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下”的蠢蠢欲动,如同暗夜里滋生的菌群,在浮华喧嚣的掩盖下,悄无声息地蔓延、壮大、彼此触碰、试探,最终交织成一张危险而脆弱的网。
雷克斯三皇子的刺杀计划,因勇者小队制造的意外混乱而暂时受挫,但杀意非但未消,反因这挫败和凯恩皇子更加警觉的姿态而愈发炽烈扭曲。他像一头被困在陷阱边缘、受伤的凶兽,在阴影中焦躁地徘徊,猩红的眼眸死死锁定着凯恩,等待着猎物露出哪怕一丝破绽,便会再次暴起,不惜一切。
凯恩大皇子虽然表面依旧从容,与各方宾客谈笑风生,但伊莉丝能清晰地“看”到,他体内魔力的流转比之前快了半分,护身的暗影能量在礼服下悄然凝聚,猩红竖瞳扫视四周的频率明显增加。他身边那些看似随意站立的侍卫,站位也悄然发生了变化,形成了几道隐形的屏障,封锁了数个可能的袭击角度。显然,刚才的“意外”和空气中弥漫的、若有若无的紧绷感,已经让他提起了十二分的警惕。
契律院的老古董们,对那支“活跃”勇者小队的疑心并未因混乱而消散,反而更加浓厚。他们不再仅限于远观,其中两位气息最古老、眼神最锐利的老者,已经开始看似随意地、实则目标明确地在宴会厅中移动,隐隐呈现出对勇者小队几个关键成员(尤其是黑发“女勇者”和那个金发“话痨”)的半包围态势。无形的规则之力如同蛛丝,在空气中蔓延,试图捕捉任何一丝“伪装”的破绽或“契约”的异常波动。
而勇者小队自身,似乎也察觉到了气氛的微妙变化和来自契律院的压力。他们的“活跃”收敛了几分,但并未慌乱。金发“勇者”依旧在与人谈笑,但话题明显从“冒险故事”转向了更安全、更符合宴会氛围的、关于艺术品(那些狰狞的雕塑和壁画)的“鉴赏”。黑发“女勇者”则彻底脱离了与军团将领的交谈,转而“欣赏”起墙上一幅描绘着血腥战役的巨大挂毯,背影沉静,但伊莉丝注意到,她垂在身侧的手指,正以极其细微的幅度,快速而规律地屈伸着,似乎在传递某种信号。娃娃脸“少年”被一个看起来像是小队“领队”的、气质沉稳的银发“中年恶魔”牢牢带在身边,不再乱跑,只是那双眼睛依旧灵动地观察着四周,尤其是在那些通往宫殿深处的通道和可能存在的魔法陷阱上停留。
除了这三方主要“演员”,宴会厅中还有其他“观众”也开始躁动。
几个与萨麦尔侯爵有旧怨、或是不满新魔王政策的恶魔领主,借着饮酒交谈的机会,彼此交换着隐晦的眼神和魔力传音,嘴角噙着幸灾乐祸或跃跃欲试的冷笑。显然,他们也嗅到了空气中的火药味,并且乐于见到皇室内部或魔王势力的“热闹”,甚至可能准备在恰当的时机“添一把火”,或者从中渔利。
一些中立的、但嗅觉敏锐的贵族和强者,则开始不着痕迹地向宴会厅边缘和安全出口附近移动,既保持了观战的“最佳席位”,又为自己留好了退路。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感,连那靡靡的乐声,似乎都沾染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尖锐。
而这场盛大戏剧的“导演”之一,宴会的主人——萨麦尔侯爵,此刻却显得异常沉默。他依旧端坐在主座上,手中把玩着一枚不断变换形态的黑色水晶,脸上挂着公式化的、威严的笑容,但那双深邃的眼眸深处,却是一片冰冷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玩味的观察?仿佛眼前这逐渐升温的紧张局势,并非发生在他的寿宴上,而是一场与他无关的、有趣的戏剧。他只是静静地坐在“观众席”第一排,等待着高潮的到来。
伊莉丝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她斜倚在栏杆上的姿态未变,甚至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显得有些慵懒。但那双半阖的熔金眼眸深处,流转的光芒却越来越亮,那是看到期待已久的好戏即将开场时的、纯粹而冰冷的愉悦。
“看来,大家都等不及了。” 她心中低语,指尖无意识地拂过栏杆上某个痛苦扭曲的浮雕面孔,“火药桶已经塞满,引信也若隐若现,只差……”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雷克斯藏身的阴影,又扫过看似毫无防备、实则外松内紧的凯恩,最后掠过那些蠢蠢欲动的各方“观众”,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冰冷的弧度。
“……只差最后一点火星了。”
而这火星,来得比她预想的还要快,还要……戏剧性。
起因,是那个一直努力降低存在感、试图重新寻找时机的雷克斯三皇子。
或许是压抑的怒火和焦躁达到了顶点,或许是凯恩皇子在一次与某位女性恶魔贵族(一位以美艳和放荡闻名的伯爵夫人)贴面低语时,为了展示“风度”和“亲民”,短暂地、极其细微地,放松了对他身后某个角度的警惕——那个角度,恰好是雷克斯潜伏的阴影侧后方,一个视觉和侍卫防御的短暂盲区。
就是这不到半秒的、近乎本能的松懈!
