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蝴蝶结

作者:星星上的鸽 更新时间:2026/5/14 23:30:01 字数:3635

院子比从窗户里看到的要大。

石板路从门廊一直延伸到围墙边上,中间分了好几条岔路,通向不同的区域。左边是花圃,右边是一片空旷的草坪。

我沿着石板路走。漆皮鞋踩在上面发出规律的嗒嗒声。风吹来,耳朵自动迎风展开,毛被吹得一缕一缕的。尾巴在身后晃着,节奏和我走路不太同步。

走了一小段就喘了。

这具身体的心肺功能很差。以前在分装厂搬箱子虽然也累,但至少不会走几步路就开始气短。现在就是个纸糊的。

我在花圃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石凳被太阳晒过,暖暖的。裙摆搭在凳面上,棉袜的袜口卡在膝盖下方,膝盖以上到裙摆之间那一小截腿裸露在空气里。风拂过的时候汗毛微微立起来。

敏感。

我把手撑在石凳上,仰头看天。天很蓝,云很白。跟外面的世界一模一样的天空,但我看到的是围墙内的那一块。围墙上那排黑色的东西在阳光底下反着暗光。

不看了。看了也没用。

花圃里有只淡黄色的小蝴蝶在花丛间飞来飞去。我的眼睛不自觉的跟着它跑,竖瞳收缩聚焦,能清楚看到它飞行的轨迹。蝴蝶飞到我面前停在了膝盖上,翅膀一开一合。我低头看着它,它大概不知道下面这条腿属于什么东西。几秒后它飞走了。膝盖上留下一点痒意。

她说至少半小时。我没有计时工具,只能靠太阳的位置大概估算。

说起来,她没提手机的事。不知道能不能上网。我以前的微信还登着,虽然联系人少得可怜,但好歹是我作为陈昊的最后一点痕迹。

想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胸口闷了一下。

算了。

我站起来继续走。绕着院子走了一大圈,经过了花圃、草坪、一个小凉亭、还有一棵巨大的银杏树。走完一圈回到门廊的时候腿已经在发抖了。大概有二十分钟?不确定,反正够了。

推开门进去的时候凉气扑面而来。皮肤从温热一下子切换到冷,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凉意顺着领口和袖口往里钻。我抱着胳膊小跑回了卧室。

门一关,房间里全是铃兰的味道。我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外面的热空气和里面的冷空气撞在一起,花香被稀释了一点。好多了。

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盯着粉色的天花板发呆。脑子里循环播放的是那五条规矩。按时吃饭,出门散步,叫主人,不能躲,不能摘项圈。

前两条像是在照顾宠物。

第三条开始就不一样了。

我的手指碰了碰项圈。小羊皮贴着脖子已经被体温捂暖了。她说下午要教我东西。我翻了个身,把脸怼进枕头里。

不想猜了。

肚子叫了。我才想起来早饭只吃了几颗蓝莓和半个三明治。

正想着,敲门声响了。管家。

“午饭好了。苏小姐在餐厅。”

我从床上爬起来,整了整裙子和头发,推开门出去。走到餐厅的时候先闻到了菜的味道,今天是中餐。

苏语洛已经坐在那里了。她换了个姿势坐着,一条腿盘在椅子上,用筷子夹着一块什么东西在嘴边吹。淡紫色裙子的裙摆堆在椅面上,盘腿的动作让裙子底下的白色过膝袜露出一大截。袜口上方的大腿压在椅面上,皮肤被压出一点变形的弧度。

她抬头看我,嘴里含着那块东西,腮帮子鼓了一下。她含糊不清的吞下去,然后清了清嗓子。“刚尝了一口,有点烫。”她用筷子指了指我对面的位置。“坐。”

我坐下来。今天的菜比昨天丰盛,红烧排骨,清炒时蔬,一碗蛋花汤,还有米饭。排骨的香味冲进鼻腔,我的耳朵控制不住的抖了一下。

她看到了。没笑,只是把排骨那碟往我这边推近了两公分。

我夹了一块。好吃。肉烂骨酥,酱汁调得恰到好处。

吃了好几块才停下来。抬头的时候发现她一直在看我,筷子搭在碗沿上,撑着下巴,绿眼睛弯弯的。

“吃肉的时候耳朵会往前倾。”

我放下筷子。“能不能别观察我了。”

这是我第一次在她面前说出带情绪的话。

苏语洛愣了一瞬。她也放下了筷子,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上。

“为什么?”她的声音很轻,“你是我买回来的东西,不就是用来看的吗?”

我的后背僵住了。“……吃饭的时候,不礼貌。”我从牙缝里挤出这句。

“礼貌是给外人看的。”她笑了,梨涡陷了下去,“你不是外人。”

她用自己的筷子夹起一块排骨,伸到我嘴边。

“还是说,你想让我喂你?张嘴。”

我猛的一缩,下意识别开脸。那块排骨几乎碰到了我的嘴唇。

苏语洛没收回手,就那么举着。几秒后,她自己把那块肉吃了,慢条斯理的嚼着。

“好了,现在是我不礼貌了。”她看着我,绿眼睛里一点歉意都没有,“扯平了。”

我立刻低下头,端起碗开始扒饭。不看她了。

吃完午饭她没有马上站起来。坐在椅子上喝了会儿茶。我也坐着没动。筷子已经放下了,手搁在膝盖上,指尖不自觉的揪着裙摆的边缘。

在等。等她说下午的事。

茶杯磕在碟子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走吧。”苏语洛站起来。她伸了个懒腰,双臂举过头顶的时候束腰把腰线勒得更细,淡紫色的裙子面料被绷紧了一瞬,胸前的蕾丝褶边跟着起伏了一下。她放下手臂,低头看我。

“怕了?”

