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一阵敲门声把我吵醒了。在醒过来之前,我先闻到了那股花香。窗台上那盆铃兰经过一整夜的挥发,让整个房间都充满了铃兰的味道。
敲门声又响了两下,节奏不急,间隔均匀。
管家。
我从被子里爬出来。缎面睡裙在睡觉的时候不知道滚成了什么样,吊带滑到了手臂上,领口歪的不像话。裙摆卷到了腰那个位置,大腿整个露在外面,被子也只盖了半边身子。
尾巴从枕头下抽出来,抖了一下,白毛瞬间蓬松开。
“早。苏小姐让我通知您,洗漱完去餐厅。”
管家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公事公办。
我应了一声。声音哑哑的,刚睡醒嗓子还没开。但即便是这种状态,声音还是甜的。
像含了糖。
讨厌。
坐在床沿上缓了一会儿。脚垂下去够不到地面。昨晚的鞋放在床头柜下面,白色漆皮在晨光里反着光。
我没急着穿。光着脚踩在地毯上,脚趾陷进长绒里。
走进浴室,我看到了镜子里的自己。
睡裙皱巴巴的挂在身上,吊带从左肩滑到手臂中段,锁骨到肩膀那一大片全露着。头发睡得乱七八糟,白色的发丝贴在脸上脖子上,有几缕还粘在嘴唇上。
两只狐耳软趴趴的半倒着,毛被睡得一缕一缕。
项圈还在。绿色的坠子歪到了一边,卡在锁骨和肩膀之间的凹陷里。
我把吊带拉回肩上。缎面滑过皮肤的触感让我吸了口气。
洗脸刷牙之后,我开始梳头。
梳头的时候耳朵碍事。梳子从头顶往下走,经过耳根的时候得绕过去。狐耳的根部很敏感,梳齿稍微碰一下就酥的我头皮发麻。
尾巴也得打理。昨晚洗过,但睡了一夜毛又乱了。用手指把打结的地方慢慢的理开,尾尖那截银灰色的毛最容易缠。
理的时候那种从尾椎蹿上来的酥软感又来了。
我咬着牙快速的搞定。
柜子里今天换了新衣服。
我拉开抽屉看了一眼。
白色的。还是白色的。
这次是一件针织短裙连衣裙。领口是圆领,合在锁骨下方一点。袖子到手肘,面料贴身但不紧绷,腰部有一条细细的冰蓝缎带系成蝴蝶结。裙摆到膝盖上面,还是那个长度。
搭配的袜子也换了,是白色的棉质中筒袜。
穿上之后在镜子里看了一眼。
比昨天的那身看起来要乖。简单干净,像个普通的小女孩要出门上学的样子。
如果不算头顶那对耳朵和身后那条大尾巴的话。
鞋还是昨天那双。穿上之后出了房间。
走廊里很安静。经过她房间门口的时候我放慢了脚步。门关着,粉色丝带垂在门把手上。
里面有声音。
翻东西的声音。衣架碰撞的声音。她在换衣服。
我加快脚步走了过去。
餐厅里已经摆好了早餐。跟昨天差不多的配置。牛奶,三明治,水果。今天水果换成了蓝莓。
我坐下来开始吃。蓝莓的酸甜味道在嘴里散开,我的耳朵跟着微微一抖。
吃到第三口的时候脚步声从走廊传来。
我的耳朵转过去。
先是闻到了铃兰的味道,然后苏语洛就走进了餐厅。
今天的打扮比昨天正式一点。淡紫色的裙子是古典系的,胸前有很多蕾丝褶边,腰上系着白色缎面束腰,把腰线勒的很细。裙摆蓬起来,到小腿中间的位置。
脚上是白色的系带皮鞋。腿上是白色的过膝袜。
袜口和裙摆之间露出一小截大腿。
她今天头发梳起来了。用一根淡紫色的缎带在脑后扎了个低马尾,露出完整的侧脸轮廓和耳朵。
耳垂上那两颗珍珠耳钉在晨光里发着光。
“早。”
苏语洛在我对面坐下来。拿起牛奶喝了一口,绿眼睛从杯沿上方看过来。
“睡得好吗?”