阴影中,雷克斯眼中凶光大盛!积蓄已久的杀意和狂暴魔力如同决堤的洪水,再也无法压制!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如同野兽般的低吼,一直紧握在手中的“礼物”——一枚不过拇指大小、通体漆黑、表面布满猩红裂纹、散发着令人心悸的不稳定魔力波动的菱形水晶——被他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掷出!
那水晶并非直射凯恩,而是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射向凯恩与那位伯爵夫人头顶上方,一盏悬浮着的、由无数细小灵魂结晶拼接而成的巨大枝形骨灯!
“不好!”
“保护殿下!”
凯恩身边的侍卫反应不可谓不快,几乎在雷克斯暴起的瞬间,就有三道暗影之墙和数道魔力屏障瞬间升起,将凯恩牢牢护在中心!更有两名侍卫闪电般扑向水晶飞来的轨迹,试图拦截!
然而,雷克斯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是凯恩本身!
那枚漆黑水晶速度极快,轨迹刁钻,在两名侍卫拦截的魔力触及之前,便精准地撞击在了骨灯最中心、也是结构最脆弱的连接节点上!
“咔嚓——!!!”
一声清脆的、如同琉璃碎裂的声响,在喧嚣的乐声和交谈声中,异常刺耳地响起!
紧接着——
“轰——!!!”
那枚漆黑水晶猛地爆开!没有震耳欲聋的巨响,没有耀眼的火光,只有一股纯粹、狂暴、充满毁灭气息的漆黑能量冲击波,如同无形的涟漪,以撞击点为中心,瞬间扩散开来!
被击中的骨灯首当其冲,瞬间被漆黑的能量吞没、侵蚀、瓦解!构成灯体的无数灵魂结晶发出凄厉的、常人无法听闻的尖啸,随即如同被硫酸泼中的冰雪,迅速消融、湮灭!失去了核心支撑,巨大的骨灯结构崩坏,带着无数尚未完全湮灭的、燃烧着惨绿魂火的碎片,朝着下方的凯恩皇子、那位伯爵夫人,以及周围数名来不及躲闪的宾客,当头砸下!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从雷克斯暴起掷出水晶,到骨灯崩解砸落,不过呼吸之间!
“殿下小心!”
“啊——!”
惊呼声,惨叫声,瞬间撕裂了宴会的浮华表象!
凯恩皇子身边的侍卫拼死撑起防御,漆黑的能量冲击和坠落的碎片被层层屏障阻挡、偏折,但剧烈的冲击和能量紊乱依旧让中心区域的魔力一片混乱,光影扭曲,人影踉跄。那位倒霉的伯爵夫人被一块飞溅的碎片划破了脸颊,发出惊恐的尖叫。周围的宾客更是乱作一团,有的狼狈躲闪,有的被能量余波掀翻,有的则骇然看着那迅速瓦解、消散的骨灯残骸,脸上写满了惊恐。
而投出水晶的雷克斯,在暴露的瞬间,便不再隐藏。他一把扯掉身上伪装的侍卫铠甲,露出里面一身暗红色的、绣着阿斯塔罗斯家族叛逆支系徽记的战甲,手中多了一柄燃烧着暗红火焰的狰狞巨剑。他仰天发出一声充满仇恨与快意的咆哮:
“凯恩!你这虚伪的杂种!背叛者!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咆哮声中,他周身魔力轰然爆发,属于阿斯塔罗斯直系皇族的、狂暴而混乱的猩红魔力冲天而起,将他映衬得如同从地狱爬出的复仇恶鬼!他不再理会周围,猩红的眼眸里只剩下被侍卫护在中间、脸色铁青的凯恩,双手高举巨剑,带着一往无前、同归于尽般的决绝气势,悍然冲向那层层防御之后的兄长!
