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界之门的涟漪在客厅中央彻底散去，最后一丝硫磺与甜醺的异界气息也被公寓自带的、混合了阳光、灰尘和淡淡宁神幽香的熟悉空气所取代。
伊莉丝赤足站在柔软的地毯上，身上依旧是那件印着褪色卡通猫的宽大旧T恤，深紫色的长发有些凌乱地披散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熔金的眼眸平静地扫过熟悉的客厅——整洁（相对而言），安静，只有鱼缸里过滤系统发出的细微咕嘟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属于人类城市的、遥远而规律的喧嚣。
没有血腥，没有阴谋，没有那些令人作呕的欲望和扭曲的魔力。只有沙发上随意扔着的鲨鱼抱枕，茶几上半包没吃完的薯片，地毯一角小红昨天没拼完的、画风诡异的彩虹独角兽（?）拼图，以及书房方向隐约传来的、莉莉丝压低嗓音辅导小红做“魔力控制练习”时，因为着急而稍微拔高的声调——
“……不对！小红！不是让你把水杯浮起来然后砸到吊灯上！是‘平稳悬浮’！‘平稳’！控制！控制你的输出！啊啊啊要洒了！”
“诶嘿~对不起嘛莉莉丝姐姐，它自己飞上去的……”
“它没有翅膀不会自己飞！是你！收力！快收——！”
“噗通！哗啦——”
似乎是水杯摔在什么柔软物体（可能是地毯？）上的闷响，和水洒出来的声音，紧接着是小红的惊呼和莉莉丝崩溃的叹息。
伊莉丝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那弧度很淡，转瞬即逝，却驱散了她眼中从魔界带回的最后一丝冰冷。
回家了。
她随手将不知何时沾在指尖的一点暗红色灰烬（来自某个倒霉蛋的铠甲？）弹掉，那灰烬在脱离她指尖的瞬间便化作光点消散。然后，她像只终于回到舒适窝里的猫，整个人向后一倒，精准地陷进了沙发里那个最柔软的位置，顺手捞过旁边的鲨鱼抱枕，把脸埋了进去，深深地、满足地吸了一口气。
抱枕上还残留着林月常用的洗衣液的味道，和一点点她自己的气息。
安全，熟悉，令人放松。
魔界那场短暂而“热闹”的插曲，如同隔着一层毛玻璃观看的、与自己无关的荒诞戏剧，迅速从她意识中淡去，只剩下一点点微不足道的、类似于“看了一场还算有趣的烂片”的余味。萨麦尔侯爵最后那惊疑不定的眼神，雷克斯瘫软如泥的丑态，凯恩皇子苍白的脸，契律院老者骇然的目光，以及那些仓皇逃离的宾客……都变得模糊而遥远。
相比之下，眼前这个有点乱糟糟、但充满生活气息的“巢穴”，耳边莉莉丝气急败坏和小红傻笑的动静，鼻尖熟悉的香味，以及身体陷入沙发的柔软触感，才是真实而温暖的“此刻”。
“啊……还是家里舒服……” 伊莉丝在抱枕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声，动了动，找了个更惬意的姿势，几乎要把自己整个埋进沙发里。
但显然，有人不想让她这么早就进入“躺平”状态。
“伊莉丝姐姐！你回来啦！”
伴随着欢快的、哒哒哒的脚步声，小红像颗小炮弹一样从书房冲了出来，暗红的眼眸亮晶晶的，脸颊因为刚才的“魔力事故”和兴奋而红扑扑的，头发上还沾着几颗细小的、未干的水珠。她身后，跟着一脸无奈、手里还拿着块湿抹布、裙摆也湿了一小片的莉莉丝。
“主人，您回来了。” 莉莉丝见到伊莉丝，立刻停下脚步，微微躬身，表情恢复了惯常的恭谨，只是眼神里还残留着一点对小红“教学事故”的余悸，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对伊莉丝突然归来的好奇。她敏锐地注意到，主人身上的气息似乎比离开时更加……内敛？甚至有种刚刚“活动”过后的、极其微弱的、属于更高层次力量的余韵？但伊莉丝那副懒洋洋瘫在沙发上的模样，又让她觉得可能是自己的错觉。
“嗯，回来了。” 伊莉丝从抱枕里抬起半张脸，熔金的眼眸懒洋洋地瞥了她们一眼，“月姐姐不在，你们两个把家守得怎么样？没把楼炸了吧？”
“没有没有！” 小红立刻举手，抢着回答，小脸上写满了“求表扬”，“我们可乖了！按时吃饭！按时……呃，差不多按时睡觉！莉莉丝姐姐还教我怎么让勺子自己转弯！虽然它后来飞到吊灯上卡住了……”
