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七点半，李云辉骑着他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破自行车，咔哒咔哒地往城南晃。
周末的清晨，街上空荡荡的没什么人，只有几个晨跑的大爷甩着胳膊从他身边经过。
他眯着眼迎着还没完全升起来的朝阳，脑子里还残存着一点没散干净的困意，眼皮子都快粘在一起了。
昨晚练舞硬生生熬到快十点，杨娇娇手里的教鞭都快挥出火星子了，差点没把他和阿咲的两条腿打断。
回宿舍往床上一躺的时候，他甚至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不想再听见《恋爱循环》的前奏了。
可不想归不想，班还是得上。
他把自行车往快餐店后门口的墙边一靠，刚锁好车，就看见店长郑惠敏正靠在门框上抽烟。
“来了？”
店长指尖一捻，掐了烟蒂扔到垃圾桶里，抬眼扫了他一眼。
“又迟到两分钟，算了，这次不骂你了，看你那黑眼圈，跟被人打了两拳似的。”
李云辉嘿嘿笑了两声，麻溜地钻进后厨换工作服。
王姐已经在操作台跟前忙开了，看见他进来，头也没抬地吩咐。
“小李，今天周末，客人多，备料都多备点，尤其是炸鸡裹粉和生菜，别到时候忙起来不够用。”
“知道了王姐。”
强仔蹲在角落里削土豆，看见他进来，立马嬉皮笑脸地凑了过来。
“哟，小李子，今天又迟到了”
李云辉抬脚轻轻踹了他一下。
“滚蛋，削你的土豆去，再废话一会儿王姐又该骂你了。”
“哎哟，这什么态度！”
俩人闹哄哄地推搡了两下，被王姐一个眼刀扫过来骂了两句，才立马老实下来，各干各的活去了。
老蔡站在灶台前，正往热锅里倒油，滋啦的油声响起来，他头也没回地喊了一句。
“小李，过来。”
李云辉连忙擦了擦手，快步走了过去。
“今天教你切肉。”
老蔡从保鲜柜里拎出一块新鲜的五花肉，往案板上稳稳一放，拿刀的手顿了一下，没直接递给他，反而慢悠悠开了口。
“你姐以前……也跟你一个样，天天老爱迟到，得亏店长是我们大姐头，换了别家，早被人撵出去八百回了。”
语气平平的，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似的，没半分起伏。
李云辉当场愣在了原地，手里的动作都停了。
老蔡还是没看他，眼睛盯着案板上的五花肉，手里的刀轻轻蹭了蹭案板。
“她那时候比你还毛躁，点火能把锅给烧了，我们说一句，她能顶十句，完全就是个混世小魔王，也就大姐头能治得住她。”
李云辉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半天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蔡没再多说，把手里的菜刀往他手里一塞，转身就去忙灶台前的活了，仿佛刚才那段话，只是随口一提。
李云辉握着沉甸甸的菜刀，盯着案板上的五花肉，愣了好半天没回过神。
后厨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油锅滋滋作响的声音，还有抽油烟机运转的嗡鸣。
王姐在旁边看着，轻轻叹了口气没说话。
强仔也收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低着头闷声削土豆，连大气都不敢喘。
安静了几秒，李云辉深吸了一口气，攥紧了刀柄对着五花肉下了刀。
第一刀下去切歪了，厚一片薄一片的。
他皱了皱眉下意识地嘀咕了一句。
“至于吗……”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住了。
旁边的王姐没忍住，“噗”地一声笑出了声，后厨里紧绷的那点气氛瞬间就散了。
切肉切得一塌糊涂，他干脆麻溜缩回了自己的专属炸鸡地盘。
说真的，他总觉得也就炸鸡这活跟他合得来。
这家店虽说是什么都做的快餐店，煎炒烹炸样样都有，可他来了这么久，到现在也就摸透了炸鸡的门道。
不对，说得准确点，只要是进油锅的东西，他都能炸得明白，剩下的那些是真的一窍不通。
他盯着翻滚的油锅，手上的动作机械地重复着，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飘回刚才老蔡说的话。
关于姐姐和这家店的渊源，他知道的所有零碎细节，全都是从老蔡、王姐他们嘴里零零碎碎听来的，唯独店长姐姐从来不愿意跟他多提半个字。
每次都是老蔡趁着闲下来，或者喝了两口小酒的时候，跟他念叨两句姐姐以前的糗事。
他一直想知道老蔡、王姐他们，到底是怎么跟姐姐认识的，他们以前到底一起经历过什么。
可每次问到关键处，要么旁人赶紧岔开话题，要么老蔡自己先闭了嘴，半个字都不肯再多说。
就在他盯着翻滚的油锅发呆的时候，办公室的布帘子被哗啦一声拉开了。
店长叼着根没点燃的烟靠在门框上，对着后厨扬声喊了一嗓子。
“下午吃什么，今天老娘我下厨。”
“大姐头做啥，咱就吃啥，其他人全没意见！”
王姐立马放下手里的活，对着后厨外脆生生回了一句，后厨的阿强他们也跟着连连点头附和。
“行。”
店长挑了挑眉，干脆利落地应了一声。
“大姐头万岁！”
强仔停下削土豆的手，蹦起来喊了一声。
这一嗓子把后厨的气氛彻底喊活了，王姐笑着骂了句“就你话多”，老蔡嘴角也扯了扯。
只有李云辉跟着笑了两声，但心里那点说不清的东西还没散。
……
下午一点，店长准时关了前厅的灯，咔哒一声挂上了“休息中”的木牌子。
后厨那张挤挤挨挨的小方桌上，已经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菜。
红烧肉、糖醋汁的排骨、油泼青菜，还有一盆紫菜蛋汤，全是再家常不过的菜，可那股香气，早就把整个后厨都灌满了，勾得人肚子咕咕直叫。
几个人围着小桌子坐下，筷子还没碰着碗边，强仔已经咽了好几口口水。