“是雷克斯殿下!”
“三皇子?!”
“他疯了?!竟敢在萨麦尔侯爵的宴会上动手!”
“保护大皇子殿下!拿下叛逆!”
短暂的死寂后,宴会厅彻底炸开了锅!惊呼、怒喝、命令声此起彼伏!凯恩的侍卫们立刻分出一半,毫不畏惧地迎向冲来的雷克斯,刀剑出鞘,魔力碰撞,激烈的战斗瞬间在宴会厅中央爆发!金属交击声、魔力爆炸声、怒吼与惨叫声交织在一起,华丽的装饰被狂暴的能量余波撕碎,精美的地毯被灼烧出焦痕,猩红的、暗黑的、惨绿的魔力光晕疯狂闪烁,将这片区域变成了血腥的战场!
蓄积已久的火药桶,终于被雷克斯这枚“火星”彻底引爆!
而这场突如其来的、血腥的兄弟阋墙,如同投入滚油中的冷水,瞬间激起了更剧烈的反应!
那些原本就蠢蠢欲动的各方势力,再也按捺不住了!
“哼!果然打起来了!” 一位对魔王政策不满的恶魔领主冷笑着放下酒杯,对身边的同伴使了个眼色,几人悄然后退,但目光却紧紧锁定着战团,以及……主座上依旧沉默的萨麦尔侯爵,似乎在等待什么。
契律院的老古董们脸色更加难看。在他们看来,在如此重要的社交场合,动用如此危险的不稳定魔力造物,引发公开的皇室血斗,这本身就是对“秩序”和“契约”赤裸裸的践踏!那位须发皆白的老者猛地将手中象征契律院权杖的黑曜石短杖顿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蕴含着规则之力的怒喝响彻全场:
“住手!萨麦尔侯爵!这就是你千年寿宴的待客之道吗?任由皇室血脉在此厮杀,扰乱庆典,破坏契约之地的安宁?!”
这声质问,如同重锤,敲在不少心神动荡的宾客心头,也让一些原本想趁乱做点什么的家伙暂时收敛了心思。
而萨麦尔侯爵,面对契律院的质问和眼前的混乱,脸上那公式化的笑容终于缓缓收起。他放下把玩的水晶,缓缓站起身。一股沉重、晦涩、带着铁血与硝烟气息的庞大威压,如同苏醒的远古凶兽,缓缓从他身上弥漫开来,瞬间压过了场中大部分混乱的魔力波动。
他没有立刻介入战斗,也没有回答契律院的质问,只是用那双冰冷的眼眸,扫过正在激战的雷克斯与凯恩侍卫,扫过惊慌失措的宾客,扫过那些暗中观察的领主,最后,他的目光,似乎若有若无地,在伊莉丝所在的角落,以及那支因为突发战斗而略显错愕、但迅速调整姿态、隐隐靠拢戒备起来的勇者小队身上,短暂地停留了一瞬。
那目光中,没有愤怒,没有焦急,只有一种深沉的、令人心悸的掌控欲和一丝……评估。
仿佛眼前的混乱,依旧在他某种更大的计划或观察范围之内。
与此同时,那支勇者小队似乎也意识到了机会的到来(或者危机的临近)。趁着大部分人的注意力都被皇室兄弟的生死搏杀和萨麦尔侯爵的反应所吸引,他们的小动作更加隐蔽而迅速。金发“勇者”和黑发“女勇者”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脱离了原本的位置,借着混乱的人群和倒塌装饰的掩护,迅速朝着之前就留意到的、那条通往宫殿深处的侧廊入口移动!娃娃脸“少年”和银发“领队”则留在原地,做出惊慌躲避流散魔力的样子,实则巧妙地挡住了几个可能注意到同伴行动的视线角度。
他们的目标,果然是宫殿深处!
伊莉丝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眼中的兴味达到了顶点。好戏连台,高潮迭起!兄弟残杀,各方蠢动,勇者趁乱潜入,主人深不可测……这可比她预想的还要“精彩”!
