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渊没有在医务室久留。
他只是对那个叫周墨的孩子点了点头，便拿着那张画，转身离开。
小家伙的预言画，比苏明月那堆冷冰冰的数据图谱，更让他感到一种毛骨悚然的直观。
回到苏明月临时分配给他们的休息套间，林渊将画纸平铺在桌面上，借着台灯柔和的光，仔细端详。
画里的自己，轮廓模糊，却透着一股决绝的守护姿态。
怀里的林绯，则被描绘成一团纯粹的光源，温暖而脆弱。
这很正常，一个父亲的本能。
真正让他心悸的，是那些锁链。
锈迹斑斑，布满古老的纹路，每一截都粗壮得仿佛能捆缚山岳。
它们从虚空中来，又延伸到未知的黑暗里去，有的已经从中间断裂，有的则完好无损。
断口处，一边流淌着与林绯身上光芒同源的金色液体，另一边，则是粘稠、污浊的暗红色阴影。
金光是龙皇之力……那暗红色的阴影呢？
林渊的指尖轻轻划过那不祥的红色。
这颜色，这质感，几乎和他前世在终焉战场上，斩杀过的那些被污染的龙兽血液一模一样。
而根据重生后搜集的零星情报，这个颜色，正是那个名为“深红之眼”的神秘组织的标志。
一条锁链断裂，同时释放出了“神圣”与“污染”？
这他妈算什么？买一送一吗？
他掏出那部经过特殊加密的手机，没有拨号，而是打开了一个看似是老式单机小游戏的APP。
在启动画面输入一串复杂的指令后，游戏界面变成了一个朴素的聊天框。
他没有打字，而是将手机摄像头对准画纸，仔仔细-细地拍了一张照片，然后点击发送。
几分钟的静默后，对面只回过来一个字：“等。”
林渊也不催，他知道那个代号“医生”的情报贩子需要时间去交叉验证。
他走到床边，看着已经换上干净睡衣，像只小猫一样蜷缩在被子里的女儿。
林绯睡得很沉，小小的胸膛平稳起伏，银色的胎发在枕头上铺开，像一圈柔和的光晕。
她的力量透支严重，但也因此进入了一种深度的休眠恢复期，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出乱子。
这给了他一个宝贵的窗口期。
“嗡——”
手机轻微震动了一下。
林渊拿起手机，屏幕上显示出几行文字，没有多余的寒暄，全是干货。
“画的内容与三号情报源吻合。基金会近期监测到，‘深红之眼’在城西旧地铁隧道网络的活动激增，频次比上个季度提高了百分之三百。能量读数模式分析显示，与你女儿暴走时的能量波形存在低度相关性。他们似乎在寻找并试图‘打开’什么。”
“结合你之前通报的，星晖苑幼儿园‘熔炉’节点能量被异常引流的现象，推测目标可能指向同一个地下结构——一个古老的地脉汇聚点。或许，就是你一直怀疑的，那个被遗忘的古代遗迹。”
果然。
林渊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
周墨的画、绯绯的暴走、“深红之眼”的行动、地脉的异常，所有的线索都像溪流汇入大河，指向了同一个深藏在地下的秘密。
他需要进去看看。
但旧地铁网络错综复杂，堪比地下迷宫，更别提那些未被记录的地质断层和可能存在的封印陷阱。
“医生”的情报很有价值，但还不够。
他需要地图，详细的、立体的、带有能量标记的地图，以及能让他在那鬼地方活下来的装备。
这些东西，只有一个地方能提供。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敲响了苏明月的房门。
这一次，开门的是苏明月本人。
她已经换下了一身白大褂，穿着一套居家的丝质睡衣，鼻梁上依旧架着那副金丝眼镜，让她看起来少了几分研究者的疯狂，多了几分资本家的精明。
“有事？”她挑了挑眉，似乎对林渊的再次到访并不意外。
“我需要‘观星塔’对本市地下结构的详细探测数据，特别是城西旧地铁线和所有地质断层带的资料。”林渊开门见山，没有丝毫拐弯抹角，“另外，我需要一些能在复杂地下环境使用的专业装备。”
苏明月闻言，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倚在门框上，双手抱胸，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
“林先生，我们的协议里，可不包含无偿提供探险支持。你凭什么认为，我会把这些A级保密资料交给你？”
“交换。”林渊平静地吐出两个字。
他知道，跟这种人打交道，谈感情不如谈利益。
“绯绯的力量暴走，与城西地下的某个东西产生了共鸣，这一点，你应该比我更清楚。”他直视着苏明月的眼睛，“那个地方，很可能藏着她力量失控的根源，也可能……藏着龙族留下的东西。比如，龙血结晶。”
听到“龙血结晶”四个字，苏明月那双仿佛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终于闪过一丝灼热的光芒。
“如果我找到了，在保证安全和不损害其核心结构的前提下，我允许‘观星塔’对它进行一次非破坏性的能量频谱分析。”林渊抛出了他的筹码。
这几乎是空手套白狼，用一个还不知道存不存在的东西，去换取实打实的资源。
但林渊笃定，苏明月会动心。
对于一个研究狂人来说，未知的高等能量样本，比任何金钱都更有诱惑力。
