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渊抱着女儿，脚下毫不停歇，他能感觉到，那股混合着硫磺与腐烂的异味，就像活物一样，正从他们身后那片雾区不断渗透出来，如影随形。
那味道并非单纯地随风扩散，而是带着一种黏腻的、有目的性的追踪感，让他后背的皮肤都泛起了一层细微的鸡皮疙瘩。
这玩意儿，跟活尸没什么两样，而且还是个“闻香识人”的行家。
“老人家，这味道会一直跟着我们？”林渊压低声音，脚步却丝毫不乱。
巴图尔的脸色比林子里的腐叶还难看，他紧抿着嘴唇，只是闷头在前面带路，速度又快了几分。
他不再走踩踏出来的小径，而是专挑那些看起来根本无路可走的陡坡和灌木丛钻。
他的眼睛像鹰隼一样，不断扫视着地面上的苔藓生长方向、树皮上的划痕，甚至是岩石缝隙里渗出的水的颜色，仿佛在阅读一本只有他能看懂的天书。
“爸爸，”林绯的小脑袋从林渊的肩膀上探出来，小手紧紧搂着他的脖子，热乎乎的气息喷在他的耳廓，“好多声音……乱乱的，在哭，也在生气。”
小丫头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安和困惑，像是在说梦话。
林渊心中一凛。
来了。
龙族血脉对这种混乱能量场的天然感知力。
他自己虽然也能通过心源力察觉到周围的能量波动，但那更像是在看一幅嘈杂的雪花屏电视，能知道有信号，却分辨不出具体内容。
而林绯，显然是自带“高清解码”功能，直接把这些无序的能量波动“翻译”成了情绪。
哭泣，生气……这片山脉里，到底埋葬了多少不甘的意志？
他安抚地拍了拍女儿的后背，将一丝更加纯净的心源力渡过去，像给她戴上了一副精神上的降噪耳机。
“绯绯不怕，它们不是在对我们生气，只是……迷路了，找不到回家的路。”
“哦……”小丫头似懂非懂地应了一声，把脸埋回他的颈窝，小手却搂得更紧了。
穿行在浓雾之中，五感似乎都被剥夺了一半。
视觉距离不超过十米，周围除了他们自己的脚步声和喘息，就只剩下树叶上滴落水珠的“滴答”声，以及风穿过林间的呜咽。
这种环境极度压抑，换作普通人，早就心生恐惧了。
而恐惧，恰恰是这片区域最好的“养料”。
林渊能感觉到，胸口的龙心残印正在缓慢而持续地吸收着这股弥漫在空气中的负面情绪，连带着巴图尔身上散发出的紧张和戒备，都成了它的食粮，转化为一丝丝冰凉的心源力。
这鬼地方，对他来说反倒是个不大不小的“充电宝”。
“到了。”巴图尔猛地停下脚步，在一面几乎是垂直的、布满湿滑青苔的巨大石壁前。
雾气在这里仿佛凝固了一般，浓得化不开。
水汽凝结在石壁上，顺着墨绿色的苔藓滑下，让这里听起来像是在流泪。
“前面是‘鬼打墙’的地界了。”老向导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我们部落的老猎人，也只敢在外围绕着走。雾比别处更浓，进去就分不清东南西北，兜兜转转又会回到原地。指南针、手机信号，啥玩意儿到了这里都得歇菜。”
他喘着粗气，浑浊的眼睛看向林渊，眼神里明晃晃地写着“咱到此为止吧，再进去就是送菜”。
这已经超出了一个向导的职责范围，甚至超出了一个凡人应该踏足的领域。
林渊当然不可能后退。
费了这么大劲，死了只“疯狗”，好不容易才摸到核心区域的门槛，现在撤退？
开什么国际玩笑。
他将林绯轻轻放下，从背包侧袋里掏出那张从“深红之眼”倒霉蛋身上缴获的、画着奇怪符号的兽皮地图。
地图材质特殊，并不怕水汽。
他将其展开，又打开手腕上的多功能户外手表，调出李维实时更新的卫星地形图和能量异常区域标记。
两相对比，兽皮地图上的某个符号，恰好对应着他们面前这片石壁区域，旁边还用一种古老的文字标注着什么。
而李维标记的能量高浓度区，也在这里形成了一个鲜红的圆圈。
这地方，就是“正门”了。
巴图尔所谓的“鬼打墙”，不过是天然形成、又被后天能量扭曲的强磁场迷宫。
林渊的手指在两张地图上划过，最终，指向了石壁侧方，被几丛半人高的蕨类植物掩盖住的一道不起眼的狭窄岩缝。
那裂缝黑黢黢的，宽度将将只容一人通过。
“巴图尔大爷，我们试试这里。”他的语气不容置疑，“我的地图显示，这条裂缝是条近路，后面可能是一片相对平缓的坡地，能绕开这片最浓的雾区。”
巴图尔的眼皮狠狠跳了一下。
他盯着那条黑洞洞的岩缝，像是盯着一只准备择人而噬的野兽的嘴巴。
他想反驳，想说祖祖辈辈都没人敢走那地方，可看着林渊那平静却带着不容抗拒气势的眼神，再回想起之前那干净利落的一刀毙命，他把骂娘的话又咽了回去。
这哪是雇主，这分明是个披着羊皮的霸王龙。
“……你确定？”他只干巴巴地挤出三个字。
“我确定。”林渊点头，收起地图，重新将林绯抱了起来。
巴图尔最终还是咬了咬牙，从腰间摸出一小块油脂包裹的松明，用火石点燃，举在前面，第一个侧身挤进了岩缝。
