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走下楼的时候,我妈正在厨房洗碗。我蹑手蹑脚地穿鞋,弗洛伊德就跟在我后面——不对,他是飘的,没有脚步声,但我总觉得他存在感太强了,像个大瓦数的灯泡。万一我妈感觉到什么怎么办?
“小今啊,早饭在桌上,鸡蛋和牛奶——”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来。我整个身体僵住。
我妈的目光从我脸上扫过,停了一下。我的心提到嗓子眼。然后——她就像什么都没看到一样,继续把剩下的半句话说完:“——要吃完哦,别剩。”
她没看见弗洛伊德。
弗洛伊德就在我旁边,距离厨房门框不到半米,穿着他那种在这个时代已经绝迹了的深色三件套西装,夹着雪茄,气场强得像一座小型山峰。而我妈,完全没看见。
她说“别忘了吃鸡蛋”的那个语气,就像任何一个普通的早晨一样毫无波澜。
“知道了知道了。”我故作镇定地挥挥手,然后快速扫了一眼站在门框边的弗洛伊德。他也在看我妈,表情很好奇——是真的很好奇,就像一个第一次进博物馆的人类学家看到展品时的那种专注。
然后我妈缩回厨房了。
门在我身后关上的那一刻,我压低声音:“她看不见你!”
“确实如此。”弗洛伊德说。
于是他就像一个好奇宝宝被带进了游乐场。我走在街道上,正是早上九点钟,街上人来车往,小超市的卷帘门拉上去的声音、送外卖的电动车喇叭声、路边早餐摊煎饼的滋滋声。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轨道上运转,没有一个人向空气投来多余的目光。
弗洛伊德的问题是成串的。
“那个发光的大屏幕是什么?”
“LED显示屏,广告牌。”
“上面的人为什么会动?”
“那是视频。”
“那个移动的铁箱子是什么?”
“汽车。”
“不用马也能动?是内燃机?”
“呃,不是所有车都烧内燃机了,现在还有电动车……算了,解释起来太复杂,反正就是不用马也能动。”
我们路过一幢三十层高的写字楼。玻璃幕墙反射着朝阳的光,整个大楼亮得像一块巨大的宝石。弗洛伊德停在原地,仰头看着楼顶,看了很久。
“现在的世界,”他说,声音很轻,但有些沙哑,好像那句话卡在喉咙里,用了点力气才推出来,“是这样的。”
我说不出话。
他那个眼神,不是单纯的惊叹。惊叹是亮的、雀跃的。他的眼神里还有别的——一种沉甸甸的、说不明白的东西。
我不知道他刚才在想什么。也许是想到他没能看到的未来,也许是想到那些没能等到现代的人,也许只是单纯地被高楼的压迫感震慑了一下。
总之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个飘在我身边的灵魂,其实有一点孤单。
“走吧。”我说。
转完一圈,我想到得去图书馆还书了。昨天带回家的《梦的解析》还放在我书包里,说好今天要还的。
图书馆的管理员还是那个戴厚眼镜的中年阿姨,见我走进来,抬眼扫了一下就继续看报纸。弗洛伊德跟着我步入了图书馆,他发出了一声轻轻的叹息。
是那种很久没回家的叹息。
我拿了书直接往三楼走。进了那排最后的书架,找到标着“哲学·心理学”的地方。我手里还抱着那本没看完的《梦的解析》。弗洛伊德站在旁边,看着我把书插回原来的位置。书脊上的红色在书架里显得比昨天黯淡了一些。
“放在那边是还书。”我指着一辆堆着书的小推车说。
“然后呢?”
“然后管理员会整理好放回原位。”
“社会信用体系的维护成本,”他想了想,用这句话做了总结,“很低。”
我被他这种用学术词汇总结日常生活的方式逗笑了。但笑完以后,我注意到一件事。
在我还书的那排书架上,哲学与心理学的书占了半壁江山。而这其中,有将近一半的书与弗洛伊德有关。《精神分析引论》《自我与本我》《文明及其不满》《诙谐及其与潜意识的关系》《图腾与禁忌》——书名一本一本排列下去,像一条朝圣的路。
还有一些其他的心理学书籍——阿德勒、荣格、弗洛姆、拉康、认知神经科学、进化心理学……但弗洛伊德的名字,占据了绝对的核心。
我回头看了一眼弗洛伊德。
他站在书架前,表情很安静。安静得有点沉重。
那三秒钟,我忽然读懂了那种安静。
一百多年了。他离开这个世界已经一百多年了。书架上的书,还是以他的名字为主。心理学有发展,但人们还是反复地回到他这里,不断地引用、讨论、批评、捍卫。
往好的方面看是经典是不朽是开山立派,往另一面看呢?
“弗老师,”我小心翼翼地开口,“你……怎么会失望?”