莉莉丝嘴角抽了抽，低声补充：“……是平稳悬浮，不是让餐具表演杂技。另外，主人，厨房的盐罐昨天被小红……‘实验’时不小心融掉了一个角，我已经用‘虚饰’暂时修补了，但可能需要购买新的。还有，阳台那盆月小姐最喜欢的绿萝，因为小红试图用‘生长祝福’让它长得更快，现在它……长得有点过于‘茂盛’了，可能需要修剪。”
她汇报得一丝不苟，像个尽责的管家，只是内容听起来有点令人头疼。
伊莉丝听着，脸上的慵懒表情都没变一下，只是挥了挥手：“知道了，小事情。月姐姐回来前弄好就行。小红，过来。”
小红立刻蹭到沙发边，仰着小脸。伊莉丝伸手，揉了揉她毛茸茸的脑袋，顺手把她头发上那点水珠擦掉：“魔力控制有进步，虽然方向有点歪。下次试着让勺子给自己喂饭，成功了有奖励。”
“真的吗？好呀好呀！” 小红眼睛更亮了。
“至于你，莉莉丝，” 伊莉丝看向依旧站得笔直的女仆，“教学辛苦了。不过，教小孩子要有耐心，特别是教一个血脉天赋点在‘搞破坏’和‘卖萌’上的小笨蛋。” 她说着，又捏了捏小红的脸蛋。
小红不满地嘟嘴：“小红才不是小笨蛋！”
莉莉丝则低头应道：“是，主人。莉莉丝会注意方法。” 心里却默默补充：教一个能把“悬浮术”练成“投掷术”和“植物狂化术”的小魅魔，耐心可能不太够用……
“好了，汇报结束。” 伊莉丝重新把自己埋进抱枕，声音闷闷的，“我累了，要补觉。月姐姐不在，假期正式进入‘无法无天’模式。你们自己玩，别吵我。饿了冰箱里有吃的，无聊了……随便，别把房子拆了就行。”
说完，她就不再动弹，仿佛真的秒睡了。
小红和莉莉丝对视一眼。
“无法无天”模式？
听起来……很有趣的样子！
林月不在家的第一天，在伊莉丝补觉、小红试图用魔力遥控电视换台结果让遥控器在空中跳了十分钟踢踏舞、以及莉莉丝一边头疼地收拾残局一边研究人类菜谱（试图改善日渐单调的速食生活）中，平稳（？）地度过了。
第二天，伊莉丝睡到日上三竿才醒，顶着一头乱发，游魂一样飘到厨房，从冰箱里摸出林月包的饺子，看了半天，然后决定——叫外卖。
“小红，莉莉丝，想吃什么？火锅？披萨？炸鸡？还是那家新开的泰国菜？” 伊莉丝抱着平板，窝在沙发里，懒洋洋地问。
“炸鸡！” 小红立刻举手。
“我……都可以，主人。” 莉莉丝谨慎地回答，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平板屏幕上那些色彩鲜艳、看起来就很好吃的食物图片。魔界可没有这么……丰富多样的“凡人美食”。在经历过林月的家常菜和前几天跟着伊莉丝小红蹭吃各种外卖后，她的味蕾已经对“好吃的”产生了清晰的认知和渴望。
“行，那就都点。” 伊莉丝手指在平板上划拉着，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火锅要麻辣和番茄锅，披萨要芝士加倍，炸鸡要甜辣和原味双拼，泰国菜……冬阴功汤、咖喱蟹、芒果糯米饭都来一份。饮料要奶茶，多加珍珠和布丁。”
半小时后，外卖如同流水般送达。小小的茶几被摆得满满当当，各种香气混合在一起，令人食指大动。
三人（主要是小红和莉莉丝）盘腿坐在地毯上，围着茶几，开始了毫无节制的“盛宴”。伊莉丝吃得很随意，每样尝一点就放下，更多时候是靠在沙发边，看着小红和莉莉丝大快朵颐，熔金的眼眸里带着一丝饶有兴味的笑意。
小红吃得满脸酱汁，暗红的尾巴在身后开心地小幅度摇摆。莉莉丝起初还有些拘谨，小口小口地吃，但在尝试了麻辣火锅里滚过的肥牛和酥脆的炸鸡后，进食的速度明显加快，猩红的眼眸微微发亮，甚至不自觉地和小红抢起了最后一块披萨边。
“莉莉丝姐姐！那块是我的！”
“上面有我最喜欢的蘑菇！”
“我先看到的！”
“是我拿起来的！”
最后是伊莉丝用筷子轻轻敲了敲两人的头：“抢什么，明天再点。”
两人这才偃旗息鼓，但看着彼此脸上相似的食物残渣和满足的表情，又忍不住一起笑了起来。
饭后，自然是新一轮的“灾难”。杯盘狼藉的茶几，洒落的汤渍，堆成小山的包装盒……莉莉丝认命地叹了口气，起身开始收拾。小红想帮忙，却“不小心”把半碗没喝完的奶茶碰洒在了地毯上。
伊莉丝看着手忙脚乱的两人，以及那块迅速蔓延开的奶茶污渍，想了想，又打了个响指。
暗金色流光闪过。
茶几、地毯、乃至散落各处的包装盒，瞬间变得干干净净，仿佛刚刚那场饕餮盛宴从未发生。连空气中食物的气味都消散了不少。
