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曦到悦来茶楼的时候,离午时还差一炷香。
她特意提早了,想着先占好位子,顺便理一理待会儿该怎么开口。
上了二楼,靠窗的位子一眼就看见了——
有人比她更早。
白裙少女坐在窗边,面前什么都没点,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脊背挺得笔直。
面巾遮住了脸庞,只露出一双眼睛,正看着窗外街面上来来往往的人群,像是在看,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茶楼二楼人不少,可那张桌子周围三尺之内,愣是没人落座。
隔壁桌的茶客宁可挤在一块儿,也不往那边挪。
陈曦在楼梯口站了几息,把怀里的木牌攥紧又松开。
来了。
她来了。
陈曦走过去,在对面坐下。
“陆……姑娘?”
陆瑶的视线从窗外收回来,落在陈曦脸上,没出声。
陈曦搓了搓手指。
她从小到大跟各种人打过交道,陈家嫡脉的公子,十岁就能在宴席上周旋得体。
可眼下面对这个少女,嘴里的话全堵住。
这人身上的气息太干净了。
不是那种洗过澡的干净,是跟整个茶楼、整条街、整座城都不在一个层面的干净。
显得格格不入。
陈曦张了张嘴,没找到合适的话头。
陆瑶却也没开口的意思,两个人就这么干坐着。
楼下传来跑堂吆喝的声音,茶壶碰杯子叮当响,旁边桌几个商人正拍着桌子吹牛。
这些嘈杂声填满了整个二楼,唯独这张桌子安静得出奇。
陈曦第三次试图开口的时候,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跑堂的店小二端着托盘上来,转了一圈,走到这边。
“客官,喝点什么?”
小二笑呵呵地问,手里的抹布往桌上擦了一把。
陈曦下意识看了一眼陆瑶,回头对小二说:“你先问问她想喝什么。”
小二愣了一下,顺着陈曦的视线往对面看了看。
“她?”
“对面坐着的那位。”
小二的脸上浮起一种微妙的表情,半是困惑半是担忧,压低声音:“客官,这桌就您一位啊。”
陈曦身上冒出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她再次看向对面。
陆瑶坐在那里,清清楚楚,白裙的褶皱、面巾上的纹路、搭在膝上的手指,全都实实在在。
可别人看不见。
“……那来壶清茶吧。”陈曦把话接住了。
小二应了一声,转身下楼。
临走前又回头瞅了陈曦一眼,大概觉得这位客人脑子不太好使。
陈曦等小二走远,重新看向陆瑶。
之前是紧张,这会儿紧张还在,但多了一层别的东西——
好奇,震动,还有一点荒谬感。
太神奇了。
满茶楼的人,几十双眼睛,竟然只有她一个人能看见面前这位。
“他们都看不到你?”
陆瑶微微点头。
动作幅度很小,要不是陈曦一直盯着,几乎察觉不到。
“为什么我能看到?”
这次陆瑶没点头,也没摇头。
陈曦深吸了一口气。
好,硬聊不行,换个方向。
她把心一横,直接问了那个从昨晚就在脑子里盘旋的问题。
“陆姑娘,你知不知道一种东西,能改变人的性别?”
陆瑶的眼睛动了一下。
这个反应比之前所有的沉默都要明显。
少女的视线重新聚焦到陈曦脸上,带着一点审视。
陈曦的心提了起来。
“丹药也好,术法也罢,什么形式都行。
我想知道,这种东西到底存不存在。”
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陈曦以为对方不打算回答了,陆瑶才开口。
声音很淡,不带什么情绪起伏,每个字之间的间隔都很均匀。
“有。”
一个字,落进陈曦耳朵里,整个人像是被人从水底拽出来吸到了第一口气。
“什么?”她追问,声音发紧。
“转命丹。”
三个字,陈曦的呼吸急促起来。
有名字,有名字就意味着是真实存在的东西,不是传说,不是虚构。
而自己想要变回男性,就肯定需要了解这方面的知识。
“那现在还能找到吗?配方在哪?需要什么材料?”
话一股脑涌出来,陈曦自己都没注意语速快了多少。
陆瑶又沉默了。
过了几息,她吐出两个字。
“失传。”
陈曦的心悬在半空,猛地往下坠了一截。
失传。
“多久了?”
