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曦一夜没睡。
不是睡不着,是不想睡。
她盘腿坐在床上,把苏长寿那句话翻来覆去地想了大半宿。
岔路口在哪?
她不知道。
但至少有一个方向可以去试——那个白裙少女。
那天在城中对峙的时候,少女出手的方式不像任何已知的武学。
没有真气波动,没有内力外放,可那股力量压下来的时候,天地都跟着沉了一截。
那不是武功。
陈曦越想越清楚。
那是完全不同的东西,跟她从小学的陈家心法、跟江湖上那些门派的真气运用,根本不是一个体系。
而她自己体内的那层屏障,挡住少女那一击的东西,或许也属于同一个范畴。
天边泛白的时候,陈曦已经把包袱收拾好了。
她下楼的时候,苏晴正在灶房里煮粥。
锅盖顶着白气,米香弥漫了整个院子。
“陈哥哥!今天这么早?我熬了红豆粥,放了糖的,你……”
小晴转过头,看到陈曦背上的包袱,话卡在了半截。
“你要走?”
“嗯。”
苏晴愣了几息,勺子还举在半空,粥水滴答滴答落回锅里。
“去哪儿啊?”
“还不确定,得先去城里办点事。”
“那你办完还回来吗?”
陈曦没接话。
苏晴放下勺子,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跑到门口堵住她。
“你别走嘛,客栈里正缺人手呢,我一个人又要做饭又要打扫,忙不过来的——”
“小晴。”
陈曦打断她。
“我已经欠你们太多了。房钱、饭钱、药材的事,一直没还清,再赖下去,你爷爷该拿扫帚撵我了。”
“我爷爷才不会!他嘴上凶,其实——”
“谁嘴上凶?”
苏长寿从后院绕过来,手里拎着把柴刀,显然刚劈完早晨那几根。
他看了陈曦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后的包袱。
“要走?”
“苏爷爷,多谢您这段日子的照应。”陈曦正经行了个礼,弯腰到底。
“别搞这套。”
苏长寿把柴刀往墙边一靠,“你自己挣钱自己买药,我又没白养你。”
陈曦从包袱里取出一个布袋,递过去。
苏长寿接过来掂了掂,眉毛拧起来。
“什么玩意?”
“这段时间跑差攒的钱,都在里头了。”
“给钱干什么?”
“房钱、伙食费、热水钱,还有小晴帮我洗衣裳的工钱。”
陈曦顿了顿,“算不清楚具体多少,全搁这里了。”
苏长寿把布袋打开看了一眼,又合上了。
“你自己不留点?出门在外,兜里没钱寸步难行。”
“我不需要了。”
陈曦回答道,失败后,她现在也不着急用钱了。
苏长寿盯着她瞧了半天,没多问。
他把布袋往怀里一揣,转身进了厨房,端了碗红豆粥出来,往桌上一搁。
“走之前把粥喝了,空着肚子赶路,到了半道上饿晕在路边,丢的是我客栈的脸。”
陈曦坐下来喝粥。
苏晴蹲在旁边,两只手撑着下巴看她,嘴巴瘪着,一副要哭不哭的样子。
“陈哥哥,你以后还来吗?”
“有机会的话。”
“什么叫有机会……你给个准话嘛。”
陈曦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干净,放下碗,认真看着苏晴。
“等我把事情办完,一定来看你。”
苏晴的眼圈红了一圈,但硬是没掉泪,用力点了点头。
“那你说话算话!”
“算话。”
陈曦站起来,背好包袱,朝苏长寿抱了个拳。
老头摆摆手,语气跟赶苍蝇似的:“去吧去吧,路上机灵点,别让人把你卖了还替人数钱。”
陈曦转身出了客栈。
走出去二十来步的时候,身后传来苏晴的喊声:“你胳膊还没好利索呢!别逞强——”
陈曦没回头,抬起左手摆了摆。
山路弯弯绕绕,走了大半个时辰才接上官道。
陈曦脚程不慢,赶在晌午前就到了城外。
凝云留给她新的联络地点,在城南铁匠铺。
但她没急着过去,先在城门口的茶摊上歇了歇脚,理了理思路。
她要见那个白裙少女。
这个念头从昨晚开始就没断过。
那个少女身上的力量,跟真气截然不同。
如果世上真有另一条修行的路,那少女至少能告诉她方向在哪。
喝完半碗凉茶,陈曦进了城。
城南的街道不算热闹,铁匠铺挤在一排杂货铺子中间,门脸不大。
为了避开极乐坊的势力范围,陈曦也不会主动靠近内城。
她刚拐进巷子,就听见前头传来动静。
不是打铁声——是打人的声音。
巷子深处,三个汉子被堵在死胡同里。
领头那个光膀子,脸上横着一道疤,手里攥着把短刀,正跟面前的人对峙。
挡在他们面前的居然是凝云。
她今天穿了身窄袖劲装,头发束得利落,腰间别着一把铁尺。
跟上回在茶楼见面时那个姑娘判若两人。
“你跑了三条街了,歇够没有?”凝云的声调平平的,手里铁尺往掌心一拍。
“少他妈废话!老子可没干犯法的事——”
疤脸汉子话没说完,凝云已经动了。
她的身法极快,陈曦只看见一个影子掠过去。
铁尺从下往上一撩,抽在汉子握刀的手腕上。
短刀脱手飞出,叮当一声砸在墙根。
疤脸吃痛,左拳朝凝云面门砸过来。
凝云侧身一闪,铁尺翻转,尺背横扫,精准磕在对方膝弯。
汉子扑通跪了。
旁边两个同伙见势不妙想跑,凝云右手铁尺一甩,砸中其中一个后脑勺,那人两眼一翻,直挺挺趴下。
剩下的那个转身就蹿,刚跑出两步,凝云从腰后抽出一根细绳。
手腕一抖,绳子缠住那人脚踝,往回一拽——砰,脸朝下摔了个结实。
前后不到十息。
凝云把三个人捆好,拍了拍手上的灰,一抬头看见巷口的陈曦。
“你来了?正好,帮我看着这几个,我去叫衙门的人来收。”
“不用。”陈曦走过去,“我有事找你。”
凝云把绳头系了个死结,直起身。
“什么事?”