他没说话。
“是因为心理学没有你想象的进步那么快?”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微微点了一下头。
“我知道理论会迭代,”他的声音比平时轻很多,每一个字都像经过了斟酌,“只是我期望,一百年后,人们应该有更多的新发现、新范式、新突破。”
我没有立刻接话。我试着用他那双眼睛看看这个书架——阿德勒、荣格、弗洛姆……还有无数后来的学派,它们都从同一个根系上长出来。
可他还想看到更长的枝丫。想看到更开阔的天空。我没有立刻接话,但我忽然觉得——我要是他,可能也会失望吧。
那时候我心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很简单:我不能让弗老师失望。
这个念头上来的很快,但我自己的回应也上来的很快——一种羞耻感。我有什么本事不让一百多年前的大师失望?我一个连月考史地政都背不利索的高一女生,有什么资格说这种大话?
“弗老师,”我把那股羞耻感往下咽了咽,“心理学可能已经有新的研究成果了,只是我……我还不知道。”
这个补丁打得很快,很没有底气。
我垂下眼睛看着书架边缘的木纹,继续说:“我一定努力学习,争取考上重点大学的心理学系,让您看见心理学的进步。”
我说完的时候,觉得有点心虚。这段话太像那种敷衍的场面话——考场作文结尾强行拔高立意的那种。
但当我说完这些话的时候,我看见弗洛伊德的表情变了。那张经历了一个多世纪的、见过无数人的脸上,出现了一个很小的——但是我能看到的——触动。
沉默了几秒之后,他轻声说:“好的,谢谢你。”
就这几个字。
但我一下子觉得——我刚才说的话,不是场面话。是真的。我真的想。虽然听起来很离谱,但我真的想帮他做这件事。
一个十六岁的普通女生,带着一个幽灵去见证一百年后的心理学进步。
这事一听就不靠谱。
但这个人用一声“谢谢你”,让我觉得这事能做。
“嗯,”我点了点头,“那就这样说定了。”
接下来我们去了图书馆的自习室。
自习室不大,靠窗的位置最好,但已经被早来的学霸占了。我找了个角落位置坐下来,把书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弗洛伊德没有椅子——他也不需要——就飘在我旁边,安静地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自习室里有人在看书,有人在刷题,有人在戴着耳机补作业。我一一向他解释这些设备是什么用——平板、蓝牙耳机、充电宝。每个现代物品都让他表情专注,等他自己消化。
我坐下来开始刷手机。
这是习惯。坐下就掏手机,跟条件反射一样。屏幕亮起来,手指就开始自动滑动——朋友圈、微信消息、小视频。没有目的,就是滑。滑完这个看那个,看完那个再滑回来。
“这……这是什么?”
弗洛伊德的声音从耳边传来,带着一种我从来没有听过的语气。弗洛伊德的声音一向是稳的、沉的、笃定的。但他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尾音微微上扬,是那种真真切切的好奇。
我抬头看他。
他正盯着我手里的手机,脑袋微微前倾,两只眼睛紧紧锁在那块六点一英寸的屏幕上。他连飘的高度都不自觉地降了一点,像是想凑近了看。
这个表情,我在动物园见过。是那种小孩第一次看到大象的时候——眼睛瞪圆,嘴巴微张,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又舍不得挪开视线。
“这个啊,不是手机吗。”我突然反应过来,“你那个时候没有?”
“没有。”
他的回答异常简洁,显然对所有注意力都堆在了屏幕。
我忽然有点来精神了。
他没见过手机。
“弗老师,这个叫智能手机,”我举起手机,把屏幕对着他,“相当于一个……你能想象这是一台小型计算机吗?而且可以拿在手里。”
他没说话。他的目光扫过屏幕上那些圆角方形的APP图标,那里面有许多代表的东西他大概也没见过。
“然后它能不能通话?”
“当然可以!”我把妈妈的微信点开,“你看,往这边一按就可以打电话。对,它首先是电话机——哦你见过电话吗?”
“贝尔?我见过。我住在维也纳时用过。”
“对对,差不多,但这个是——”我措手顿了一下,“无线的。没有电话线。你可以拿着它到任何地方打电话。不仅如此,还可以发消息、拍照、录音!”
“任何地方?”他把我刚才那句话里的三个字拎出来,语气加重了些。
“对。只需连上网——”
“网络是什么?”
我:……
好吧。我得换个角度。
我打开了一个浏览器。不对,浏览器他还不知道。我直接打开人工智能对话APP。
“弗老师你看,这是一个人工智能的对话界面。你可以把问题打字发过去——或者说话也行——它就会自动回答你。”
我把手机屏幕推到他面前。
“直接说话就可以了,它会回答你的!”