看着凯恩的侍卫在雷克斯不要命的疯狂攻击下略显狼狈(雷克斯的实力似乎比传闻中更强,而且那枚爆炸水晶的余波似乎带有某种削弱防御的效果),看着那些暗中观察的领主们脸上毫不掩饰的讥讽和期待,看着契律院老者铁青的脸色,看着萨麦尔侯爵那令人捉摸不透的沉默……
一个冰冷而讥诮的念头,清晰地在伊莉丝心中浮现:
“这新任魔王,也不过如此…”
连自己儿子的生死搏杀和宴会上的公然叛乱都无法有效遏制,甚至可能就在他眼皮底下发生。对麾下重臣(萨麦尔)的掌控也存疑。对潜入的“老鼠”(勇者小队)似乎也毫无察觉。这样的统治,这样的掌控力……
“看来,是时候给这场愈发无聊的闹剧,增添一点……我的色彩了。”
伊莉丝脸上那副慵懒看戏的表情,缓缓褪去。一抹奇异的光芒,在她熔金的眼眸深处流转。
她不再倚靠栏杆,而是轻轻跳了下来,赤足(不知何时已褪去鞋袜)踩在冰冷光滑、此刻已沾染了零星血迹和碎片的地面上。
紧接着,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阴影中,她身上那件华丽神秘的暗紫色宫廷长裙,如同被橡皮擦抹去的铅笔画,无声无息地消散、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她最熟悉、也最放松的形态——萝莉形态。
深紫色的长发柔顺地披散在肩头,身上是那件印着褪色卡通猫的、宽宽大大的白色旧T恤,长度刚好遮到大腿中部,露出两条纤细白皙、在昏暗光影中仿佛泛着玉石光泽的小腿。赤足踩地,脚趾因为地面的冰凉而微微蜷缩。脸上没有任何妆容,只有那双熔金的眼眸,此刻清澈见底,却又仿佛倒映着眼前整个混乱、荒诞、血腥的宴会场景,流转着一种近乎天真、却又冰冷到极致的好奇与玩味。
从一个神秘古老的暗夜贵女,瞬间变回一个穿着居家旧T恤、赤足散发的娇小萝莉。
这突兀到极致的转变,发生得悄无声息,在这片混乱嘈杂、魔力横飞的宴会厅边缘,几乎无人察觉。
除了……
一直用眼角余光留意着这个“可疑”古老家族后裔的契律院那位须发皆白的老者,在伊莉丝变身完成的刹那,猛地转头,浑浊却锐利的眼眸死死锁定在她身上,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无法掩饰的震惊与骇然!
他看到了什么?那个气息古老神秘的“高等恶魔贵族”,就在他眼前,毫无征兆、毫无魔力波动地,变成了一个……人类幼崽?!不,不对!那绝不是人类!那双眼睛!那双熔金的、仿佛蕴含着规则生灭的眼睛!还有那瞬间消失、又瞬间出现的、截然不同的存在本质……
未知!大恐怖!
老者握着黑曜石短杖的手,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被强行压下的抽气声。
伊莉丝仿佛感应到了他的目光,微微侧头,看向那位契律院老者。
然后,在老者惊骇欲绝的注视下,在周围一片喊杀、惨叫、魔力轰鸣的背景中,这个穿着旧T恤、赤足散发的娇小萝莉,对他……
缓缓地,勾起唇角,露出了一个甜美到近乎诡异,却又冰冷得不带丝毫人类感情的、纯真无邪的笑容。
那笑容,仿佛在说:“你看,好玩吗?”
