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钟的秒针在死寂中跳动,每一下都像是敲在神经上。
晚上十一点三十七分。
根据小镇的作息规律,这个时间点,除了几家还亮着灯的烧烤摊,绝大部分居民都已入睡。
夜巡的保安刚走过这条街,下一次巡逻要在一个半小时后。
完美。
林渊轻轻起身,动作轻柔得像一缕没有重量的青烟。
他看了一眼床上熟睡的女儿,小丫头砸吧着嘴,似乎梦到了什么好吃的东西。
他俯身,用指尖将她滑落到脸颊的一缕银发拨开,眼神中的冰冷瞬间融化成一片温软的湖水。
但湖水很快重新冻结。
他从登山包夹层里取出那个烟盒大小的黑色方块,按下了侧面的一个微小按钮。
一道无形的、低频的波动以房间为中心扩散开来,覆盖了半径三十米的球形空间。
手机信号瞬间从满格变为零,旅馆老板娘房间里那台老旧电视机发出的嘈杂电流声也突兀地消失了。
简易信号屏蔽器,启动。
接着,他脱下身上的休闲服,换上了一套紧身的黑色运动衣,整个人瞬间融入了房间的阴影里。
那台巴掌大的微型无人机被他托在掌心,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金属蜻蜓。
他走到窗边,将窗户推开一道仅容巴掌通过的缝隙,山镇夜晚的冷风立刻灌了进来,带着一股子草木的生冷气味。
“去吧。”
一声几不可闻的低语。
无人机无声地滑出窗外,四个旋翼以超高频率震动,发出的声音比蚊子振翅还要轻微,瞬间就被夜风吞噬。
林渊戴上了一只单片眼镜式的显示器,左眼镜片上立刻浮现出无人机传回的实时画面。
夜视模式下,整个小镇被渲染成一片诡异的绿。
他操控着无人机,贴着墙壁与电线杆的阴影,灵巧地绕到了街对面的杂货铺后方。
镜头锁定。
那个摩托车骑手果然还在。
他靠在车上,嘴里叼着一根烟,猩红的火点在夜色中一明一灭。
他时不时低头看一眼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他那张平平无奇、却透着一丝焦躁的脸。
信号被屏蔽,他联系不上上线,也收不到新指令,只能干等。
很好,要的就是这种“掉线”的烦躁感。
林渊取下显示器,将它与信号屏蔽器一起塞进口袋。
他最后看了一眼林绯,然后转身,如同狸猫般,从旅馆二楼后窗一处没有安装防盗网的平台悄无声-息地滑了下去。
双脚落地,膝盖微弯,卸去了全部的冲击力,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后巷堆满了杂物,废弃的木箱、破旧的轮胎、散发着馊味的垃圾桶,这些普通人眼中的障碍物,此刻都成了他完美的掩体。
他弓着身子,呼吸放缓到与风声同步的节奏,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不会发出异响的实地上。
前世在龙族巢穴边缘潜行、躲避那些听觉敏锐到变态的龙兽时练就的技巧,此刻用来对付一个外围眼线,简直是降维打击。
十米。
五米。
他停在一个巨大的废旧油桶后面,空气中弥漫着摩托车手身上劣质香烟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深红之眼”成员那种狂信徒特有的能量腥气。
他弯腰,从地上捻起一颗指甲盖大小的石子。
手腕一抖,石子划出一道无声的弧线,精准地砸在巷口另一侧的一个铁皮垃圾桶上。
“哐当!”
一声清脆的、在寂静小巷里显得格外突兀的响动。
“谁?!”
骑手浑身一激灵,下意识地朝声音来源望去,手已经摸向了腰间。
这是训练有素的反应,但也是致命的破绽。
就是现在!
