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琴声断了。
我的耳朵在空气里悬了一会儿,才慢慢转回来。客厅里安静的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阳光在地板上挪了一大截,从沙发脚下滑到了茶几那边。
我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尾巴被我抱在怀里揉了半天,蓬松的毛被捋的一缕一缕的。手指插进白色绒毛里的触感很好,又暖又软。
然后我又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
我在撸自己的尾巴。
像撸猫一样。
手僵住了。低头看了看尾巴尖搭在膝盖上的样子,银灰的渐变色在阳光底下泛着微光。它很乖,被我捋了这么久一动不动,甚至还微微蜷起来贴紧了我的手掌。
我松开手。
尾巴立刻甩了一下,重新搭回我腿上。
够了。
我站起来。坐太久腿有点麻,漆皮鞋踩在地毯上站稳了晃了一下。裙摆落下去的时候布料扫过大腿。丝裙的面料很薄,走动的时候能感觉到它顺着身体的轮廓在滑。
她说院子可以去。
我走到落地窗前往外看。院子很大,草坪修剪的平整,边上有几棵不知道名字的树。围墙在更远的地方,灰白色,顶上那排黑色的东西在阳光底下不太显眼。
不想出去。
我转身打量客厅。沙发上那只狐狸抱枕歪在角落,朝我瞪着两颗圆溜溜的眼珠子。白色的,耳朵尖粉色的。我走过去把它翻了个面,让它脸朝下趴着。
眼不见为净。
茶几上摆着一杯水,不知道什么时候放的。管家?我端起来闻了闻。温水,没味道。喝了一口放回去。
然后我发现茶几底下有一本杂志。
是兽娘相关的。封面上印着一只穿水手服的猫耳女孩,笑的很甜,下面一行字写着什么“本季度最受欢迎品种排行”。
我把杂志推回茶几底下。
不看。
书房倒是可以去看看。
她说过书房随便进。
我走回走廊。走过那扇关着的门的时候脚步不自觉放轻了。那是她的房间。门关的很严实,门把手上系着的淡粉丝带垂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的耳朵转了一下。门里面没声音。
继续走。
书房门敞着。推门进去的时候空气里的味道变了,从铃兰变成了纸张和木头。书架从地板顶到天花板,排列整齐,按颜色分过。这个人连书架都要讲究配色。
我走近看了看书脊。文学类居多。有几本外文的,法语还是什么,看不懂。中间那一排是些很厚的精装画册。
我随手抽了一本出来。
翻开第一页就合上了。
人体速写集。画的是被绳子捆着的人。线条很流畅,很专业。姿势各式各样,有的跪着,有的仰着,每一幅都画的很仔细,连绳结的走向都交代得清清楚楚。
我把书塞回原位。
手指有点抖。
书架中间夹着几个相框。我凑近看了看。一张是她小时候的照片,大概五六岁,金色头发扎成两个小辫,被一个温柔面孔的女人抱在怀里。那个女人笑的很好看,眉眼跟苏语洛有点像。
另一张是她一个人的。站在某栋建筑前面,穿着白色的裙子,手里拿着一束花。表情是笑着的,但那个笑跟她面对我时候的笑不太一样。
怎么说呢。
照片里的笑比较空。
书架最底层塞了一排笔记本,封面颜色各异,有些很新有些很旧。我蹲下来想看,手刚伸出去又缩回来了。
翻人家私人笔记本这种事,哪怕我现在法律上是她的财产,也还是干不出来。
站起来的时候蹲太快了,眼前黑了一下。这具身体的血压大概也偏低。扶着书架缓了几秒才恢复视野。
我在书房的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椅子是那种高背的皮面转椅,坐上去很舒服,整个人陷在里面。脚又够不着地面了。
窗户开了一条缝。外面的空气吹进来,带着草坪的味道。耳朵迎着风微微展开,毛被吹的一动一动的。
说实话。
这地方比我那间合租屋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合租屋的窗户推开是隔壁楼的墙面,常年晒不到太阳,夏天闷的要死,冬天冷的要死。室友的袜子挂在客厅,乱七八糟的。
就这个椅子的触感,比我那张板床强了无数倍。
我在想什么。
在比较当宠物和当社畜哪个住宿条件好?