下一秒,伊莉丝不再看他。她转回头,目光投向宴会厅中央那最混乱、最血腥的战团——雷克斯正一记重劈,将一名凯恩的侍卫连人带甲斩成两半,猩红的血雾喷溅,而他本人也被另一名侍卫的魔力长枪刺穿了肩胛,却恍若未觉,狞笑着继续扑向脸色苍白的凯恩。
也投向那条侧廊入口——金发勇者和黑发女勇者的身影,已经如同融入阴影的流水,悄无声息地滑入了那条被混乱和阴影笼罩的通道,消失不见。
还投向主座——萨麦尔侯爵似乎终于准备有所动作,他抬起了一只手,指尖暗红色的魔力开始凝聚,目光冰冷地锁定在状若疯魔的雷克斯身上。
最后,她的目光扫过那些脸上带着兴奋、恐惧、算计等各色表情的“观众”们。
然后,她微微仰起小脸,用那双清澈的熔金眼眸,望着宴会厅那高耸的、此刻因能量冲击而微微震颤的穹顶,仿佛在透过它,看向某个更深邃、更遥远的地方。
她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轻飘飘的、带着孩童般天真好奇,却又冰冷如万年玄冰的声音,低声自语:
“看来,是得让你们……”
“都长长记性了。”
“免得以后,什么阿猫阿狗,都敢在我‘看戏’的时候,”
“把台子掀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
伊莉丝抬起了一只白皙、纤细、仿佛轻轻一折就会断掉的、属于幼童的小手。
对着眼前这片混乱、血腥、充斥着各种欲望与恶意的宴会厅。
对着那些厮杀、潜伏、观望、算计的“演员”与“观众”。
轻轻地,
打了一个响指。
“啪。”
声音很轻。
轻得几乎被远处的厮杀声和近处的惊呼声完全掩盖。
但就在这声轻响响起的刹那——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不,不是时间。
是规则。
是存在。
是这片空间内,所有“被允许” 与 “不被允许” 的定义。
以伊莉丝所站的那一小点为圆心,一股无形、无色、无质、却又绝对、至高、不容置疑的“定义”之力,如同超新星爆发般,无声无息,却又无可阻挡地,瞬间席卷了整个宴会厅,乃至这座宫殿的每一个角落!
“此地,禁止私斗。”
“此地,禁止潜伏。”
“此地,禁止妄动。”
“此地,禁止……一切未经‘许可’的‘异常’与‘混乱’。”
没有光华,没有巨响,没有魔力对冲的爆炸。
只有结果。
正在疯狂劈砍、浑身浴血的雷克斯三皇子,手中燃烧的巨剑,在距离凯恩皇子咽喉仅有三寸时,毫无征兆地,如同被风吹散的沙雕,寸寸碎裂、湮灭。他狂暴的魔力,他狰狞的表情,他前冲的势头,如同被按下了删除键,瞬间凝固、静止、然后如同幻影般淡去。他僵在原地,猩红的眼眸里充满了极致的茫然和难以置信,仿佛不明白自己为何突然失去了所有力量,连动一根手指都做不到。
凯恩皇子身边那些拼死防御、伤痕累累的侍卫,他们撑起的屏障,他们凝聚的魔力,他们脸上的决绝,也同样无声无息地消散,仿佛从未存在过。他们僵立在原地,表情茫然,如同被抽掉了灵魂的木偶。
契律院老者手中凝聚的、试图干预的规则之力,如同被无形大手抹去的字迹,瞬间溃散。他本人则感到一股无法抗拒的、源自更高层面规则的“注视”与“禁言”,让他所有的话语和动作都卡在了喉咙和肢体中,只能瞪大眼睛,骇然地看着那个赤足萝莉。
那些暗中观察、蠢蠢欲动的恶魔领主,他们交换的眼色,凝聚的暗手,幸灾乐祸的表情,全部僵在脸上,然后如同褪色的油画,迅速变得模糊、呆滞。他们感觉自己的思维和身体被强行“剥离”,只能眼睁睁“看”着,却无法做出任何反应,如同被冻结在琥珀中的虫子。
萨麦尔侯爵指尖凝聚的、即将射出的暗红魔力,如同被戳破的气泡,噗地一声消散。他脸上那深沉的掌控表情第一次出现了裂痕,变成了无法理解的惊愕,以及一丝……深入骨髓的寒意。他试图调动自己浩瀚的魔力,却发现自己与魔力之源的联系,仿佛被一层无形而绝对坚韧的隔膜轻轻阻隔,虽未完全切断,却滞涩难行。他只能僵坐在主座上,如同被无形枷锁禁锢的王者。
整个宴会厅,刚才还喧嚣震天、魔力横飞、血腥弥漫,此刻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绝对的死寂。
所有人,无论实力高低,立场为何,都保持着前一秒的动作和表情,如同被施了最高阶的群体定身术,却又比定身术更加彻底——他们连思维和感知,似乎都被某种更高的“定义”暂时剥离、凝固了。
只有视觉还在。
他们能看到彼此僵硬的、滑稽的、恐惧的、茫然的脸。
能看到满地狼藉的碎片和血迹。
能看到中央那片突然静止的、如同血腥雕塑般的战团。
以及……
那个站在角落阴影边缘,穿着旧T恤、赤足散发、仿佛与这场面格格不入的娇小萝莉。
她缓缓放下了打响指的手,熔金的眼眸平静地扫过全场,扫过每一张凝固的脸,每一个僵硬的姿态。
那目光,清澈,平静,却又仿佛蕴含着整个宇宙的冰冷与虚无。
然后,她微微歪了歪头,脸上再次露出了那个甜美、纯真、却让人灵魂都为之冻结的笑容。
她用清晰、稚嫩、却仿佛直接在每个人灵魂深处响起的声音,轻轻说道:
“戏,看完了。”
“闹剧,也该结束了。”
“都……”
她顿了顿,目光似乎若有若无地,在萨麦尔侯爵、雷克斯、凯恩,以及那条侧廊入口的方向,各自停留了极其短暂的一瞬。
“……散了吧。”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
“轰——!!!”
