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雾的凌晨三点最安静。灰白色的雾气像棉花一样裹着整条街,只有便利店的暖黄色灯光,在雾里晕开一个小小的光圈。
奶糕蹲在关东煮锅前,用勺子搅着锅里的萝卜。萝卜已经煮得软烂,甜香的味道在便利店里散开。她嘴里叼着一根橘子棒棒糖,吸管被啃得坑坑洼洼。收银台的影子里,影缩成小小的一团,睡得正香,只有偶尔晃动的发梢,证明她还醒着。
昨天那个黑斗篷留下的卡片,被奶糕夹在了规则手册的最后一页。她没跟任何人说,包括凛和烛。只是从那天起,她每天都会提前锁好门窗,把凛送的短刀放在收银台最顺手的地方。
玻璃门上的风铃突然叮铃响了一声。
奶糕抬起头,手里的勺子顿在锅里。这个时间点,很少会有客人来。
一个穿蓝白校服的女孩站在门口。她的头发湿漉漉的,发梢滴着水,校服裙子上沾着泥点和干枯的草叶。左胳膊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黑色的血液顺着胳膊往下流,在地板上留下一串深色的脚印。
她没有走进来,只是站在门槛外,怯生生地看着奶糕。手指绞着校服的衣角,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奶糕放下勺子,擦了擦手,走到收银台后面:“要买什么?”
女孩抬起手,指了指货架最下层的创口贴。然后从兜里掏出一枚小小的执念结晶,放在玻璃台面上。结晶泛着淡淡的白光,是最低级的那种,连一瓶矿泉水都买不起。
奶糕拿了一包创口贴,放在她面前。女孩伸手去拿,指尖碰到创口贴的时候,奶糕看到她的伤口又裂开了一点,黑色的血滴在玻璃上,发出滋滋的声响。
普通的创口贴对诡异的伤口没用。
奶糕想起上周凛来送早餐的时候,顺便带来了一个医药箱,说是月见托她转交的,里面有能治诡异伤口的特制创口贴。她转身从收银台的抽屉里拿出医药箱,翻出那包蓝色包装的创口贴,换掉了手里的普通款。
“给你这个。”奶糕把蓝色创口贴推到她面前,“这个管用。”
女孩愣了一下,抬头看向奶糕。她的眼睛很亮,像盛着星星,却蒙着一层淡淡的雾气。她接过创口贴,小声说了一句“谢谢”。这是她进门以来,说的第一句话。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树叶的声响。
她撕开包装,把创口贴贴在伤口上。蓝色的药膏渗进去,伤口立刻停止了流血,慢慢愈合起来。
女孩摸了摸胳膊上的创口贴,脸上露出一抹浅浅的笑容。她告诉奶糕,她叫小念,三十年前是附近中学的学生。那天放学,她和同桌一起回家,遇到了失控的诡异。同桌为了保护她,被诡异抓伤了胳膊。她跑出来买创口贴,等她回去的时候,同桌已经不见了,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而她自己,也在跑回去的路上,被诡异害死了。
“从那以后,我每天都会来这里买创口贴。”小念的声音很平静,没有悲伤,也没有愤怒,“我想把创口贴送给同桌,跟他说对不起。可是我找了三十年,都没找到他。”
奶糕没说话。她拿起一根橘子棒棒糖,剥开糖纸,递给小念:“给你。甜的东西,能让人好受一点。”
小念接过棒棒糖,塞进嘴里。甜丝丝的橘子味在嘴里散开,她的眼睛弯了弯,像月牙一样。
就在这时,玻璃门上的风铃又响了。
月见推开门走了进来。她穿着白大褂,金丝眼镜擦得锃亮,头发松松挽在脑后,手里拿着一个银色的盒子和一个医药箱。白大褂的口袋里插着好几支钢笔,还露出半截蓝色的试剂瓶。
看到小念,月见挑了挑眉。她推了推眼镜,走到小念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执念滞留三十年,还没变成厉鬼,挺少见的。”
小念吓得往后缩了缩,躲到奶糕身后。
“别吓她。”奶糕挡在小念面前,瞪了月见一眼。