“我想见昨天那个人。”
凝云动作顿了一下。
“哪个?”
“你知道我说的是谁。”陈曦的语气很平静,“那天在城里,穿白裙的那个。”
凝云沉默了几息,弯腰把疤脸汉子拖到墙根靠好,这才转过来面对陈曦。
“她不想见你。”
陈曦皱了皱眉。
“为什么?”
“你自己心里没数?”凝云抱着胳膊靠在墙上,“你那天跟她碰了一下,回去之后肯定琢磨过她的来路吧?”
陈曦没否认。
凝云看她的表情,叹了口气。
“你猜得没错,她叫陆瑶,是仙门的人。”
“仙门”两个字落地的时候,陈曦的呼吸停了半拍。
她知道这个词。
小时候父亲偶尔提起过,说世间除了武林门派之外,还有一些隐世的修行者。
他们修的不是真气,也不是武功,而是更高层次的东西。
父亲的说法很含糊,像是在讲故事,陈曦一直当传说听。
原来是真的。
“仙门有仙门的规矩,”凝云接着往下讲。
“他们不怎么插手俗世的事,那天陆瑶出手,已经算破例了,她让我转告你,不必再找她,”凝云摊手。
“你要是想通过她学什么、得到什么帮助,我劝你别抱希望。”
“仙门的人不会随便收俗世弟子,更不会因为你去求她就破了门规。”
陈曦安静了很久。
巷子里飘过来一阵铁匠铺的炭火味,地上三个被绑的汉子哼哼唧唧。
“可我还是想见她。”
凝云抬了抬眉。
“你没听懂我说的话?”
“听懂了。”
陈曦抬起头,“她不想见我,她有规矩,她不会帮我,这些我都知道,但我还是想见她一面。”
“见了又怎样?”
“我不知道。”陈曦的回答很诚实,“但我现在只剩这一条路了,走不通也得试试。”
凝云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这个年轻人身上有种东西,说不上来是什么——
明明已经被逼到了死角,偏偏还是一脸平静地说试试。
不是嘴硬,不是逞强,是真的不打算放弃。
“你这人……”凝云摇了摇头,“犟得跟驴似的。”
“我就当是夸奖了。”
凝云被她噎了一下,哭笑不得。
“行吧,我帮你传个话,但有句丑话说前头——陆瑶要是不愿意,我可没办法把她绑来见你。”
“够了。”陈曦点头,“只要你肯帮我递这个话。”
凝云从腰间取下一块木牌,在上面划了几道痕迹,塞到陈曦手里。
“明天午时,城东悦来茶楼,二楼靠窗的位子,你拿着这个去,要是她肯来,自然会出现,要是不来……”
“我等。”
凝云张了张嘴,又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
这时巷口传来脚步声,几个穿皂衣的衙役小跑着过来。
凝云冲他们招了招手,指了指地上三个捆好的人。
“主犯和他两个跟班,偷的那批布匹藏在城北刘寡妇家的柴房里,你们去搜。”
衙役们七手八脚把人架走了。
凝云转回头,发现陈曦还站在原地,攥着那块木牌,大拇指一下一下摩挲着上头的刻痕。
“你如果真要走这条路,”凝云犹豫了一下,还是多嘴加了一句。
“做好心理准备,仙门的人跟咱们不一样,她们看事情的角度……很不同。”
陈曦把木牌收进怀里。
“多谢。”
她转身朝巷口走去。
凝云在后面喊了一声:“喂——你胳膊上的伤好了没?”
“差不多了。”
“骗鬼呢,走路都还在偏着右肩。”
陈曦没停步,拐出了巷子。
午后的阳光照在街面上,她穿过人流,一路往城东走,找了间最便宜的客房住下。
木牌被她放在枕边。
明天午时。
陈曦躺在硬板床上,盯着房梁。
仙门。
父亲当年提起这两个字的时候,脸上是什么表情来着?
她记不太清了。
陈曦翻了个身,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