“大姐头你这手艺，不开个私房菜真的可惜了！”
店长夹了块颤巍巍的红烧肉，直接塞他嘴里。
“吃都堵不上你的嘴。”
阿强被烫得直吸气，脸都皱成了包子，还是不忘竖起个大拇指。
李云辉端着碗低头扒着白米饭。
红烧肉炖得软烂脱骨，肥的部分入口即化一点都不腻，确实是实打实的好吃。
“小李，多吃点，看你瘦的。”
王姐说着往他碗里又夹了一筷子青菜。
“看你那黑眼圈，跟熊猫似的，晚上少熬点夜。”
“知道了王姐。”
“知道什么知道，每次都说知道，下次还是顶着俩黑眼圈来，一副没睡醒的鬼样子。”
店长在旁边冷不丁补了一句，语气凶巴巴的，手上却没停给他碗里舀了满满一勺排骨汤，连带着好几块炖得脱骨的软排。
李云辉嘿嘿笑了两声，继续埋头扒饭。
吃到一半，店长突然放下筷子开口。
"过段时间，是你生日吧？"
李云辉当场愣了一下，嘴里还含着饭差点没呛着。
"啊？"
"啊什么啊，我问你是不是。"
她的眼神很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仿佛这件事比店里的任何生意都重要。
他慌忙把嘴里的饭咽下去，愣愣地点了点头。
店长没再说话拿起筷子继续吃自己的，仿佛刚才只是随口问了一句。
老蔡在旁边闷头扒饭，冷不丁补了一句。
“生日想吃什么，提前说，我给你做。”
“不用了吧……太麻烦了。”
“少废话，想吃什么就说。”
老蔡的语气依旧带着硬邦邦的不容拒绝。
李云辉想了半天小声开口。
“我…我都行。”
老蔡点了点头没再说话，继续低头吃饭。
王姐在旁边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老蔡，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低头继续扒饭。
桌上突然安静了几秒，只剩下碗筷碰撞瓷碗的轻响。
李云辉觉得那几秒过得格外长，却又说不上来到底是哪里不对劲。
还是强仔先开了口，打破了这点凝滞的安静，嬉皮笑脸地凑过来
“小李子，生日想要啥礼物？哥给你安排，你尽管说。”
“你先把你欠我那顿饭钱还了再说吧。”
李云辉翻了个白眼。
“哎哟，这点小事记这么清楚干嘛！”
几个人又闹哄哄地呛了起来，桌上的气氛瞬间又活泛了过来。
只有王姐夹菜的时候，指尖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
下午两点多，店里没什么客人了，前厅安安静静的，只有吊扇慢悠悠转着的声响。
李云辉靠在收银台后面发呆。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老蔡早上说的那些话。
『我姐以前，也跟我一个样。』
他真的不记得了。
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店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头顶的吊扇吱呀吱呀地转着。
他不知道。
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是南笙的消息。
【南笙：在干嘛？】
【落阳：发呆。】
【南笙：想什么呢？】
【落阳：想我姐…】
那边沉默了几秒。
【南笙：那就想。】
【南笙：想自己的姐姐，本来就是应该的。】
他看着那行字，眼眶突然有点发酸，鼻尖也酸酸的。
『想自己的姐姐，本来就是应该的。』
可他为什么觉得这件事对他来说这么难呢？
……
晚上八点，动漫社活动室。
《恋爱循环》的前奏，又一次准时响了起来。
李云辉站到穿衣镜前，深吸了一口气。
杨娇娇叉着腰站在旁边，手里还攥着那根教鞭。
林澜瘫在沙发上，举着手机录得不亦乐乎。
阿咲站在他旁边小声凑过来问。
“阿辉，你今天怎么了？感觉一直不在状态。”
李云辉愣了一下。
“有吗？”
“有啊，刚才跳的时候，你都走了两次神了，动作都慢了半拍。”
李云辉挠了挠头没说话。
他确实走神了。
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老蔡早上说的那些话，全是南笙说的那句 “想自己的姐姐，本来就是应该的”。
『想自己的姐姐，本来就是应该的。』
『那我现在算是在想她吗？』
他不知道。
“没事。”
他使劲晃了晃脑袋，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
“继续吧，这次肯定不走神了。”
音乐再次响起，他跟着节拍抬手、转身、抬手、再转身。
这次……他确实没走神。
……
晚上十点半。
李云辉轻手轻脚地回到了宿舍。
室友们早就睡熟了，宿舍里安安静静的。
他轻手轻脚地爬到床上摸出了手机。
置顶的对话框里，南笙半小时前发来的消息安安静静躺着。
【南笙：到宿舍了？】
【落阳：嗯。】
【南笙：早点睡，晚安～】
【落阳：晚安～】
他把手机放在枕边，盯着天花板上晃悠悠的吊扇影子发呆。
脑子里又冒出来老蔡那句平平淡淡的话。
“你姐以前，也跟你一个样。”
他真的不记得了。
可在这一刻，他突然很想，很想记得。
窗外的月光很亮，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姐，你在那边，还好吗？』
……
【后来我常常想，那天老蔡是不是故意提那些的。】
【他平时话不多，那天却说了那么多。】
【我不知道。】
【但那天晚上，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的时候，我突然觉得，我好像没那么怕想起她了。】
【虽然还是会难受，但好像……可以想了。】
……
好了，今天就到这儿吧。
我知道你们烦我天天跳出来碎碎念，但这章写得有点累，让我喘口气。
我们下章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