我突然想到什么,对弗老师露出一抹神秘的微笑。然后我对着手机说了这么一句话:“请列举自二十世纪以来心理学领域的重大进展。”
人工智能的回答很快,一条接一条,用词书面,条理清楚。
屏幕上跳出的第一个重要节点是华生的行为主义革命;然后是斯金纳的操作条件作用;接着是班杜拉的社会学习。然后是第四条——罗杰斯与马斯洛的人本主义的兴起,强调自我实现、治疗中的无条件积极关注。
我快速扫了一眼,心里有点虚。这些名字我一个都不认识。我只是默默地把屏幕亮给他看。
然后是第五条。屏幕上的字样变了,字少而精。
贝克的认知疗法,后与行为疗法整合形成CBT(认知行为疗法),是目前循证治疗中最广泛应用的心理治疗取向之一。
然后是第六条。
神经影像学发展,借助fMRI、PET等技术,人类首次观察活体大脑在不同情绪状态下的实时活动。
还有阳性心理学、依恋理论、精神病理学诊断体系DSM、创伤心理学、人际关系取向、眼动脱敏与再处理疗法EMDR……
我没有出声。弗洛伊德也没有出声。
整整两分钟。
两分钟,他对着那个小小的长方形屏幕,一动不动。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穿过他半透明的身体,在桌子上投下一个浅浅的光影。他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那种一直以来的笃定、从容,好像在这一瞬间被什么东西轻轻推了一下。他几乎没有变化表情,但他沉默太久了。沉默到这个份上,本身就是震撼。
过了很久,久到周围翻书的声音都响了好几轮,弗洛伊德才微微抬起头。
他看着我。那个目光非常复杂。有惊叹,有欣慰,有思索,还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满足,又像是遗憾。
“看来我需要重新学习许多事物。”他说。
那一刻我胸中涌出一股极其骄傲的自豪感。但同时我又有一点点心疼他。这种感觉很微妙,我不知道该如何表达,但每次想到一个活在那个时代、见过那么多事物、有那么多思想的人,被后世的发展震撼成这样——我忽然觉得科技也好现代也好,能带给我们最珍贵的东西可能不是方便——而是可以去扭转一个人的期待的瞬间。
“弗老师,”我压低声音,但话里带了一点不容易察觉的得意,“心理学有很多新发现哦!”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我把手机收回来,关掉屏幕,阳光亮得刚好。我对窗外的阳光轻轻笑了笑,然后转向弗洛伊德的方向。
“谁叫我是您在这个世界上的唯一通路呢。”
弗洛伊德微微一愣。
他把被我打断的问题咽回去了,站在原地——不,不是站,是飘在那里——然后露出了一个非常细微的笑意。就好像某个他自己都没说出声的念头,被我这一句随口抢跑了答案似的。
他没再说谢谢。但他点了点头。
我们就这样在图书馆的角落坐了好一阵。
接下来我开始写作业了。不一会——
会的就多写点,不会的随便写点,这就是我的写作业原则。
语文抄写,抄!英语翻译,翻!数学,嗯……看了两分钟,没思路。翻过去做物理。物理——不会。地理,问全世界最大的岛屿是哪个。格陵兰岛。我百度出来了,抄上。合上作业本。
就这样,傍晚时分,我终于“完成任务”了。
“弗老师,我效率高吧!”
我收拾着书包,故意问了一句。
“不喜欢对吧?”他突然开口。
“啊?”
“小今,”他问,“你喜欢学习吗?”
我被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钉在原地。
喜欢的定义是什么?是刷题刷到停不下来吗?是没有考试就浑身不对劲吗?那我真的没办法说我喜欢学习。我翻开课本,第一个念头是这次会考哪里、哪些不用读、哪些会考了再说。
“我不知道……”
弗洛伊德又说了一句:“你还记得小时候玩游戏时的心情吗?”
游戏。
我很久没想起来。幼儿园的时候,我每天最期待的就是和小伙伴们一起玩游戏。那时候有一个人人参与的游戏叫跳房子。我们在地上画白格子,用沙包投。我每一次都想投最中间那个格子,因为那格是一百分可以往前跳两格。没投中的话就吐吐舌头,捡起沙包再来一次。还有跳绳、踢毽子、捉迷藏。
没有人评分,没有排名,没有奖励。但你全身心沉浸在其中,不觉得累,不觉得浪费时间。就算流了满头的汗,也只想着……
“再来一次。”
我小声说出这三个字。
“原来如此。”我恍然大悟,弗洛伊德的这一个问题点醒了我。因为学习有考试有排名有奖惩,所以学习就变成了一个和惩罚挂钩的任务,而不是因为好奇、因为有趣、因为想知道更多而做的事。
我和他走在回家的路上。
傍晚的霞光在天边铺开,从橘红渐变到淡紫。路灯亮起来了,晚风吹起街边花坛里不知名的小花的香味。弗洛伊德飘在我身边,风直接穿过他,他的衣角都没有动一下。但他的表情很满足,好像只是这样“走”在傍晚的马路上,就是一种久违的奢侈。
“弗老师,”我说,“谢谢你。”
“为什么?”
“因为现在,”我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我觉得这里有一颗种子在发芽。”
弗洛伊德抬起眼睛,看了我一眼。然后他抬起头,仰望辽阔的天空。我也顺着他的目光往上望去。
天很高。傍晚的第一颗星星刚刚亮起来。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晚风的凉意灌进肺里。然后我转头,抬头挺胸大步走在回家的路上。弗洛伊德还是那个姿势飘在我旁边不走。但我觉得他一定有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