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种被看穿,被拿捏,被摆在砧板上估价的眼神。
林渊讨厌这种感觉,就像前世面对那些高高在上,将骑士的牺牲视作理所应当的圣龙会高层。
他强撑着眩晕,将怀里睡得安稳的女儿又抱紧了几分,喉咙里火辣辣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你想怎么样?”
苏明月似乎没打算在这个时候炫耀武力或者彰显自己的掌控力。
她拉开一张椅子,示意林渊坐下,自己则走去关上了休息室的门,将外面隐约传来的嘈杂彻底隔绝。
“咔哒。”
门锁轻响。这个小小的、封闭的空间,瞬间变成了谈判桌。
“柳医生。”苏明月对着腕上的通讯器轻声说了一句。
门外很快响起了轻微的脚步声,但并未进来,只是在门口停下。
片刻后,柳医生的声音通过通讯器传来,冷静而专业:“报告园长。现场骚乱已平息。初步排查,共三名幼儿出现精神冲击导致的短暂昏厥,十三名幼儿出现头晕、恶心、恐慌等轻度应激反应。目前三名昏厥幼儿均已苏醒,生命体征平稳,但有轻微的精神疲劳和认知混乱,需要静养观察。其余幼儿症状已基本缓解。”
“周墨呢?”苏明月问道。
“周墨是第一个苏醒的,”柳医生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他醒来后很安静,没有哭闹,只是……问值班老师要了纸和笔,一直在画画。”
林渊的心猛地一沉。那个能预见未来的小鬼。
“知道了,让孩子们好好休息,做好后续的心理安抚和精神监测。任何异常,第一时间向我汇报。”苏明月切断了通讯,整个房间彻底安静下来。
她走回林渊面前,划开手中的平板,将它推到林渊眼前。
屏幕上亮起,呈现的不是什么枯燥的文字报告,而是一张动态的、触目惊心的能量图谱。
一条红色的曲线,在图谱的起始段平稳延伸,然后毫无征兆地,以一个近乎九十度的直角疯狂飙升,瞬间冲破了屏幕顶端的阈值,顶出一个刺眼的、代表着“无法估量”的峰值警告。
“这是林绯小姐刚才力量失控时的能量溢出峰值,”苏明月的声音不带丝毫感情,像是在解读天气预报,“根据我们的初步估算,峰值瞬间的能量密度,足以在三秒内将这个多功能厅内的所有碳基生物瞬间气化。”
林渊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知道很危险,但没想到会到这种地步。
苏明月手指轻轻一划,图谱切换。
一条新的、代表林渊的蓝色曲线出现了。
它在红色曲线达到顶峰后才开始显现,剧烈地、不规则地波动着,像一个新手在尝试临摹一幅鬼画符。
然后,在某个节点,蓝色的曲线和红色的曲线,开始出现一种诡异的、频率上的重叠。
“这是你的‘引导’过程。”苏明月的指尖点在了那个重叠区,“我们捕捉到了一种极高阶的灵魂共鸣频率。虽然你的输出功率微弱得可以忽略不计,但其本质,或者说‘权限’,高得惊人。根据数据库比对,这种频率模式带有极其古老的……‘君主’特征。”
她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反射着屏幕的光,让她那双本就锐利的眼睛显得更加深不可测。
“林先生,我不问你的力量来源,也不问你的过去。但事实是,林绯的力量极不稳定,今天只是一个开始。而目前看来,只有你能以这种方式进行有效引导。然而……”
她的目光从平板上移开,落在了林渊那张苍白如纸、还残留着淡淡血痕的脸上,“你刚才的消耗,显然已经伤及根本。这么玩命,你还能引导她几次?一次?还是两次?”