苏明月沉默了。
她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在林渊脸上逡巡，像是在评估这笔投资的风险与回报。
半晌，她转身走进房间，片刻后拿着一个平板电脑走了出来，划开屏幕，调出一份刚刚生成完毕的报告。
“你猜的没错，”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研究者特有的冷静，“根据林绯暴走事件前后三天，幼儿园地脉植物能量波动与全市十七个监测点的对比分析，她的力量峰值，与城西D7区，也就是旧地铁枢纽正下方的地脉异常脉动，存在七处时间点上的高度重合。相关系数超过了0.8。”
她将平板转向林渊，屏幕上一条代表林绯的红色曲线，和另一条代表D7区的蓝色曲线，像一对跳着致命探戈的舞伴，在几个关键的时间节点上，几乎完美地纠缠在一起。
“这强烈暗示，她的力量源头，或者说某种‘共鸣体’，就在那里。”苏明月看着林渊，眼神锐利得像手术刀，“我可以给你数据和装备，甚至一份我们推测出的、相对安全的潜入路线图。但我也有条件。”
“说。”
“第一，你在地下发现的任何与古代龙族，或远古人族盟约相关的实物、信息，甚至是壁画，都必须与我共享副本。”
“第二，”她加重了语气，“如果遭遇‘深红之眼’的‘祭司’级成员，在你能确保自身安全的前提下，我需要你尽可能获取他的仪式细节，或者任何随身物品的样本。一根头发，一滴血，甚至是他用过的一块布料都行。”
林渊快速权衡着利弊。
共享情报是应有之义，他本来也没打算独吞。
至于“深红之眼”的样本，如果能顺手搞到，对他自己分析这个组织的底细也有好处。
“可以。”他点了点头，算是同意了苏明月的条件。
“很好。”苏明月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她转身回屋，很快拿出一个U盘大小的加密数据盘和一张清单递给林渊。
“数据盘里是你要的东西，旧地铁隧道结构图、地质雷达扫描的异常区域标记，以及几个我们推测的能量‘静默区’位置，那里可能是天然的屏障，也可能是古老封印的残留。”她解释道，“清单上的装备，半小时后会有人送到你门口。自己检查一下。”
交易完成。林渊拿着东西，转身就走。
行动前的最后准备，他并没有待在房间里。
夜色已深，他独自一人来到幼儿园的小花园。
月光下，陈伯正佝偻着身子，拿着一个小水壶，给那片之前差点被地脉能量撑爆的“听风蕨”浇水。
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仿佛在照顾什么稀世珍宝。
林渊走过去，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
陈伯似乎没看到他，一边慢悠悠地浇着水，一边像是自言自语，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林渊耳中：“地下的根哪，盘得深，缠得紧咯。有的根烂了，就招虫子；有的根呢，还活着，但睡着了。”
他停下动作，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继续说道：“你想挖根，就得顺着那些好根慢慢摸，千万别去碰那些烂根，也别把那些睡着的……给吵醒了。”
林渊心中一动。
这是在点拨他。
地脉网络中，有被“深红之眼”污染的部分（烂根），也有仍保持纯净或沉睡的部分（好根、睡根）。
他的目标，应该是后者。
他对着陈伯的背影，低声说道：“谢谢陈伯。”
陈伯仿佛没听见，只是摆了摆手，拎着空水壶，蹒跚着走进了夜色里。
林渊在原地站了许久，才转身回到房间。
装备箱已经静静地放在了门口。
他将其拖进屋内，打开检查。
自适应内衬防护服、短效氧气胶囊、非金属材质的攀爬工具、以及几个巴掌大小，能主动记录周围能量场变化的“环境记忆水晶”。
观星塔出品，必属精品，每一样都透着一股低调的黑科技质感。
他将所有装备一一整理好，放进一个战术背包里。
做完这一切，他走到床边，看着女儿恬静的睡颜，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她柔顺的银发。
发丝冰凉，如同月光凝结而成。
“爸爸去把地下的‘根’弄清楚，”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低语，“这样，你以后才能睡个好觉。”
凌晨三点，城市的喧嚣彻底沉寂。
一道黑色的身影，如同一缕融化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滑出星晖苑幼儿园的围墙。
他身着紧凑的防护服，背着鼓囊囊的战术背包，在复杂的城市阴影中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了通往西区地下深处的一座废弃地铁站入口。
黑暗，如同巨兽张开的喉咙，正等待着他的进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