“八百年。”
八百年。
那个数字砸下来,陈曦攥紧了桌沿。
指节发白,好半天才松开。
失传了八百年的东西,要怎么找?
可她没让自己沉进去。
失传不等于消失,八百年前存在过的东西,痕迹总会留下来。
丹方、典籍、传承,不可能全都断得干干净净。
“那丹方呢?就算失传了,总有记载吧?古籍、手札、哪怕是只言片语——”
陈曦越说越急。
她整个人前倾,两只手不知不觉抬了起来,一把按住了陆瑶的肩头。
手指触到的那一刻,陈曦才察觉到自己在干什么。
隔着薄薄的衣料,她能感受到少女肩膀上细微的温度。
陆瑶没有躲,但整个人定住了。
空气凝滞下来。
陈曦猛然缩回手,往后退了半步,差点把椅子带翻。
“抱歉!我……我不是故意的。”
她弯下腰,正正经经赔了个礼。
抬起头的时候,耳根有点发烫——
她以前是个男人,这种事情本来不至于让她失态,可偏偏眼下这副身子……总之就是别扭。
陆瑶的面巾遮住了大半张脸。
但陈曦觉得,刚才那一瞬间,那双一直冷淡的眼睛里好像闪过了点什么。
不是恼怒,也不是嫌弃,更像是……意外。
很快就消失了,快到陈曦怀疑自己看花了眼。
陆瑶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碰了碰自己方才被按住的肩膀。
“你——”
她停顿了几息。
“有灵根。”
陈曦没听明白。
“什么?”
“能看到我,因为你有灵根。”
陆瑶的语速慢,一句话被拆成好几截往外送。
“很少见。”
灵根?
这个词陈曦头一回听到。
“灵根是什么意思?”
“修士的根基。”陆瑶答了四个字,又不说了。
陈曦等了等,意识到对方大概就是这种说话方式——
能用一个字绝不用两个字,能不开口就闭嘴。
跟她聊天得自己补全上下文。
“你是说,我有修仙的天赋?”
陆瑶点头。
陈曦的脑子转得飞快。
有天赋意味着能修炼,能修炼意味着能接触仙门的东西,能接触仙门的东西,就有可能找到那个失传的丹方。
“那你能教我吗?”
话一出口,陆瑶的眼神就冷了下来。
不是刚才那种寡淡的冷,是一种带着距离感的拒绝。
“仙门有仙门的规矩。”
这句比之前任何一句都要长,也更重。
陈曦咬了咬牙。
凝云说过的那些话全涌了上来,仙门不会随便收俗世弟子,不会因为你去求她就破门规。
“我知道。”
陈曦压下急切,让自己的声音平下来。
“我不是要你破规矩,你不方便的事我不会强求。”
她顿了顿。
“但我想知道,灵根这个东西……是天生的?”
“天生。”
“那转命丹的丹方,在你们仙门的古籍里有没有可能查到?”
陆瑶没回答,这个沉默跟之前不同。
先前的沉默是不想说,这次的沉默像是在想。
陈曦没有催。
窗外的日头移了一指宽的距离,楼下跑堂端上来的清茶早就凉透了。
隔壁桌的商人散了大半,新来了一桌读书人,摇头晃脑在吟什么酸诗。
陆瑶终于抬起头。
“为什么想找?”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发问。
陈曦怔了一下。
这个问题要怎么答?我本来是个男人,被人用不知名的法子变成了女人?
这太荒唐了。
换谁来听都觉得是疯话。
“因为我被人害了。”
陈曦选了一个最简短的说法。
陆瑶的眼睛停留在她脸上,不知道在辨别什么。
几息之后,少女站了起来。
动作很轻,裙摆没发出任何声响。
她走到窗边,像是要离开。
陈曦的心往下沉。
“等——”
“明天。”
陆瑶的声音从窗口飘过来。
“还是这里,午时。”
话落,白裙少女从窗口一跃而出,无声无息,连窗帘都没晃一下。
陈曦冲到窗边往下望——二楼下面是条繁忙的街巷。
行人如织,推车的,挑担的,卖糖葫芦的,没有一个人抬头看天。
人间蒸发一样,干干净净。
陈曦扶着窗框站了好一会儿,到最后才掏出那壶凉透的茶,给自己灌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