进入岩缝的瞬间，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外面那股令人作呕的硫磺腐臭味和无处不在的雾气，像是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骤然稀薄了许多。
空间变得极其狭窄，两侧冰冷潮湿的岩壁几乎要贴到身上，带来强烈的压迫感。
但几乎是同一时间，一股灼热感从林渊的胸口和口袋里猛地传来！
胸前的“龙心残印”和口袋里那块伪装成石头的龙血结晶，此刻像是被扔进微波炉里打了三分钟，烫得他皮肤都有些刺痛。
它们不再是缓慢吸收，而是像找到了同频共振的信号源，发出了强烈的、饥渴的呼应。
岩缝深处，那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被唤醒了。
一股隐约的、极有节奏的能量脉动传来，一下，又一下，沉稳而有力。
咚……咚……咚……
像是一头沉睡了千百年的巨兽，正在缓缓苏醒的心跳。
“爸爸，”一直很安静的林绯突然动了动，小手从林渊的衣领里伸出来，指向前方的黑暗深处，奶声奶气，却无比肯定地说，“那里，有亮光。一闪一闪的，暖暖的。”
亮光？
林渊眯起眼睛，竭力向前望去，视野里除了巴图尔手中火把摇曳出的那团昏黄光晕，以及更深处的纯粹黑暗，什么都没有。
“亮光？哪儿呢？”走在最前面的巴图尔也听见了，他回头看了一眼，满脸都是疑惑。
林渊耳麦里，也传来了医生带着电流声的询问：“渊哥，热成像和微光探测都没有任何异常读数，你女儿是不是看错了？”
看错了？不可能。
林渊比任何人都相信女儿的感知。
普通人看不到，仪器测不出，不代表它不存在。
这只能说明，那“亮光”并非物理层面的光，而是只有特定血脉才能捕捉到的能量显化。
“巴图尔大爷，你在这里等我们，注意警戒。”林渊对前面的老人说道，然后对耳麦里的医生说，“我和绯绯过去看看，保持静默通讯。”
他让巴图尔留在原地，自己则抱着女儿，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地朝着林绯所指的方向摸索前进。
岩缝在这里拐了一个接近九十度的弯。
当林渊转过这个弯角，眼前的景象让他瞳孔骤然一缩。
前方的岩壁上，真的有光。
那不是火把的光，也不是手电的光，而是一种温润的、仿佛有生命力的琥珀色荧光。
几块大小不一的矿石，如同天然的宝石般镶嵌在粗糙的岩壁上，正散发着微弱却清晰的光芒。
它们的光并不刺眼，却将这片小小的空间照得一片通明，驱散了所有黑暗。
更重要的是，在靠近这些荧光矿石的一刹那，林渊感觉一股温和、苍茫、却浩瀚如海的意志碎片，如同一阵无形的微风，轻柔地扫过他的精神。
这股意志没有敌意，反而带着一种久违的、如释重负般的亲切感。
紧接着，一段断断续续、仿佛隔着万古岁月的意念，不通过耳朵，不通过眼睛，直接在他的脑海深处响起：
“……持印者……携皇血而来……”
“……循光而行……避暗影之径……”
“……至誓约之门前……”
伴随着这几句残缺不全的话语，一幅模糊却能辨明方向的路径图，像烙印一样刻入了他的记忆。
那是一条蜿蜒穿过山体内部的路线，终点指向山脉更深处的一个被群山环抱的山谷。
这股意志……充满了疲惫与守护的执着。
林渊瞬间就辨别出来，它与他那块龙血结晶中“守誓者艾拉”的残念同源，但要宏大、古老无数倍。
如果说艾拉的残念是一条小溪，那这股意志就是一条奔腾的大河。
这是来自远古“守誓者”的指引！
林渊迅速记下路径图，没有半分停留，抱着林绯立刻退回岩缝的拐角。
就在他与巴图尔汇合的一瞬间，耳麦里突然传来医生前所未有急促的声音，几乎是在嘶吼：
“渊哥！注意！我刚刚监测到三个高能量信号源正在以极高的速度向你们所在区域快速接近！坐标重合度极高！其中两个信号特征与‘祭司’小队完全吻合，另一个未知，但能量强度……妈的，爆表了！他们好像有某种高效的追踪手段，目标非常明确！”
几乎是医生话音落下的同时，从他们来时的岩缝入口方向，隐隐约约传来一声沉闷的能量爆破声，紧接着是数声野兽濒死的凄厉嘶吼！
轰！嗷——！
声音在狭窄的岩缝中回荡，显得异常清晰。
显然，追来的人，触发了外面的“防御系统”，或者说，跟那些被污染的“脏东西”干上了！
巴图尔的脸瞬间就白了，他那只握着老旧猎枪的手，因为过度用力，指节都捏得发白，手臂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林渊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如铁。
获得指引的同时，他们也彻底暴露了位置。
这就像在漆黑的电影院里，有人突然打开了手机屏幕，瞬间成了全场的焦点。
“祭司”小队，还有那个未知的、能量爆表的家伙……他们不是在追自己，而是在追逐这股刚刚被自己激活的、沉睡的意志。
麻烦，接踵而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