墙。
陈曦皱眉,加大引导的力度。
真气猛地冲了一下,然后散了。
像一滴水落进沙地里,瞬间被吸干。
她睁开眼,又试了一次。
同样的结果。
真气能聚,能动,但一旦试图完成周天循环,到了丹田那个位置还是会彻底溃散。
陈曦的手指开始发凉。
她闭上眼,把注意力集中到丹田深处,仔仔细细地感知了一遍。
就像一个底部有裂纹的碗,装半碗水没事,装满就会渗漏。
难道这样都还不行吗?
陈曦坐在木桶边上,浑身还滴着药汤,整个人一动不动。
她又试了三次。
第一次,换了引导路线,从督脉走。
结果一样,真气到丹田就散。
第二次,她把所有真气压缩到极致,试图用最小的量、最快的速度冲过那个裂缝。
没用。
裂缝不是堵塞,是漏洞,速度再快也会漏。
第三次,她咬着牙硬撑,把真气反复聚拢、反复冲击,想靠蛮力把裂缝糊上。
丹田传来一阵刺痛,裂缝不但没小,反而有扩大的趋势。
陈曦立刻停手。
她坐在那里,药汤已经凉透了,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脑子里很清楚地浮现出一个结论:这条路,走不通了。
她能恢复的真气,顶多够强身健体,让她比普通人稍微强一点。
但想要运功、使用武学、恢复到从前的修为甚至变强。
都不可能了……
陈曦穿好衣服,走出房间。
客栈里很安静,苏长寿和苏晴都已经睡了。
月亮挂在半空,不算圆,缺了一角。
她没有回房,而是踩着屋檐翻上了客栈的屋顶。
瓦片被夜露浸得有些滑,她找了个平坦的位置坐下来。
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陈曦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胳膊里。
从陈家出事到现在,她没哭过。
被变成女人的那天晚上,她没哭。
疼得死去活来,咬着被角硬扛过去的。
被追杀逃出陈家的时候,她没哭。
身上七八道伤口,血把衣服粘在肉上,她一声没吭。
在外面出苦力、在酒楼洗碗、被镖局的人呼来喝去当牲口使,她也没哭。
因为她一直觉得,这些都是暂时的。
只要恢复了力量,一切都会不一样。
她会回陈家,会找陈烈风算账,会把属于父母的一切拿回来。
这个念头支撑着她,走过了所有的苦日子。
可现在这个念头断了。
真气存不住,武功用不了。
她这辈子,可能就只是个普通人了。
一个普通人,怎么去跟陈烈风算账?怎么去跟整个陈家对抗?
去复仇,去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
可一切,又显得那么遥不可及。
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无声地淌过脸颊。
陈曦没有擦,就那么让它流。
她哭得很安静,肩膀微微抖动,连呼吸都压着,怕吵醒楼下的人。
这是她为女子之后,第一次打心底的哭。
不是因为疼,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绝望。
那种看得见终点、却永远走不到的绝望。
“丫头,大半夜不睡觉,爬屋顶上吹风,想着凉啊?”
苏长寿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带着点起床气的沙哑。
陈曦赶紧用袖子抹了一把脸。
“苏爷爷,我没事,就是睡不着。”
“睡不着也别糟蹋我的瓦片,你踩碎了三块了知不知道?”
陈曦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确实有条裂纹。
“……我明天补上。”
屋檐下面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她听见瓦片轻响。
苏长寿不知道怎么上来的,已经坐在了她旁边。
老头穿着件灰扑扑的夹袄,手里端着个茶杯,月光下看着就是个普通的乡下老头。
“哭了?”
“没有。”
“鼻子都红了,还没有。”
苏长寿吹了吹茶杯里的热气,“年轻人嘛,遇着过不去的坎,哭一场也正常。”
陈曦没接话。
苏长寿也不急,自顾自喝了口茶,砸吧砸吧嘴。
“让我猜猜——你那药浴泡了一个月,今天发现不管用了?”
陈曦转头看他。
苏长寿笑了一下:“我活了六十多年,还有什么不知道?”
陈曦沉默了一会儿。
“我失败了。”
苏长寿“嗯”了一声,没有表现出惊讶。
“还是修不了?”
“修不了。”陈曦的声音很平,但指节攥得发白,“真气依旧存不住,一运转就散,我试了所有办法,都不行。”
苏长寿又喝了口茶。
“所以你觉得这辈子完了?”
陈曦没说话。
“丫头,我问你个事。”苏长寿把茶杯搁在瓦片上,“你活到现在,就只会一种功夫?”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
苏长寿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
“这世上修行的路子,又不是只有真气这一条,你走这条路走不通,那就换一条走嘛。”
陈曦愣住了。
“换……什么路?”
苏长寿没直接回答,反而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有人对你动了什么手段,你硬扛下来了,对吧?”
陈曦瞳孔一缩。
她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白裙少女的事。
苏长寿看着她的表情,乐了:“别这么看我,我又不是跟踪你。”
“你回来那天,身上的气息不太对,我多留意了一下而已。”
“什么气息?”
“说不上来。”
苏长寿摸了摸下巴。
“但你丹田虽然废了,脑子里的东西可不一般,那天你能扛住那一下,靠的不是真气,是别的。”
陈曦心跳加速。
“别的……是什么?”
苏长寿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这个我也说不准,得你自己去摸索。但爷爷跟你讲一句话——”
他低头看着陈曦,月光照在老头脸上,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透出一点锐利。
“一个人的路,没那么容易走到头。”
“你觉得走不通了,那多半是因为你还没找到岔路口。”
说完他端起茶杯,踩着瓦片往下走。
“早点睡,明天帮我劈柴,后院那堆木头放了半个月了,再不劈该长蘑菇了。”
陈曦坐在屋顶,看着苏长寿的背影消失在屋檐下。
风又吹过来,这回她没觉得那么冷了。
脑子里的东西……
她抬起手,放在额头上。
那天白裙少女对她出手的时候,她确实感觉到了什么。
不是真气在抵抗,是更深处的东西,像一层屏障,本能地把外来的力量挡了出去。
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
陈曦攥紧了拳头。
真气这条路断了,但也许……还有另一条路。
她站起来,踩着瓦片回到自己房间的窗口。
翻进去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远处黑黢黢的山影。
明天,她得去找凝云问点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