脑子是不是有问题。
但确实很舒服。
风吹过脸颊的时候皮肤又起了反应。轻微的热感从面部蔓延到耳根。不是情绪。是R那个方案的后遗症。任何刺激都会被放大,无论是风吹、布料摩擦,还是别人的手指。
我想起她刚才碰我脚踝的触感。
凉凉的指尖。按在内踝骨下面。
脑袋晃了一下把这个画面甩出去。
不要想。
椅子转了半圈。我面对着书架发了一会儿呆,目光落在那本被我塞回去的速写集上。书脊微微凸出来一截,没塞到位。
她画那些东西的时候在想什么。
门口传来脚步声。我的耳朵瞬间锁定。
步伐沉稳,鞋底硬,是管家。
“晚饭准备好了。”
管家站在书房门口,表情一如既往的客气且冷淡。
“苏小姐在餐厅等您。”
等您。
这个字让我的耳朵抽了一下。对生物资产用敬语。这个管家的职业素养有点奇怪。
或者说,是甲方的要求。
我跟着管家走到餐厅。
餐厅的灯光比客厅暖。长桌不算大,铺着淡色的桌布,两头各摆了一副餐具。桌子中间放了一小瓶花。铃兰。到处都是铃兰。
苏语洛已经坐在桌子一头了。
她换了身衣服。
淡绿色的雪纺吊带睡裙。面料很薄,半透的那种。领口是荷叶边,松松垮垮挂在锁骨上方,垂下去的弧度恰好露出整片肩膀和锁骨连接的那条线。
裙子很短,坐着的时候大腿大半截露在外面,皮肤在暖光底下白的晃眼。
脚上换了毛绒拖鞋,粉色的,小兔子造型。
金色头发散着,垂在肩膀两侧,发尾刚好搭在胸口的位置。
她在看手机。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绿眼睛在灯光下亮了一瞬。
“来了。”
她放下手机,拍了拍自己身边的椅子。
我走过去坐下来。
拉开椅子的时候椅腿在地板上蹭了一声,我的耳朵嗡了一下。坐下之后才发现这个位置离她很近。近到我能闻到她洗完澡后身上残留的沐浴露味道。
是一种奶香,又甜又暖。
我的鼻子抽了一下。耳朵微微转向她的方向。
她注意到了。当然注意到了。
“饿了吧。”
她伸手揭开面前盘子上的盖。是一份意面,摆盘精致的跟杂志上拍的一样。旁边还有一份浓汤和一碟面包。
我面前也有一份。同样的配置。
苏语洛拿起叉子但没开始吃,歪着头看我。
“不动?”
我拿起叉子。
叉子是银的。握在手里凉凉的,有点沉。这只手太小了,握叉子的姿势跟小孩一样。
第一口面吞下去,各种味道就在嘴里清晰的散开。
调味刚好,酱汁也很浓郁。但这具身体对味道的感知太灵敏了,我尝出了番茄的酸味,芝士的咸香,还有罗勒的气味。
我吃了两口就慢下来了。太多信息涌进来,舌头有点招架不住。
苏语洛一直在看我。
叉子举在半空,面条卷在上面一动不动,全副注意力都放在了观察我的脸。
我的耳朵在咀嚼的时候会跟着轻微律动。这是咬合肌带动头皮肌肉群的连锁反应,我控制不了。
她看着我的耳朵动来动去。
她绿眼睛里的神情,就像在对待一件心爱的物品。
我把头低下去继续吃。尽量不去看她的眼睛。
吃到一半她突然说了一句。
“你吃东西的时候左边耳朵动的幅度比右边大。”
什么观察力。
我嚼东西的动作顿了一下。
“可能是右边的咬合肌先启动。”她自言自语,“之前看资料说狐系的面部神经分布跟其他品种不太一样。”
她对我的研究很深入,详细到关注我哪边耳朵动的多。
我把叉子放下了。
吃不下了。被她这样盯着,我一点胃口都没有。
苏语洛看到我放下叉子。
“不喜欢?”
“吃饱了。”
她看了看我盘子里剩下的分量。眉头没皱。笑了一下。
“那喝汤吧。”
她伸手把汤碗推到我面前。手指碰到碗沿的动作很轻。腕子转了一个小弧度。吊带沿着肩膀滑了一截,露出一小片肩胛骨附近的皮肤。
她没去管那条滑落的吊带。
我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温度刚好。南瓜汤,甜的。
甜味在舌尖化开的时候我的耳朵又不争气的展开了,往两边微微打开。
她笑了,声音很轻。
“喜欢甜的?”
