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停了。
我不知道开了多久，可能半小时，也可能更久。中途没有人跟我说话，司机全程沉默，连音乐都没放。整辆车安静的只剩下轮胎碾过路面的嗡嗡声和我自己的心跳。
车门没有马上打开。
我听见车外司机下车，和另一个人低声交谈了几句。
“交接文件。”是司机的声音。
“生命体征平稳，驯核参数无异常。”一个沉稳的女声回应。
接着是一阵纸张翻动的声音，然后是钢笔签名的划过纸面的声音。
程序的一部分。
然后，我的车门从外面被打开。
光涌进来，我眯了一下眼。耳朵先探了出去，条件反射的捕捉周围的声音。鸟叫，风吹过树叶，很远的地方有割草机在工作。没有城市的噪音了。
开门的是一个穿黑色西装的女人，三十岁左右，头发盘的很紧，表情客气但没什么温度。就是刚才那个女声，管家，大概是。
“生物资产F-0971，雪落。请下车。”她的用词很官方。
我弯腰钻出车门。
脚刚沾地就顿住了。
面前是一栋独栋别墅，看起来很贵，风格也很安静。白色的外墙，浅灰的屋顶，院子里有修剪整齐的灌木和花圃。门廊上爬着藤蔓，开着淡紫色的小花。
很漂亮。
漂亮到我有一瞬间忘了自己是来干什么的。
管家没催我，只是站在一旁等着，直到我迈开步子。
她在前面走，我在后面跟。鞋还没换，纸袋还提在手里，我是光着脚踩在院子里的石板小路上走进去的。石板被太阳晒过，温温的，踩上去脚底传来清晰的纹路触感。
别墅里面比外面还安静。
玄关很宽敞，地板是浅色的木质，踩上去脚感柔软。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花香，不厚重，若有若无的那种。
铃兰。
我的鼻子抽了一下。
就是这个味道。昨天在展示区玻璃外面飘进来的那个味道。铃兰。整栋房子里都是这股味道。
管家带我穿过走廊。墙上挂着画，我没细看。走廊尽头是一扇半开的门，门是白色的，门把手上系着一小截淡粉色的丝带。
“请在这里等待。”管家推开门，侧身让我进去，“没有允许，不要离开这个房间。”
我走进去的一瞬间愣了。
这是一间卧室，很大的卧室，里面被各种东西填的满满当当，但又不显杂乱。
碎花壁纸是浅粉色的。一张很大的床，铺着奶白色的被子，上面堆了好几个蕾丝花边的抱枕。床头柜上摆着一盏兔子造型的台灯，兔耳朵是灯罩。窗户上挂着厚厚的遮光窗帘，奶白色的，垂到地面。窗台上放着一小盆铃兰。
到处都是蝴蝶结和蕾丝。椅背上、镜框边缘，连垃圾桶都套着荷叶边的罩子。
整个房间的布置就是一个放大版的洋娃娃之家。房间里到处是粉色和白色，所有东西摸上去都是软的。
甜到发腻。
然后我反应过来。
这是给我准备的。
这间卧室不是她的房间。是给我的。给商品住的展示柜。
我的尾巴慢慢收紧，贴在腿后面。
管家已经走了。门没关，半掩着，留下足够我看到走廊一角的缝隙。
我站在房间正中间，光着脚踩在地毯上。地毯是长绒的，脚趾陷进去，毛绒绒的触感包裹住整只脚。
很舒服。
我讨厌这种舒服。
纸袋还提在手里。我低头看了一眼那双新鞋子，白色漆皮，冰蓝蝴蝶结。鞋子和这间房间很配，和我身上的裙子也很搭，甚至和我脖子上的项圈都是配套的。
什么都是配套的。
我被打包成了一个完整的产品。
我把纸袋放在床脚，走到窗边。窗帘拉着，我用手指拨开一条缝往外看。
院子。草坪。围墙。
围墙不算高，但上面嵌了一排不太显眼的黑色条状物。红外传感器和压力感应器，转化中心的宣传册上见过这个型号。
跑不掉的。
其实也没想跑。跑了又能去哪。法律上我是生物资产，跑掉了叫逃逸，会被通缉，被抓回来之后驯核的服从等级会被强制上调。
我见过转化中心墙上贴的告示。
窗帘放下来的时候我听到了脚步声。
这脚步声是软底鞋发出的，很轻，几乎听不到。但我的耳朵听到了。
从走廊那头过来。
越来越近。
铃兰的味道忽然变浓了。这味道来自香水，是人身上带着的。还有牛奶，混在铃兰里面，甜而温。
跟昨天一模一样。
我的耳朵刷的竖起来，整个人定在窗边没动。
尾巴的毛又炸了。
脚步声停在门口。
然后门被轻轻的推开了。
我转过身。
站在门口的是一个女孩。
第一眼看到的是金色的头发，很长，很直，在走廊的光线里泛着冷调的金属光泽。然后是那双眼睛。
绿色的。
