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收回思绪,整个人松弛下来,唇角甚至带上了一丝真实的笑意。
一晚上高强度的潜行、反侦察、心理博弈,对他如今这具凡人身躯的负荷不小,心源力虽然能修复疲劳,但精神上的紧绷感还需要用最原始的方式来舒缓。
比如,一顿热气腾腾的早餐。
第二天清晨,高原的阳光毫不吝啬地洒满整个小镇,将昨夜的阴冷与诡秘一扫而空。
“爸爸,这个馍馍,甜的!”林绯的小嘴塞得鼓鼓囊囊,像只囤积粮食的小仓鼠,手里还抓着一个刚出锅的、金黄酥脆的油饼,吃得满脸是油。
林渊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羊肉汤,慢条斯理地喝着。
旅馆的早餐很简单,就是油饼、白粥和几样爽口小菜,但这碗羊肉汤却是意外之喜,汤色奶白,撒上翠绿的葱花,一口下去,暖意瞬间从胃里扩散到四肢百骸,将残留的最后一丝疲惫也驱散了。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他抽了张纸巾,动作熟练地帮女儿擦掉嘴角的油渍,引来小丫头一个含糊不清的抗议。
“老板娘,您这羊汤味道真地道。”林渊笑着对正在收拾邻桌的微胖妇人搭话。
“嘿,那是!我们家祖传的手艺。”老板娘脸上立刻笑开了花,手里的抹布挥得更有劲了,“小哥你要是喜欢,中午我再给你多留一碗。看你们父女俩,感情真好,不像我们家那小子,长大了就跟屁股着火一样,一天到晚不着家。”
老板娘是个典型的热心肠,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
林渊顺势将话题引向了进山的事。
“是啊,孩子就喜欢往外跑。这不,昨天看了山,今天就闹着要进去探险。”他故作无奈地叹了口气,“您昨天说得对,自己乱闯确实不行。不知道这镇上,有没有经验老到的向导可以介绍?价钱高点没关系,主要是得靠谱,能保证安全。”
“向导?”老板娘停下手里的活,想了想,压低了声音,“要说这镇上最厉害的,那还得是巴图尔老爷子。他爹、他爷爷,都是这山里最好的猎人。镇上的人采药、找牛,都得求他。不过嘛……”
她话锋一转,脸上带了点神秘兮兮的表情,“这老爷子脾气怪得很,信山神,不是谁的活都接。他说有的人身上‘气’不对,带进山会惹山神不高兴。而且价钱嘛,嘿,全镇独一份,黑得很!得看你们有没有那个缘分咯。”
这套说辞,听着玄乎,但在林渊听来,却翻译成了另一层意思:这个叫巴图る的老人,有他自己的一套识人标准,并且极度自信,形成了市场垄断。
这种人,要么是真有本事,要么是江湖骗子。
从老板娘敬畏的语气来看,前者的可能性更大。
“多谢您了,我们去碰碰运气。”
饭后,林渊谢过老板娘,按照她给的地址,牵着林绯,往小镇的边缘走去。
巴图尔的住处在一片低矮民居的尽头,一处用石头和木栅栏围起来的独立院落。
院子不大,却收拾得异常整洁,角落里晾晒着一些不知名的草药,散发出淡淡的苦香。
门口的木桩上,挂着几串风干的鸟雀羽毛和兽类头骨,在山风中轻轻晃动,平添了几分原始的肃杀感。
一个身材干瘦、皮肤黝黑的老人正坐在门口的一张小马扎上,背对着他们,手里拿着一把锋利的小刀,正在一块绷紧的兽皮上专注地剥离着什么。
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一刀都精准而稳定,仿佛不是在处理兽皮,而是在雕刻一件艺术品。
即便只是一个背影,林渊也能感受到那具看似干枯的身体里,蕴藏着如同岩石般坚韧的力量。
这人的气息,就像他身后的那片大山,沉默,却不容小觑。
“老人家,您好。”林渊停在院门口,没有贸然闯入。
老人手上的动作没停,头也没回,只是用一种沙哑的、像是被风沙磨砺过的嗓音问道:“城里人?”
“是的,来这里做点地质研究。”林渊坦然回答,同时轻轻捏了捏林绯的手,示意她安静。
小丫头倒是没出声,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正好奇地盯着门口那些漂亮的羽毛装饰,对那个看起来有点凶的老爷爷反而没什么畏惧。
老人终于停下了刀,缓缓转过身。
他的脸上布满了刀刻斧凿般的皱纹,一双眼睛却不像普通老人那样浑浊,而是锐利得像盘旋在山巅的鹰。
那目光在林渊和他那身与小镇格格不入的“精英”行头上扫过,最后落在了林绯身上。
当看到林绯那头与众不同的银发和纯净无邪的眼神时,老人的目光似乎柔和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那份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山,不是给你们做研究、带娃娃过家家的地方。”
“我知道山很危险,所以才想请一位最有经验的向导。”林渊递上一根烟,被老人摆手拒绝了。
他也不尴尬,自己收了回来,开门见山,“我希望能雇佣您带我们进‘葬龙山脉’的边缘区域,我需要寻找一些特定的岩层样本。酬劳方面,您开价。”
“葬龙山脉……”巴图尔咀嚼着这个地名,眼神变得幽深起来,“外围可以走,但有几个地方,给多少钱都去不得。”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点了点远方的山峦轮廓:“老鹰沟、黑风坳,还有龙骨崖那一片,是禁地。那儿不太平,不是因为野兽,是里头的‘东西’不对劲。”他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祖上传下来的话,那地方有‘山神’守着,谁惊扰了,谁就得把命留下。”
龙骨崖!
