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叫。
她说完那句话之后直起身。气息从耳廓上撤走，我的整只耳朵都在发麻，连带着半边头皮都酥了。
苏语洛绕过我走到窗边，拨开窗帘看了一眼外面，然后放下来。她的动作很随意。
“房间还喜欢吗？”
她回过头看我。我还蹲在地毯上没起来。
腿软了。R-17加上刚才那一下，膝盖后面的筋都在抖。我撑着地毯慢慢站起来，裙摆从地上提起来的时候蹭过小腿，丝袜上粘了几根地毯的绒毛。
“随便坐。”
苏语洛自己先坐回了床上，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我没过去。站在离床两步远的地方，脚趾抓着地毯。
她也没催。歪着头看我，那双绿眼睛里带着一种很耐心的神情。
我忽然意识到这个表情很可怕。她一点都不急，笃定我最终会走过去坐下来，所以完全不需要催促。
“鞋还没换。”她又说了一遍。
视线落在纸袋上。那双白色漆皮鞋安安静静躺在床脚。
“坐下来，我帮你穿。”
这句话让我的尾巴抽搐了一下。
帮我穿鞋。这个画面很诡异。一个身家不知道多少个零的大小姐，要蹲下来给她刚买的生物资产穿鞋子。
我张了张嘴，想说不用了。
没说出来。
因为她已经弯下腰去拿那个纸袋了。她的动作很自然。她从纸袋里拿出鞋子，左手一只右手一只，放在地毯上摆好。
然后抬头看我。
“过来坐。”
我走过去了。坐在床沿上。裙摆铺开，大腿压在柔软的床垫上，丝袜表面被床单的棉质摩擦着。
苏语洛从床上滑下来。
她蹲在我面前。粉色裙子的裙摆在地毯上铺成一个圈。
她伸手握住了我的脚踝。
手指凉的。圈在脚踝上刚好一圈，掌心贴着脚踝骨两侧的凹陷。
我整个人僵了。
这具身体的脚踝很细，她一只手就能完全握住。她的拇指按在内踝骨下面那块皮肤上，不轻不重。
“脚好小。”
她低头看了一眼，语气是那种发现了什么有趣东西的感叹。然后抬起我的脚，把鞋子套上去。
漆皮的内衬贴上脚背的时候又是那种清晰到过分的触感。鞋子很合脚，套进去的一瞬间包裹住了整只脚，不松也不紧。
她把冰蓝色蝴蝶结的丝带整理了一下，确认没有歪。
然后换另一只脚。
还是先握住脚踝。这次她的手指在我脚背上多停留了一会儿。指腹从脚踝往上滑了一小截，碰到了小腿下端丝袜的边缘。
我的腿往回缩了一下。
她没抬头，嘴角弯着。
“别动。”
鞋穿好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沾的地毯绒毛。我低头看自己的脚，两只白色漆皮小皮鞋并在一起，蝴蝶结朝外，鞋面反射着天花板的灯光。
很好看。
讨厌。
苏语洛退后一步，歪着头上下打量了我一遍。表情很认真的样子，嘴唇微微抿着，绿眼睛从脚扫到头顶，又从头顶扫回来。
“转个身。”
我犹豫了一下。
“让我看看背面。”
我从床上站起来，转了个身。背对着她。后颈的汗毛全竖起来了。被人盯着后背，我浑身不自在。
尾巴从裙摆下面伸出去，左右摆了两下。
“尾巴好漂亮。”
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听到裙子的布料窸窣响，她在走动，大概在绕着我转圈。
一股铃兰的气味从左侧飘过来，又绕到右侧。
“头发也是。转化做得真好，每一根发丝都很均匀。”
她在评价我。包装完好，成色优良，物流没有损坏。我就是那件商品。
“可以转回来了。”
我转回去。她就站在面前，很近。近到我能看见她锁骨中间那块凹陷处有一颗很淡的痣。
“饿不饿？”
这个问题让我愣了一下，耳朵歪了歪。
“早上吃过了。”
我的声音很小。说完之后才意识到这是我在她面前说的第一句完整的话。之前只说了“雪落”两个字。
苏语洛眨了一下眼。
“嗯，声音也好听。”
她伸手拉住我的手腕，手指扣在腕骨上方，力道很轻但方向明确。
“带你看看家里。”
她拉着我走出了房间。
走廊很长，墙上挂着画，色调都是浅粉和淡紫。地板擦的发亮，走在上面漆皮鞋底发出轻微的嗒嗒声。她走在前面半步，我被她拉着走。
她的手指一直扣在我手腕上没松开。
经过一扇关着的门时她停下来。
“这是我的房间。”
说完就走了。没有打开的意思。
继续往前。厨房很大，中岛台上摆着一只透明的玻璃花瓶，里面插着几枝铃兰。客厅更大，两面墙的落地窗，窗外是院子和远处的树。沙发是奶白色的，上面堆着一堆抱枕，全是动物造型。
有猫的，有兔子的，还有一只狐狸形状的。
我盯着那只狐狸抱枕看了两秒。它是白色的，耳朵尖上有一点粉。
和我长得差不多。
苏语洛注意到了我的视线。