翡翠绿的，深的，外缘有一圈更深的颜色。瞳孔微微收缩着看向我的时候，绿色浓得发沉。
我下意识退了半步，后背贴上了窗台的边缘。
她不高。穿着一条浅粉色的裙子，大摆的那种，缀满了蕾丝和缎带。腰细得离谱，系着一条缎面束腰。锁骨露在外面，皮肤白到跟裙子上的蕾丝分不清界限。
脚上是白色的绑带袜和圆头小皮鞋。
她看起来比我还小。
但她站在门口看我的那个眼神，不像个小孩子。
那双绿眼睛从我的耳朵开始，慢慢的往下移。头发、脸、脖子上的项圈、锁骨、裙子的腰线、大腿上那截袜口和裸露皮肤之间的空隙，一直到我光着的脚。
看完了。
她笑了。
右边脸颊上出现一个浅浅的小窝。
“比照片好看。”
声音很轻，很甜。跟昨天在玻璃外面听到的那声笑一样甜。
苏语洛又补了一句，“档案里说瞳色是特殊定制的基因序列，确实很特别。”
我的嘴巴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她走进来了。步子不快，裙摆随着走动一摇一摇。经过我身边的时候那股铃兰的味道裹过来，浓到我耳朵尖发痒。
她没先走向我。
走向了床。坐下来。裙子铺在床沿。她翘起腿，双手撑在身后，歪着头看我。
“鞋还没穿。”
她的视线落在我脚上。
我低头，脚趾条件反射的缩了缩，踩着地毯的绒毛。
“过来。”
两个字。语调很轻，像在叫一只猫。
我的腿没动，脚僵在了地毯上。
她脸上的笑容不变，只是歪了歪头。“嗯？”
就这一个字。
我的腿动了。
不是我让它动的。
驯核。不，也不全是驯核。是我自己也说不清楚的什么东西。双脚踩着地毯往前走，一步一步，走到离她两步远的地方站住了。
她抬头看我。这个距离很近，我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还有鼻梁上几颗几乎看不见的淡色雀斑。我甚至能在她瞳孔里看到自己的倒影。
白头发。白耳朵。蓝色竖瞳。
很小一只。
“蹲下来一点。”
我犹豫了一秒。
苏语洛伸手。
指尖碰到了我的项圈，准确地说是碰到了那颗翡翠绿的坠子。她的指腹捻着那颗坠子，轻轻的往下拽了一下。力道不大，但项圈的皮面贴着我后颈滑动的触感很清晰。
我蹲下去了。
膝盖弯曲的时候裙摆散在地毯上。我现在的视线刚好跟她坐在床上的视线平齐。
她放开坠子，手指没收回去。
顺着项圈的边缘往上，碰到了我的下巴。
指尖凉的。
她托着我的下巴让我抬头。动作很轻很慢，但有一种不容拒绝的东西在里面。我被迫仰起脸，直直对上那双绿眼睛。
“眼睛真好看。”她说。
她很认真的看我的眼睛，研究着里面的纹路和光泽。
我想把脸移开。脖子上的肌肉绷紧了，但她的手指就托在那里，不用力，只是放着。
我没有移开。
“叫什么名字？”
她明明知道。
我的嘴唇抿得很紧。
苏语洛脸上的笑容更甜了，梨涡陷了下去。“项圈内侧刻着呢。我亲自设计的字体。只是，我想听你自己说出来。”
这是命令。
“……雪落。”
这两个字从嘴里说出来的那一刻我感觉胸口被什么东西钝钝的顶了一下。
我叫陈昊。
但我说出口的是雪落。
她笑了。
“雪落。”苏语洛重复了一遍，念的很慢，每个音节都咬的清清楚楚。“我给你的名字，喜欢吗？”
她没等我回答，手指从我下巴往上，碰到了我的脸颊。掌心贴上来的时候我的耳朵猛的往后压，整个人缩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她的手是凉的，皮肤很软。掌心贴着我的脸颊，拇指在颧骨下面慢慢的划了一下。
“怕我？”
我不怕她。
我怕的是另一件事。
她的手贴在我脸上的时候我的心跳加速了。不是恐惧的那种加速。是别的什么。R-17在烧。体表温度在升。她指尖的凉意和我皮肤的热度撞在一起，那个对比被放大到了荒谬的程度。
我从骨子里厌恶这种感觉。
但身体不听。
耳朵在抖。尾巴不知道什么时候绕到了身前，尾尖蜷在膝盖上，毛一缕一缕的立着。
她把手收回去了。
站起来。
裙摆擦过我的膝盖。苏语洛低头看我蹲在脚边的样子，绿眼睛里有一种满意的光。
“我叫苏语洛。”
她弯下腰，凑到我的耳边，嘴唇几乎碰到了我的耳朵。
气息拂过耳廓内侧的绒毛。痒。从耳朵根一直痒到后脑勺。
“以后，叫我主人就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