“还行。”
没睡好。铃兰味太浓了,半夜醒了好几次。但这种话没必要说。
苏语洛放下杯子。嘴唇上沾了一点牛奶的白。舌尖舔了一下,很随意的动作。
“吃完了说规矩的事。”
我嚼蓝莓的动作停了一下。
来了。
昨天说的“明天有规矩”,就是现在。
我把最后一颗蓝莓送进嘴里。嚼碎。咽下去。放下叉子。
“好了。”
苏语洛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我旁边。她伸出手。
“跟我来。”
我看着她伸出的手,手指很修长,涂着指甲油。无名指上那颗祖母绿戒指在灯光底下暗沉沉的。
我没伸手。自己从椅子上下来了。
苏语洛没在意。转身往外走,裙摆转了个圈。
我跟在后面。
她带我走到走廊尽头,推开了一扇我昨天没注意到的门。门是白色的,门板上刻了一朵小花的纹样。
门后面是一间不大的房间。
墙上是淡色壁纸,角落里有张小沙发和矮桌。桌上放着茶壶和杯子。窗帘半拉着,光线很柔和。
看起来很普通。像一间休息室。
苏语洛走进去,在小沙发上坐下来。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这次我没有站着扛。走过去坐下了。沙发很软,坐上去整个人往下陷。这具身体太轻了,陷得比正常人深。
她的膝盖几乎碰到了我的膝盖。
“规矩不多。”苏语洛说,语调很平,像在聊天气。
“第一。早上起来先来餐厅吃饭。不许不吃。”
我点头。这条能接受。
“第二。每天至少在院子里走半小时。你的体能太差了,多少活动一下。”
也行。
“第三。”
她侧过身来面对我。绿眼睛直直的看着我的脸。
“叫我的时候,叫主人。”
我的嘴唇抿紧了。
苏语洛等着。
安静了好几秒。
“……为什么。”
我说出口的声音很轻。自己都差点没听到。
苏语洛歪了歪头。
“因为我是你的主人。”
她说这话的语气很自然。
“不是名字叫不出口吧?”她往我这边靠了一点。肩膀快碰到我的肩膀了。铃兰的味道涌过来。
“试试。”
我的喉咙动了一下。
不是驯核。那个遥控器没有按。她也没有按。
就是纯粹的,她在等我自己说。
我的耳朵一点一点的往下垂。
张了张嘴。喉咙堵着什么东西似的,发不出声。
两个字而已。
但那两个字意味着什么,我太清楚了。
说出来就是认了。认了自己的身份。认了我不是陈昊,我是雪落,我是一件有主人的东西。
苏语 洛没有催。
她就那么看着我,下巴微微扬着,绿眼睛里带着一种奇怪的期待。
她在期待我挣扎。
这个认知让我后背凉了一下。
“……主人。”
声音比我预想的还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含混的,几乎像是气声。
但她听到了。
梨涡出现了。
“再说一遍。大声点。”
我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的时候视线落在自己膝盖上。针织裙的面料贴着大腿,棉袜的袜口刚好在膝盖下面。
“主人。”
这次清楚了。声音还是甜的,软的,但至少说完整了。
胸口那个被什么东西钝钝顶住的感觉又来了。跟昨天说出“雪落”这个名字的时候一模一样。
苏语洛伸手摸了摸我的头。
手指从发旋的位置顺着头发往下捋,经过耳朵根部的时候故意停了一下。指腹在耳根那块软肉上轻轻的按了一下。
酥麻从头顶一路窜到脚底。
我的肩膀塌下去了。耳朵在她手底下抖了一下,然后不受控制的往她掌心里蹭了蹭。
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蹭完了。
脸烫了。
她的手指继续往下,顺着耳朵外缘慢慢的描了一圈。从耳根到耳尖,从耳尖再回到耳根。
我整个人僵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攥着裙摆。手指把针织面料攥出了褶皱。
“很乖。”
苏语洛收回手。
我低着头喘了口气。耳尖发烫。应该是红的。
苏语洛靠回沙发背上,翘着腿,鞋尖点着空气。
“第四。”
还有。
“我碰你的时候,不许躲。”
我的尾巴猛的缩了一下。
苏语洛站起来。裙摆晃了一下。俯身凑近我。
很近。近到她呼出的气拂过我的额头。我能看到她睫毛的弧度,浅金色的,在光线里几乎透明。
“最后一条。”
她的手指碰上了我脖子上的项圈。指腹摩挲着小羊皮的表面,慢慢转到内侧那两个刻字的位置。
“这条项圈,除了洗澡的时候,不许摘。”
她的指尖贴着项圈内壁滑过去,指甲擦过我后颈的皮肤。
很轻。
但那一下让我浑身一颤。
她直起身。
“记住了吗?”
我点头。
“用嘴说。”
“……记住了。主人。”
第二次说就比第一次顺了一点。
这让我很不舒服。
适应的速度太快了。嘴巴在背叛脑子,身体在背叛意志。昨天还在心里赌咒发誓不会叫的,今天就叫了两声了。
苏语洛走到门口。
“今天上午自由活动。中午一起吃饭。”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阳光从半拉的窗帘缝隙里照进来,打在她侧脸上。半边脸明半边脸暗。绿眼睛在阴影里显得更深。
“下午我教你一点东西。”
什么东西。
她没说。走了。
裙摆消失在门口。铃兰的味道慢慢散掉。
我一个人坐在小沙发上。脑子里转着那五条规矩。要按时吃饭,要去院子里散步,要叫她主人,不能躲开她的触碰,也不能摘下项圈。
前两条像是在养宠物。后三条像是在驯一只野的。
不。都是在驯。只不过前两条裹了糖衣。
我低头看着自己攥皱的裙摆。手指松开,针织面料上留下几道深深的折痕。
手指有点抖。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她摸我耳根的时候,我蹭了。
我主动蹭了她的手。
这个事实比任何一条规矩都让我恶心。
我把脸埋进膝盖里。裙子面料贴上脸颊,温温的,棉袜蹭着下巴。
几秒之后我又抬起头。
不能崩。
还不到崩的时候。
她说下午要教我东西。不知道是什么。从昨天书房里那本速写集来看,我不太想知道。
但不想知道也没用。
我站起来。理了理裙子。把尾巴从沙发后面拽出来,抖了抖毛。
项圈贴在脖子上,绿色坠子随着动作晃了一下。
不许摘。
我伸手摸了摸那颗坠子。指腹摩过抛光的石面,凉的,滑的。
翡翠绿。
跟她眼睛的颜色一样。
我把手放下来。
去院子走走吧。她说每天至少半小时。不如现在先走了。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当宠物的第二天,生活从遛自己开始。
推开走廊尽头通向院子的门。阳光铺面而来。
耳朵迎着光展开。
外面的空气很好,能闻到青草和泥土的味道,远处还飘来不知名花朵的香气。
我迈出去。漆皮鞋踩在石板路上嗒嗒的响。
走了几步之后发现尾巴在身后轻轻的摇。
不是因为开心。
大概是风吹的。
对。风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