林渊的身影如同一头捕食的猎豹,从阴影中暴射而出。
没有风声,没有脚步声,只有一道黑色的残影。
在那人转头的一瞬间,林渊已经欺近他身后,一只手如同铁钳,死死捂住了他的口鼻,将他所有即将出口的惊呼全部堵回了喉咙里。
另一只手,食指与中指并拢,闪电般点在他的颈侧。
不是什么高深的武学,只是前世从一个老军医那里学来的,最简单高效的神经压迫法。
骑手的身体猛地一僵,眼睛瞪得滚圆,充满了惊骇与难以置信。
他只来得及发出一声被压抑到极致的“嗬”声,全身的力气就如同潮水般退去,软软地瘫倒下去。
林渊顺势接住他,将他像拖一条麻袋一样,悄无声息地拖进了旁边那条漆黑无人的小巷深处。
巷子里充斥着垃圾发酵的酸腐气味,令人作呕。
林渊毫不在意,他粗暴地搜遍了骑手全身。
很快,一堆零碎的东西被他摸了出来。
脖子上那根皮绳,末端果然是那个伪装成狼牙的徽章,入手冰凉,带着一丝不详的能量波动。
一部看起来平平无奇,实则内部加装了物理加密模块的手机。
少量现金,大概几百块,还有一张伪造的身份证,上面的身份是“xx户外用品公司销售员”。
最大的收获,是一张被揉得有些发皱的小镇简易地图。
林渊打开手机自带的手电筒,用手遮挡住大部分光线,只留下一束微光照在地图上。
地图上用铅笔潦草地标记了几个红圈,都是小镇里视野开阔的制高点,显然是备选的观察哨。
而在镇子外面,一处位于东边山脚下的位置,被画了一个大大的叉,旁边潦草地写着三个字:“集结点B”。
林渊的目光微微一凝。
就在这时,他口袋里的破解设备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
这是他自制的微型设备,通过一根特制的数据线连接上加密手机,医生正在千里之外,利用李维提供的权限后门,暴力破解。
破解需要时间。
林渊没有干等,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截只有半根火柴棍长的、特制的铅芯,这是他从“仓库”里取出的特殊装备,能完美模仿普通铅笔的笔迹和碳粉残留。
他捏着铅芯,模仿着地图上那潦草的字迹,在“集结点B”旁边,加了一句模糊的批注:“疑似目标已察觉,请求取消监视,转向山脉东侧入口布控。”
字迹歪歪扭扭,带着一丝慌乱,就像监视者在发现异常后匆忙留下的记录。
做完这一切,他将地图和那个狼牙徽章重新塞回骑手的口袋。
现金和身份证被他拿走——一个合格的劫匪,总得有点收获。
至于那部正在被破解的手机,自然是他的战利品。
他将昏迷的骑手拖到巷子最深处一个垃圾堆后面,这个角落足够隐蔽,除非有人翻垃圾,否则天亮前绝对不会被发现。
然后,他从脚踝的绑带上取下一枚伪装成鹅卵石的微型震撼弹,轻轻放在骑手身边不远处。
这玩意儿是触发式的,只要有超过一定幅度的震动——比如骑手醒来后的挣扎,或是有人搬动他——就会瞬间释放出堪比闪光弹的强光和刺耳的噪音。
不是为了伤人,而是为了制造混乱,延迟任何可能的追查。
做完这一切,林渊像一道幽灵,原路返回。
他重新攀上二楼平台,闪身进入房间,反锁窗户,一气呵成。
他脱下黑色运动衣,换回休闲服,将所有装备归位,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他走到床边,拿出那部已经停止震动的加密手机。
屏幕上,医生发来了一条信息,显然破解已经完成。
“搞定。通讯记录已打包。这只是个外围临时工,隶属一家叫‘黑盾安保’的皮包公司,专门给‘深红之眼’干脏活。他的上线代号‘乌鸦’,是个中转站。最近一条指令是:保持监视,记录目标所有外出活动,等待‘考察团’抵达后交接。注意,情报更新,‘考察团’专机因天气原因,预计明日下午才能抵达灰山镇。”
林渊将地图上“集结点B”的坐标和自己伪造的“东侧入口”信息拍照,加密后发给了李维,请求他结合卫星地图进行战术分析。
就在他处理信息的时候,门外走廊上传来了老板娘与邻居闲聊的声音,虽然隔着门板,但依旧断断续续地飘了进来。
“……后生,你说考察团?唉,这几年见得不少哩,前些年还有个外国来的,金发碧眼的,带着好些个仪器,非要进那个老鹰沟,我们咋劝都不听……结果呢?进去了就一个都没出来……山神爷不收不懂规矩的外人啊……”
老鹰沟?
林渊心头一动,将这个地名默默记下。
他关闭了信号屏蔽器,房间里的各种电子设备恢复了正常。
窗外,夜色更深了。
远处的葬龙山脉如同一头沉睡的巨兽,在月光下投下狰狞的阴影,仿佛随时都会醒来,吞噬一切。
林渊坐在床边的黑暗中,目光深邃。
今夜的反击只是一个开始,一记微不足道的刺拳。
他已经拿到了敌人的初步部署,并且成功植入了一个错误的引导信息。
明天,等那所谓的“考察团”抵达时,迎接他们的,将是一场精心准备的“欢迎仪式”。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时针指向午夜。
是时候休息了。
明天,他还要扮演一个带着女儿四处游玩的好爸爸,毕竟,旅馆的早餐听说还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