林渊没有回答,因为苏明月说的全对。
他此刻灵魂深处传来的阵阵针扎般的刺痛,就是最好的证明。
那种感觉,就像把整个灵魂塞进榨汁机里,榨干了最后一滴能量,只剩下残渣。
“我可以动用‘观星塔’的资源,”苏明月抛出了她的筹码,“为你提供最好的灵魂修复药剂和静养环境。同时,为林绯设计一套渐进式的、非侵入性的力量适应性训练方案,帮助她学习如何感知并控制自己体内的力量,避免类似事件再次发生。”
这听起来很美,像是雪中送炭。
但林渊很清楚,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尤其是在这帮把绯绯当成“天外来物”的研究狂人这里。
“代价是什么?”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代价是,在你们接受帮助期间,需要配合我们进行必要的数据收集。”苏明月的狐狸尾巴,终于露了出来,“这包括林绯的日常能量波动记录,比如心跳、体温、情绪变化时对应的能量读数。以及……在你对她进行‘引导’训练时,允许我们进行有限度的远距离观测记录。”
她似乎看出了林渊的抗拒,补充道:“我保证,所有数据将严格保密,仅用于研究和保障她自身的稳定。同时,你们需要继续留在星晖苑。这里的地脉环境经过特殊改造,防护措施也是最高级别,对林绯的恢复和控制最为有利。”
苏明月向前倾了倾身子,语气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林先生,这是合作,也是保障。否则,下一次失控可能发生在超市,发生在马路上,任何一个没有防护措施的公共场合。后果,我想你比我更清楚。”
林渊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怀中沉睡的女儿,她的小脸因为力量透支而显得有些苍白,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一滴泪珠,睡梦中似乎都带着一丝不安,小小的眉头微微蹙着。
他能拒绝吗?
拒绝,就意味着带着一个随时可能爆炸的“核弹”,在都市里亡命天涯。
别说寻找龙族提前渗透的线索了,光是应付绯绯下一次的无意识暴走,就足以让他焦头烂额,甚至再次付出今天这样惨重的代价。
而他,已经虚弱到连灵魂都在哀鸣。
苏明月的话,字字诛心,却又句句在理。
她不是在威胁,她只是在陈述一个冰冷残酷的事实。
他没有选择。
良久,林渊抬起头,眼中的挣扎和不甘最终化为一片深沉的疲惫。
“我接受。”他艰难地吐出这三个字,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主动给自己戴上了枷锁,“但所有针对小绯的训练和观察计划,必须由我最终审定。观测距离不得少于五十米,且不得录音录像,只能使用非接触式能量记录设备。”
这是他能争取到的最后底线。
听到这个答复,苏明月那张始终紧绷的扑克脸上,嘴角几不可查地微微上扬了一个弧度。
“成交。”她干脆利落地答应下来,站起身,“我会让柳医生把灵魂修复药剂送来。你好好休息。”
她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似乎又想起了什么,回头补充了一句:“另外,周墨醒了,他似乎画了点什么。你有兴趣的话,可以去看看。”
门开了又关,柳医生端着一支盛放着淡金色液体的注射器走了进来。
林渊没有犹豫,接过药剂,一饮而尽。
一股清凉而温润的能量顺着喉咙流下,迅速扩散到四肢百骸,最终汇入他那片濒临干涸的灵魂之海。
针刺般的疼痛感顿时缓解了不少,虽然离完全恢复还差得远,但总算让他从濒临崩溃的状态中缓了过来。
稍微恢复了些许力气,他将熟睡的林绯安顿在休息室的床上,盖好被子,然后起身,走向医务室。
推开门,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传来。
周墨正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坐在病床上,怀里抱着一块画板,低着头,用一支彩笔专注地涂抹着什么。
他似乎感觉到了林渊的到来,抬起头,那双干净的眼睛里没有了之前的恐惧,只剩下一片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林渊的目光落在了那张画纸上。
画面构图很简单,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与宏大。
一个高大的男人轮廓——依稀能看出是自己——正紧紧抱着一个通体散发着柔和光晕的婴儿。
他们父女俩,站在画面的正中央。
而在他们脚下,以及四周的虚空中,是无数断裂的、锈迹斑斑的、仿佛能锁住神魔的粗重锁链。
每一条锁链的断口处,都流淌出两种截然不同的东西——一边是璀璨的、如同融化黄金般的金色光芒;而另一边,则是粘稠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暗红色阴影。
光与影,从同一处断裂的枷锁中,同时奔涌而出。
“锁链……”
周墨抬起头,看着林渊,用细若蚊蚋的声音轻声说:“……有的断了,有的……还在……”
他的小手指向画面上那些流淌出的光和影。
“光会漏出来……影子……也会跑出来……”
说完,他便低下头,不再看林渊,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事实,又拿起笔,继续安静地填充着画纸上的空白。
林渊站在原地,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这幅画,已经不再是单纯的预言。
它更像是一份……事件报告。
报告着因为他们的出现,某些被古老契约或封印所“束缚”的东西,正在发生不可逆转的崩坏。
而那暗红色的阴影……与他在资料中看到的,“深红之眼”组织的标志,是何其的相似。
短暂的喘息之后,一个比力量失控本身,更加庞大、更加深不见底的漩涡,已然在脚下悄然成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