“喜欢吗？上个月买的，当时还没拿到你的档案照片。”她歪头笑了一下，“现在看，还是真的比较可爱。”
苏语洛拉着我继续走。经过一间书房，门开着，里面全是书架。书架上的书排得整整齐齐，中间夹着几个相框，看不清里面是什么。
然后是浴室。比转化中心那间大好几倍，浴缸嵌在地面里，旁边摆着一排瓶瓶罐罐。
“这些都是给你用的。”她指了指那排瓶子，“专门配的，适合你现在的肤质和毛发。洗尾巴用那瓶蓝色的。”
洗尾巴。
这三个字在脑子里回响了好几遍。
活了这么多年第一次听到“洗尾巴”这个词被用在自己身上。
苏语洛一直在观察我的反应。每说一句话都会看我的脸，看我的耳朵。
我尽量控制着不让表情有太大变化，但耳朵这东西根本不归大脑管。它想动就动，想倒就倒。她说“洗尾巴”的时候我两只耳朵同时往后压了一截。
她看到了。
没说什么，只是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点。
逛完一圈回到客厅，她松开了我的手腕。被握着的那块皮肤上留着她手指的凉意，正在消退。
“坐吧。”
她自己先在沙发上坐下来，腿叠在一起，裙摆理的很整齐。脚上的小皮鞋晃了晃。
我在沙发另一端坐下来。
隔了两个抱枕的距离。
苏语洛瞥了一眼那个距离，没说什么。把那只狐狸抱枕拿起来抱在怀里，下巴搁在上面。
“紧张？”
“不紧张。”
骗人的。
“你的耳朵竖着呢。”
我伸手按住了一只耳朵。它果然竖的笔直，毛都是立着的。按下去之后它挣了一下又弹起来。
苏语洛笑出了声。
声音很清脆，听得出是真的觉得好笑。
“别按了，自然一点。”
苏语洛把狐狸抱枕放下，身子往我这边挪了一个抱枕的距离。现在中间只隔了一个。
“雪落。”
她叫我的名字。我的身体条件反射的绷了一下。
“明天开始，会有一些规矩。但今天不说那些。”
她看着窗外。下午的光透过落地窗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大片。金色的头发被光线打透了，薄到边缘发白。
“今天就熟悉一下环境。想吃什么跟管家说就好。想看书，书房可以随便进。院子也可以去，但不要翻墙。”
她转过头来看我。
“有问题吗？”
有。
问题太多了。
比如她为什么要买我，为什么指定狐系，还加上了R-17方案。这间屋子为什么布置得像洋娃娃之家。
还有她看我的眼神，总让我后背发毛。她又为什么这么有耐心？她到底想把我怎么样。
但我一个问题都没问出口。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苏语洛等了几秒。确认我不打算说话之后，点了点头。
“慢慢来。”
她站起来，裙摆转了个小圈。
“我先去忙一点事情。你待在这里，或者回房间都行。晚饭六点，管家会叫你。”
她走到客厅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停在我身上的时间稍微长了一些。从我的脸滑到脖子上的项圈，再从项圈滑到锁骨。
然后她笑了。
脸颊的小窝浅浅的陷下去。
“欢迎回家，雪落。”
脚步声远了。
铃兰的味道淡了。
客厅里剩下我一个，坐在奶白色沙发上，抱着尾巴发愣。
回家。
她说的是“回家”。
那语气让我感觉自己一直住在这里，只是出了趟远门刚回来。
我把脸埋进尾巴里。毛茸茸的，暖烘烘的。心跳还没有完全恢复正常。手腕上被她握过的地方在烧。
阳光照在身上。窗外有鸟叫。很安静，很舒服的一个下午。
但我知道这不对。
这里的一切都太舒服了。
从那间铺满粉色壁纸的卧室，到温度刚好的牛奶，到亲手给我穿的鞋，再到现在这句“欢迎回家”。
她在做什么。
我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交叠的手。手指很细，指甲壳透着浅粉。脖子上的项圈服帖的贴着皮肤，绿色坠子在锁骨上方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膝盖中间那截裸露的大腿被阳光照的发白。丝袜袜口的蕾丝花边卡在大腿中段，勒出一道浅浅的压痕。
我把裙摆往下拽了拽。
没什么用。
远处传来管家和什么人交谈的声音，听不清内容。楼上有很轻的钢琴声。几个音断断续续的落下来，或许是在调音，又或许是在随手弹着玩。
那应该是她。
我的耳朵不由自主的转向楼上的方向，竖的直直的。
发现这个动作之后我用力把耳朵按回去。
别听。没什么好听的。
钢琴声又落了几个音。旋律很轻，很慢。
我的耳朵又竖起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