我放下碗。
“还行。”
她用手撑着下巴看我。金色的头发垂在手臂上,遮住了一半的脸,露出来的那只绿眼睛弯弯的。
“记住了。”
这顿饭吃的我浑身不自在。她的视线一刻都没从我身上移开过,从头到尾。我吃了多少口,喝了几次汤,我用哪只手擦嘴,我的耳朵又动了几次,全被她看在眼里。
我甚至怀疑她自己吃了多少。
饭后管家收走了餐具。苏语洛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吊带滑的更低了,挂在手臂上,领口的荷叶边松松的搭在胸前。她浑然不在意一样走到窗户边上拉开了窗帘。
外面天已经暗了。院子里的路灯亮着,在草坪上投下一圈一圈昏黄的光。
早点休息吧。”她转过身来看我。
我从椅子上下来。
“浴室里的东西都能用。毛巾在柜子第二层。”她顿了一下,嘴角翘起来,“洗尾巴记得用蓝色那瓶。”
又是洗尾巴。
我的尾巴听到这三个字条件反射的缩了一下,夹在两腿之间。
她看到了。
梨涡出现了。
“晚安,雪落。”
我走回那间粉色壁纸的卧室。关上门的那一刻,我浑身一软,背贴着门板慢慢的滑下去,坐在了门口。
裙摆散在地毯上。
脖子上的项圈贴着喉咙,坠子垂在锁骨下方一颤一颤。
我仰头靠在门板上,闭上眼。
耳朵里还残留着她刚才说“晚安”的语调,听起来很温柔,也很正常。可我们是主人和宠物。
我把手按在项圈上。小羊皮的质地,内侧那两个字刻的很浅,指腹摸过去能感觉到凹痕。
雪落。
这个名字是她给的,字体是她设计的。项圈是她定制的,房间是她准备的,连我身上的裙子和脚上的鞋都是她选的。
所有的一切都是她安排的。
我张开眼。
天花板是粉色的。
明天会有规矩。她说了。今天不说,明天开始。
今天这一整天,从温水和草莓,到她帮我穿鞋,带我逛房子,一起吃饭,再到那声晚安,这些都是铺垫。
我知道。
但身体已经开始习惯这种暖光和柔软的地毯,习惯了刚好的水温和好吃的食物。R那个方案把我的感官放大了无数倍,这意味着舒适的感觉也被放大了。
这很可怕。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地毯里。
膝盖上那截裸露的皮肤贴在长绒毛上,痒的我缩了一下腿。
明天。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反正我也做不了什么。
尾巴慢慢从我身后绕过来,尾尖搭在我的小臂上。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走廊那边又传来了钢琴声。
我的耳朵竖起来。
这次的旋律完整了,她在弹一首曲子。节奏很慢,旋律很缠绵。
一个音接一个音落下来。
我的耳朵一动不动的朝着门的方向,毛都舒展开了。
趴在地毯上听了很久。
直到旋律停下来,走廊恢复了安静。
我把脸从地毯上抬起来。
脸颊上印了一道绒毛的压痕,热热的。
该睡了。
我爬起来走进浴室。脱裙子洗澡的过程跟早上一样折磨。水打在皮肤上的每一滴都被放大。洗尾巴的时候我用了那瓶蓝色的。
起泡很细腻。搓过尾巴毛的时候,一阵酥软的快感从尾椎蹿上来。
我咬着嘴唇,闭着眼,尽量快点洗完。
擦干之后在柜子里找到了睡衣。
白色的吊带短裙。面料是缎面的,滑的往下坠。裙底到大腿中间就没了。
就这?
我翻了翻柜子。没有别的了。
穿上之后在镜子里看了一眼。
肩膀露着。锁骨全露着。吊带很细,卡在肩头上随时可能滑下去。裙摆短到只堪堪盖住,弯腰的话后面直接能看到底。大腿以下全是光的。
项圈还挂在脖子上。绿色坠子垂在胸口上方的凹陷处,在缎面的白色和皮肤的白色之间晃动。
我把镜子上面的灯关了。
不看了。
爬上床的时候被子凉凉的,丝滑的面料贴上腿的瞬间又是一阵过分清晰的触感。我把被子拉到下巴。尾巴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枕头边上,没法跟被子一起盖。太蓬了,盖进去热。
房间暗下来之后,铃兰的味道更明显了。
窗台上那盆铃兰,白天没觉得,夜里香气散开了,充满了整个房间。
也可能是她故意摆在这里的。让我睡觉的时候都能闻到这个味道。
她的味道。
我翻了个身。
枕头凹下去的触感贴着脸颊。
明天有规矩。
明天。
耳朵贴在枕头上。很安静。整栋别墅都安静了。
只有我自己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