并非真实的巨响,而是所有被“凝固”和“剥离”的感知、思维、力量,如同退潮般,轰然回流的错觉!
雷克斯猛地咳出一口黑血,瘫软在地,眼中只剩下全然的恐惧和茫然,体内魔力乱成一团,那枚爆炸水晶的反噬和刚才“定义”之力的冲刷,让他彻底失去了战斗力,也失去了思考能力。
凯恩皇子踉跄后退,被同样恢复行动、但心有余悸的侍卫扶住,脸色惨白如纸,猩红的竖瞳死死盯着角落里的伊莉丝,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惊骇。刚才那一瞬间,他仿佛直面了……深渊本身?
契律院老者剧烈地喘息着,握着短杖的手抖得厉害,看向伊莉丝的目光如同看着某种不可名状的灾难。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最终只是颓然垂下了手。
那些恶魔领主们则如同从最深沉的噩梦中惊醒,冷汗瞬间湿透了华服,看向彼此的目光充满了后怕和猜忌,再也不敢有丝毫异动。
萨麦尔侯爵缓缓从主座上站起,脸上惊愕与寒意交织,最终化为一片深沉的、极力压抑的凝重。他深深看了一眼伊莉丝,又看了一眼瘫在地上的雷克斯和惊魂未定的凯恩,最终,他用一种前所未有的、低沉而缓慢的声音开口道:
“今日……招待不周。惊扰诸位贵客了。宴会……就此结束。来人,送客。”
他的声音在死寂的大厅中回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
宾客们如梦初醒,哪里还敢停留,纷纷如同潮水般,仓皇而沉默地向着出口涌去,甚至不敢再回头多看那个角落一眼。
短短片刻,刚才还人声鼎沸、华丽喧嚣的宴会厅,便只剩下一片狼藉,和寥寥数人。
伊莉丝对萨麦尔侯爵的话恍若未闻,也没有去看那些仓皇离去的宾客。
她的目光,投向了那条侧廊入口。
那里,空空如也。
金发勇者和黑发女勇者,早已不知所踪。是成功潜入更深,还是刚才的“定义”之力将他们也“静止”在了某个角落,此刻趁机遁走了?
伊莉丝并不在意。
她收回目光,赤足踩过冰冷的地面,走向宴会厅出口,走向来时打开的、此刻已经自动浮现、静静流转着混沌光晕的魔界之门。
在经过瘫软如泥、眼神涣散的雷克斯身边时,她脚步微微一顿。
低头,用那双熔金的眼眸,静静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没有怜悯,没有嘲讽,只有一种纯粹的、如同观察失败实验品般的漠然。
然后,她抬起赤足,轻轻地,踢了踢雷克斯那只断了一截、此刻无力垂落的山羊角。
动作很轻,就像踢开一块挡路的小石子。
“废物。”
稚嫩的声音,吐出冰冷的评价。
说完,她不再停留,径直走入了魔界之门,身影消失在水银镜面般的门扉之后。
魔界之门悄然合拢,消散。
只留下满厅狼藉,一地鸡毛,和几个心神遭受重创、恐怕终生难忘今夜的“幸存者”。
长夜将尽。
余烬未冷。
而这场盛大、混乱、血腥、又以一种荒诞方式戛然而止的魔界宴会,连同那个赤足萝莉最后冰冷的一瞥和一声“废物”,必将如同最深沉的梦魇,烙印在所有“观众”的灵魂深处。
长长记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