“我没吓她。”月见笑了笑,从医药箱里拿出一瓶蓝色的药剂,拧开盖子,滴了一滴在小念的额头上。淡蓝色的光芒顺着药剂渗进去,小念原本半透明的身体,变得清晰了一点。
“她的执念太深,再这样下去,最多半年就会变成厉鬼。我帮她加固了灵魂,能多待一段时间。说不定,能等到她的同桌。”
小念从奶糕身后探出头,对着月见深深鞠了一躬:“谢谢你。”
“不用谢我。”月见摆了摆手,转向奶糕,把手里的银色盒子放在收银台上,“我是来找你的。这是升级版的防雾手环,能检测十公里内的高阶诡异,还能预警黑雾潮。比之前那个好用多了。”
奶糕看着那个银色的盒子,没动。她想起上次月见来,就说要带她去实验室做检查,被她拒绝了。
果然,月见推了推眼镜,语气带着几分期待:“奶糕,跟我去实验室吧。我给你做个全面的身体检查,看看你的体质到底为什么能免疫浓雾侵蚀。实验室里有最先进的仪器,还有我专门研制的营养液,比你天天吃泡面和关东煮健康多了。”
“而且,”月见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我最近发现了一些关于继承者的资料。只要你跟我去实验室,我就全部告诉你。”
奶糕的耳朵瞬间竖了起来,雪白的猫耳从头发里冒出来,尖上炸起一层细细的绒毛。她往后退了一大步,背贴着身后的货架,想都没想就开口拒绝:“我不去!”
“我就在这家便利店住,哪里都不去。”奶糕攥紧手里的棒棒糖棍,梗着脖子补充,“我不需要做检查,也不需要什么营养液。我自己能照顾好自己。”
又来了。这些人,一个个都想把她拐走。先是凛,再是烛,现在又是月见。说来说去,都是想把她圈养起来,不让她自己做主。
月见看着她炸毛的样子,没生气,也没再劝。她笑了笑,把银色盒子推到奶糕面前:“行,不勉强你。手环你拿着,总有用得到的时候。还有这个医药箱,里面的药剂都是我新研制的,能治各种诡异造成的伤口。”
她顿了顿,补充道:“要是哪天你想通了,随时来静默城的生物实验室找我。我随时都在。”
说完,月见拿起医药箱,转身走出了便利店。风铃叮铃响了两声,她的身影消失在了浓雾里。
便利店重新安静下来。小念咬着棒棒糖,看着奶糕,小声说:“月见博士人挺好的。她之前也帮过很多像我一样的残魂。”
“我知道。”奶糕嘟囔了一句,把银色盒子收进抽屉里,“可是我不想去实验室。我喜欢待在便利店里。”
小念笑了笑,没再说话。她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时针已经指向四点了。
“我该走了。”小念把棒棒糖棍扔进垃圾桶,“明天这个时间,我还会来的。”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转身从兜里掏出一朵黑色的花,放在收银台上。那朵花的花瓣是纯黑色的,没有叶子,花蕊泛着淡淡的红光,散发着一股淡淡的冷香。
“这个送给你。”小念说,“是我在街尾的废墟里找到的。我觉得很好看,就摘下来了。”
说完,她推开门,走进了浓雾里。身影慢慢变得透明,最后消失不见了。
奶糕拿起那朵黑色的花,指尖碰到冰凉的花瓣。一股熟悉的寒意顺着指尖爬上来,和昨天那个黑斗篷卡片上的气息,一模一样。
她把花翻过来,看到花瓣的根部,刻着一个小小的扭曲图案。和卡片上的图案分毫不差,像一只睁开的眼睛。
奶糕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她抬头看向窗外,浓雾翻涌着,街尾的方向,有一点微弱的红光在闪烁,忽明忽暗,像一只眨动的眼睛。
收银台的影子动了一下。影从影子里钻出来,脸色比平时更白。她看着那朵黑色的花,声音细若蚊呐:
“那是深渊禁区的曼陀罗。只有深渊禁区的最深处,才会长这种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