莉莉丝和小红看着这魔法般的一幕，都愣住了。
“主人，您……” 莉莉丝有些迟疑，主人在家时，很少直接用力量做这种“琐事”，尤其是月小姐明确表示过不喜欢滥用“异常”能力处理日常。
“特殊情况，特殊处理。” 伊莉丝理直气壮，重新瘫回沙发，“月姐姐又不在，偶尔偷偷懒嘛。而且，收拾起来太麻烦了，影响我休息。”
她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别忙了，过来，看电影。我找了个据说很好笑的。”
于是，下午的时光，就在三人挤在沙发里，看着平板屏幕上夸张搞笑的动画电影，吃着莉莉丝刚刚“变”出来（在伊莉丝默许下用了点小魔法）的、堆满巧克力酱和冰激凌球的巨大芭菲中，悠闲地度过。笑声时不时响起，连莉莉丝紧绷的嘴角，都放松了许多。
夜晚，则属于“冒险”。
伊莉丝不知从哪里翻出来一副看起来就很不简单的、镶嵌着暗色水晶的VR设备（莉莉丝怀疑这也是“虚饰”的产物），声称要带小红和莉莉丝“体验一下魔界风景名胜（虚拟版）”。
结果，所谓的“风景名胜”，是模拟穿越沸腾的熔岩河、躲避成群嚎叫的劣魔、在扭曲的影界森林里寻找出路……吓得小红全程尖叫（但眼睛亮晶晶），莉莉丝则因为场景过于逼真（而且有些地形她逃亡时似乎真的经历过）而脸色发白，死死抓着沙发扶手。
伊莉丝自己倒是玩得很开心，一边操控角色在虚拟的危机中灵活穿梭，一边还点评：“这岩浆颜色不够正，劣魔的建模太丑了，影界森林的迷雾效果还行……哦，前面有个‘惊喜’。”
话音未落，虚拟画面中，一只巨大的、浑身流淌着黏液和眼球的深渊蠕虫破土而出，张开布满螺旋利齿的巨口！
“呀——！！！” 小红和莉莉丝同时发出惊恐的叫声。
伊莉丝却哈哈大笑，手指在设备上快速点击，角色一个利落的滑铲，从蠕虫身下惊险穿过，还顺手“捡”起了旁边一个闪闪发光的、看起来像是宝箱的东西。
“搞定！虚拟魔界一日游，成功通关！奖励是……” 她退出VR，看着惊魂未定的两人，变魔术般从身后拿出三个包装精致的盒子，“……限量版恶魔角造型发光发卡！一人一个！♪”
小红和莉莉丝：“……” 所以刚才吓个半死就为了这个？！
但看着伊莉丝那副“快夸我”的得意表情，以及手里那对确实很酷炫（虽然风格诡异）的发光发卡，两人又忍不住笑了起来，心中的那点后怕也变成了好笑的无奈。
深夜，万籁俱寂。
吃饱喝足、玩累了的三人，横七竖八地倒在客厅的地毯上（沙发已经容不下她们“豪放”的睡姿）。小红抱着她的兔子玩偶和新的恶魔角发卡，蜷在伊莉丝身边，已经睡得小脸通红，发出细微的鼾声。莉莉丝也卸下了白天的拘谨和女仆姿态，枕着一个靠垫，呼吸均匀，只是眉头还微微蹙着，似乎梦里还在躲避虚拟的深渊蠕虫。
伊莉丝躺在中间，没有睡。她睁着那双熔金的眼眸，望着天花板。窗外城市的灯光透过百叶窗，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耳边是小红和莉莉丝平稳的呼吸声，鼻尖是食物、奶茶、还有她们身上淡淡的、属于“家”的温暖气息。
没有需要维持的威严，没有需要处理的麻烦，没有需要警惕的敌人。
只有放纵的吃喝，无聊的电影，幼稚的游戏，和身边两个因为一点点“惊吓”和“礼物”就能开心好久的小家伙。
简单，混乱，甚至有点蠢。
但……
出奇的，不赖。
甚至，有点让人上瘾。
她侧过头，看了看小红熟睡的侧脸，又看了看莉莉丝即使在睡梦中也不忘把女仆裙摆整理好的手，眼底那片永恒的冰冷与虚无深处，似乎有某种极其细微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暖意，悄然晕开。
也许，偶尔过过这种“饲主不在，无法无天”的假期，也不错。
至少，很……放松。
她缓缓闭上眼睛，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真实的、放松的弧度。
明天，月姐姐还要好几天才回来。
那么，假期还长。
可以继续……
无法无天。
窗外，月色温柔。
而屋内的“三小只”，在她们小小的、混乱又温暖的“巢穴”里，沉入了无忧的梦乡。
假期，还在继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