林渊心头一跳,镜片后的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李维昨晚发来的资料里,明确提到了三十年前那支神秘失踪的科考队,最后的失联信号,就来自一个地形特征与“龙骨崖”高度吻合的区域。
山神?
恐怕是某种强大的能量场,或者干脆就是守护遗迹的龙族后裔或古代机关。
他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微笑,语气诚恳:“老人家请放心,我们只在您认为绝对安全的区域活动,绝不靠近那些地方。我承诺,路上的一切行动,完全听从您的指挥,您让我们往东,我们绝不往西。”
说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轻轻放在旁边的石桌上,推了过去。
信封的厚度,远超普通向导一天的酬劳。
“这是定金。只要您同意,事成之后,还有三倍。”
巴图尔的视线在那个厚实的信封上停留了一秒,又抬眼,深深地看了看林渊,最后,他的目光再次落回林绯身上。
小丫头正蹲在地上,伸出小指头,小心翼翼地去触碰一根飘落在地的野鸡翎毛,满脸都是新奇。
“丫头不怕我?”老人忽然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
林绯抬起头,眨巴着大眼睛,奶声奶气地回答:“爷爷,你的刀刀,好亮!”
老人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他沉默了良久,久到林渊以为他要拒绝了。
“明天早上六点,镇口等我。”巴图尔终于开口,指了指那个信封,“钱留下。另外,签个字据,路上出了任何意外,你们自己负责,与我无关。”
“没问题。”林渊爽快地答应了。
他注意到,在做出决定,尤其是在听到“龙骨崖”这个名字被自己平静地接受后,巴图尔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挂在脖子上的一枚兽牙护身符。
那护身符已经很陈旧了,被摩挲得油光发亮,显然是常年佩戴的贴身之物。
就在双方敲定细节,约定好出发时间时,林渊眼角的余光敏锐地捕捉到,镇口的方向,有两辆灰黑色的硬派越野车卷着烟尘,不紧不慢地驶了进来。
车停在了镇上唯一一家看起来还算像样的国营招待所门口。
车门打开,陆续下来了六七个男人。
他们都穿着统一的灰色户外探险服,脚踩高帮军靴,装备精良,动作间透着一股训练有素的利落感。
其中一人,身材高大,林渊只扫了一眼,就认出了他——正是昨夜在火车站,那个被他确认身份,脖子上挂着狼牙徽章的高个男人。
他们来了。比医生预计的,还要早。
与此同时,林渊的视线不经意地掠过招待所对面的一家茶馆。
二楼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
他穿着一身普通的休闲装,看起来像个来采风的学生或游客,面前摊着一本笔记本和一台平板电脑。
他看似在喝茶看风景,但林渊那经过心源力强化的感知却能察觉到,他的注意力,正像一张无形的网,笼罩着镇口来往的所有人和车,并且在祭司那伙人出现时,明显停顿了一下,随即低头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着什么。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不,这更像是一场多方参与的狩猎盛宴,所有人都闻到了血腥味,纷纷赶来入席。
“那就这么说定了,巴图尔大爷,明天见。”林渊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向老人告辞,牵着林绯转身离开。
回到向阳旅馆,他反锁上门,第一件事就是用加密软件联系上了后方的支援团队。
“目标已抵达,代号‘祭司’小队,共七人,乘坐两辆越野车,入住国营招待所。带队者特征符合‘乌鸦’的描述。另外,发现第三方,身份不明,正在暗中观察。”他将观察到的情况简明扼要地发了出去。
几乎是秒回,李维的信息弹了出来,带着一贯的效率和冷静。
“确认。车辆信息与‘古代文化遗迹考察团’登记信息吻合。招待所的入住记录我们正在处理。茶馆里的第三方,已通过公共监控进行面部模糊比对,匹配到基金会数据库中一个低权限关注目标——‘观星塔’内部记录员,代号‘玄镜’,能力倾向为能量场测绘与现象记录。”
观星塔的人也来了?
这群标榜中立、只对超自然现象本身感兴趣的“学者”也嗅到了味道。
李维的总结紧随其后:“渊哥,情况有变。‘祭司’团队提前抵达,并且行事如此张扬,说明他们对这次行动志在必得,甚至不屑于过度伪装。‘观星塔’的出现,则证明山脉里的‘东西’,其能量波动或历史价值远超我们最初的评估。你那个向导口中的危险区域——老鹰沟、黑风坳、龙骨崖,极有可能就是这次多方博弈的核心,是能量异常点,甚至是古代遗迹的入口。”
林渊看着屏幕上的文字,眼神幽邃。
他走到窗边,看向远方那片沉默的山脉。
此刻,那不再是单纯的自然景观,而是一个危机四伏、却又充满机遇的棋盘。
祭司、玄镜,还有那个被自己误导,此刻或许正在山脉东侧入口白费力气的“深红之眼”外围小队……这盘棋,越来越有意思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正在床上抱着小熊玩偶,专心致志看动画片的林绯,心中那份屠龙骑士的冰冷杀伐之气,被女儿无忧无虑的笑脸瞬间中和。
明天,将是一场真正的“探险”。
他需要做的,就是在这些纵横交错的势力夹缝中,既要保护好女儿,又要精准地切下那块属于自己的、最关键的蛋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