“没有。”

“你尾巴夹着呢。”

我低头,尾巴果然紧紧夹在两腿中间。我试着放松它,不太成功。

她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外走。我跟上去。

走过客厅,走过走廊,到了楼梯口。她踩着台阶往上走。白色系带皮鞋踩在木质台阶上一步一步的。裙摆随着上楼的动作一摆一摆,从后面看能看到裙边下露出的小腿和白色的袜。

我跟在后面。楼梯每上一级,心跳就快一拍。

二楼的走廊比楼下短,只有三扇门。她走向最里面那扇。门推开。

这间房间比楼下的那间小一些。窗帘拉着,光线很暗。墙上贴着浅灰色的壁纸。房间中间是一把椅子,普通的木质靠背椅。椅子旁边的小桌上放着几样东西。

“进来。”

我走进去。走近了才看见桌上的东西。一把梳子。一根丝带。一面手持的小圆镜。桌角盘着一条白色的棉质绳子。

我的脚停了。我想起了书房里那本速写集。

苏语洛绕过我走到椅子旁边,手指搭在椅背上。“别怕。”她的声音很轻很柔。“今天先学简单的。”

学什么。她拿起那把梳子。“坐下。”

我犹豫着走过去,在椅子上坐下来。椅面是硬的,靠背顶在肩胛骨中间。苏语洛绕到我身后。我看不见她,但能听到她呼吸的声音。

她的手指碰到了我的头发。从头顶开始,手指插进发丝里,慢慢的向下梳。不是用梳子,是用手指。指尖划过头皮的时候有一种细密的酥麻感。经过耳根的时候她的手指稍微停了一下,耳朵条件反射的颤了一颤。

一遍。两遍。三遍。

到第三遍的时候我的肩膀已经不知不觉放松了。耳朵从紧张的竖直慢慢变成了半垂。这个反应让我警醒了一下。但她的手指又从头顶滑下来了。

这次换了梳子。梳齿很软,从发旋往下走。

“你的头发很好。”她在身后说,“基因序列选得不错,发丝的密度和光泽度都是顶级的。”

又来了。评价商品。但梳子经过后脑勺的时候实在太舒服了,我没力气生气。

“我以前也给自己梳头。”她说,“小时候妈妈帮我梳。她走了以后,就只能自己。”她的语调变了一点。很轻微。“妈妈说,帮人梳头,就能暂时拥有这个人的思绪。现在,你在想什么?”

我没回答。梳子停了。“转过来。”

我把椅子转了一下,面对着她。她蹲下来,淡紫色裙子铺在地毯上,手里拿着那条丝带。冰蓝色的。

“手伸出来。”

我的呼吸停了一拍,视线扫过桌上那条白色的绳子。她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那个今天不用。”她把丝带在手里展开。“手。”

我慢慢的伸出左手。她接住我的手,手指扣在手腕上,翻过来让掌心朝上。然后她用丝带在我手腕上绕了一圈,不紧,很松。丝缎面料贴着皮肤,感觉凉凉的滑滑的。

她系了一个蝴蝶结。动作很娴熟。“这叫装饰结。”她说,“最基础的。以后我会教你别的,比如能承重的结,或者一拉就能解开的结。你都要学会。”

我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大概是一脸空白。

她看着我紧张的样子,噗的笑了。“你在想什么呢。”我的脸热了。

她解开蝴蝶结,又重新系了一次。这次稍微紧了一点。“记住这个手感。”她的指尖按在丝带和手腕之间那条缝隙上,“能塞进一根手指的松紧度。不能再紧了。”

她在教我。

“以后你身上会有很多蝴蝶结。”她说着又解开了。丝带从手腕上滑落,留下一道浅浅的压痕。“衣服上的,头发上的,还有别的地方的。”

她把丝带收起来,站起来。“今天就到这里。”

就这样?

她走到桌边把东西收好。那条白色的绳子被她拿起来,手指漫不经心的绕了两圈,然后放进了抽屉里。抽屉关上的时候发出咔哒一声。

“明天继续。”她走到门口回过头来,下午的光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打在她背后,让她整个人都有了一圈光边。

“今天表现不错。”她脸上露出梨涡。“主人给你奖励。晚上做你喜欢的甜的。”

她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那把椅子上。手腕上丝带的触感还残留着,那条浅浅的压痕在皮肤上慢慢消退,但被她手指碰过的地方还在烧。

桌上的东西都被收走了,只剩那面小圆镜被留在了桌角。我拿起来照了一眼,镜子里的狐娘眼睛红红的,耳朵半垂着,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粉。手腕上什么都没有了。但我盯着空荡荡的腕骨看了好一会儿。

她说明天继续。她还说今天不用那条绳子。

今天不用。

我把镜子翻过来扣在桌上。走出去的时候经过楼梯口,楼下传来钢琴声。这次弹的是一首轻快的曲子,节奏明朗,音符像在跳。

我的耳朵追着那些音符转了好几圈。然后我加快脚步下了楼,走回卧室,关上了门。

把脸埋进枕头里。深呼吸。枕头上全是铃兰的味道。

我翻过来仰躺着,盯着天花板。手指无意识的摸着手腕上那个位置。皮肤已经恢复正常了,什么痕迹都没留下。但我一直在摸。

楼下的钢琴声还在。隔着一层楼板传上来,闷闷的,却每一个音都听得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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