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家之后,我干了一件以前绝对不会干的事。
我打开电脑,建了一个新的文档,标题写了六个大字——学习游戏计划。
对,学习游戏计划。我要把我所有的学习任务都变成游戏关卡。背单词每背十个就是“小怪击杀”,完成一个章节的数学题就是“BOSS战”。每次完成任务可以给自己一点点奖励——比如吃一颗糖,或者看十五分钟动漫。
这个主意是弗洛伊德给我种下的,但长出来的叶子是我自己的。
实施计划的第一个星期,说实话,并没有翻天覆地的变化。我还是会在闹钟响的时候把它按掉,赖五分钟床,然后挣扎着爬起来。但我发现了一件事——当你把一件事当成游戏,它就真的会变得没那么痛苦。人的大脑真神奇。
最大的改变是上课状态。以前我上课是这样的:老师在上面讲,我在底下偷偷画小人。然后讲到一半,我忽然发现——咦刚才老师说了什么?算了不重要,继续画小人。
但我发现只要一认真听讲,知识点的内容其实并不那么无趣。政治课上老师讲认识论,说人不能一次就认识全部真理,要不断试错——这不就是打游戏的“死一次找方法”吗?历史课讲工业革命,发明蒸汽机的人花了多少年——这不就是肝经验的苦逼前期吗?物理课讲牛顿定律和力——等等,物理真的很难,我继续努力刷题。
有时候我上课走神,弗洛伊德就在我旁边轻轻咳一声。
是咳一声。
只有我能听见。老师听不见,同学听不见。他连咳嗽都不用嘴——他就是灵魂状态的振动,在我耳边浮现一道声波,就两个字,“咳咳”。
第一次被他这样提醒的时候,我正在黑板前解方程。手拿粉笔,脑袋放空。那一声“咳咳”来得及时,我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在发呆,赶紧在老师耐心磨光之前把剩下的题写完。
“谢谢,”下课后我悄声说。
“分内之事。”弗洛伊德说。
说实话,这种感觉很奇妙。你身边多了一个看不见的导师,他不会替你考试、不会给你答案、不会帮你把作业写完,但他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候提醒你——“你刚才分心了”“这个重点你标记一下”“这节课老师讲过,你记得吗?”
他的记性比我好。他连现代心理学里面没有见过的概念,听过一遍就能复述。
就这样,我开始了新方式的学习生活。每天背单词不再痛苦,因为弗洛伊德成了一个“隐形口语对练”。有时候走在路上,他会突然念一个单词,让我拼写。拼对了没有奖励,拼错了被他在旁边沉默片刻。
“你的发音……”
“不要说出来。”我抱着头哀嚎。
我知道他是在帮我。
一个月后,月考如期来临。这是我的第一个小目标。哪怕只能从第二十一名进到第十九名都算是赢。
考生物的时候,我答到最后一道大题,发现这题知识点是老师有一节课上讲的重点。我本来不会,但那次弗洛伊德提醒我听讲,我就正好听到那个知识点。老师讲到那个词时,我画了一个小星星在课本旁边。现在那颗小星星就印在脑里,答案清清楚楚。
我握紧笔,飞快写下答案。
分数公布那天,我的心跳快得厉害。班级排名表贴出来,我的名字不是在最顶——也不是在中间——是中间偏上。
十六名。从原来的二十一名,进步到了十六名。
老师表扬了我,同学们也投来了另样的眼光。那天下午的阳光照在排名表上,把我的名字映得好像会发光。我一整天晕晕乎乎,像踩在云上——直到最后,回到房间,关上门的瞬间,我才轻轻叫了一声:“弗老师。”
“嗯。”
他侧过头,看我。
“我进步了五名。”我说。
“嗯。”
我以为他还有话。但他把欣慰全压在这个稳稳的“嗯”字底下,只是一次轻轻的微笑。那个笑很短,一下就收住了,但我看见了。
“下次要更好。”
“会的。”
当然,麻烦不全是好的。
有时候麻烦来得很早。进步让人得意,而得意容易翻车。月考之后我就像上了发条一样拼命学习,每天刷题刷到晚上十一点,周末也不怎么出门。苏苏发微信问我要不要去逛街,我回“不去我要背英语单词”,然后她发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包。我连回表情的力气都没有。
两周后,我发现了一个问题。
黑板上老师的板书,我开始看得有点模糊。不是看不清楚,是那种——你要稍微眯一下眼睛才能对上焦的模糊。一开始我没在意,觉得可能是没睡好。但后来眯眼的频率越来越高,从偶尔一两次变成每次上课都有那么一两分钟要眯着眼看。同桌路过的时候还问了我一句:“你眼睛不舒服啊?”
“没有没有。”我一边说一边心虚。
我近视了?
麻烦。第一反应不是“近视会影响学习”,而是“戴眼镜影响美观”。我不想戴眼镜。十六岁花季少女戴眼镜,颜值至少减两分,亲测有效。苏苏戴眼镜,每次拍照都要摘掉,摘下以后鼻梁上有个小红印,还要后期P半天。
“我不戴眼镜。”我对着镜子,坚定地跟自己说。
但弗洛伊德在穿衣镜里的反射中也看到我的表情。他飘在旁边,看我对着镜子发愁,沉默了几秒。
“小今。”
弗洛伊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紧不慢的。
“我知道。”我抢在他前面开口,“我最近用眼过度了。”
“你知道?”
“我又不傻。”我转过身,从镜子前走开,一屁股坐到床上,“连续好几周天天刷题到半夜,眼睛能不坏吗?但我跟你讲,我不要戴眼镜。坚决不戴。”
“为什么?”
“因为丑。”
弗洛伊德沉默了一瞬。那个沉默里带着一种“你们现代青少年的烦恼我实在无法理解”的意味,但他还是开了口:“小今,身心的健康需要劳逸结合和全面发展。”
“我知道……”
“还有,”他顿了顿,“眼保健操要认真做好。”
我抬头看他,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弗老师,你连眼保健操都知道?”
“上周你们学校课间放过广播,”他一本正经地说,“我记下来了。”
我忽然有点想笑。弗洛伊德,精神分析学派的创始人,飘在我卧室里,像个教导主任一样提醒我做眼保健操。这个画面如果发到网上大概能上热搜。
“好好好,做做做,”我从床上跳起来,站得笔直,“第一节,揉天应穴——”
我真的开始做了。手指按在眉毛内侧的穴位上,顺时针揉。弗洛伊德就飘在旁边看着,表情认真得像在观察什么临床案例。我不知道眼保健操对近视有没有用,但我知道弗老师说的话有道理。
劳逸结合,全面发展。我这一个月太拼了,把弦绷得太紧。身体是最诚实的,它会用各种方式提醒你——该停一停了。
做完眼保健操的第二天,我做出了一个让苏苏大跌眼镜的决定。
“你要晨跑?”苏苏在微信那头打了三个问号,“林夕今,你是不是被盗号了?”
“没有。”我发了个翻白眼的表情,“就是想运动一下。”
“你不是最讨厌跑步吗?体育课八百米你都躲到最后才跑。”
“人是会变的。”
“好吧,那你加油。如果你坚持超过三天,我请你喝奶茶。”
“截图了。”
放下手机,我站在窗前看着外面刚亮起来的天。四月下旬的清晨还有点凉,窗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我从衣柜里翻出压箱底的运动服——一套深灰色的速干衣,还是去年体育中考前买的,之后基本没穿过。
“你真的要去?”弗洛伊德问。
“嗯。”
“很好。”
就两个字。但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有一种奇异的重量。
第一天晨跑简直是一场灾难。
我六点十分出门,天刚蒙蒙亮。学校操场离家不远,走路五分钟就到。我踏进操场的时候,以为自己来得够早了,结果发现跑道上已经有人。两个穿着校队背心的体育生在练冲刺,跑道边的单杠上还挂着一个在做引体向上的男生。
清晨的空气很凉,吸进鼻子里带着草和泥土的味道。操场边上的梧桐树刚发芽,嫩绿的小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晃。我站在跑道最外圈,深吸一口气,开始跑。
跑前我给自己定的目标是两圈。一圈四百米,两圈八百米,跟体育中考一样,应该不难吧?
脚踩在塑胶跑道上,前一百米还行。一百米到两百米之间,心跳开始加速,呼吸变重。两百米到三百米,腿开始发酸发软。跑完第一圈的时候,我已经开始怀疑人生。
我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着气。额头上的汗沿着脸颊滑下来,滴在塑胶跑道上。小腿像灌了铅,肺部火辣辣的。
“才一圈……”我喘着粗气说。
“已经一圈了。”弗洛伊德飘在跑道内侧的草坪上,纠正了我的措辞。
“有什么区别?”
“前者是失望,后者是肯定。”
我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晨光穿过他半透明的身体,在草地上落下一个模糊的轮廓。他用那双深邃的眼睛看着我,没有催促,也没有评判,就只是看着。
“你还想跑第二圈吗?”他问。
我想了想。说实话,不想。腿很酸,嗓子发干,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里蹦出来。但我没有立刻说不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我走半圈,”我说,“然后再跑半圈。”
他点了点头。
走完半圈,体力恢复了一点。我咬咬牙,又跑了起来。这一回我只跑了小半圈就不行了,但加上之前那圈,总共跑了一千多米。对于一个起码三个月没运动的人来说,算是不错的成绩。
“我明天还来。”我在操场边的长椅上坐下,一边用袖子擦汗一边说。
弗洛伊德没有说话,但他嘴角那个弧度,分明是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