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城市沉入一片由零星灯火与遥远霓虹勾勒出的、静谧的深蓝。白日里的喧嚣与燥热,如同退潮的海水,悄无声息地隐没在建筑与街道的阴影之中,只留下空调外机低沉的嗡鸣,和偶尔划过夜空的、不知名飞虫的振翅声。
客厅里,只有鱼缸的氧气泵发出规律而轻微的“咕嘟”声,幽蓝的水光在墙壁上投下晃动不安的波纹。茶几上,堆满了晚上直播时消耗的零食包装袋、喝了一半的饮料瓶,以及那几盏为了“氛围”而点亮的、此刻尚未熄灭的LED仿古烛灯,散发着温暖的橘黄色光晕,勉强照亮一小片区域。
小红早已趴在沙发一角,抱着她的兔子玩偶和新的恶魔角发卡,睡得昏天暗地,小脸因为熟睡而红扑扑的,嘴角还挂着一丝满足的笑意,偶尔咂咂嘴,似乎在梦里还在品尝晚上的炸鸡。暗红的尾巴从裙摆下探出一小截,无意识地、缓慢地左右摆动。
莉莉丝也难得地放下了紧绷的神经,蜷缩在另一张单人沙发里,身上盖着伊莉丝随手丢给她的薄毯。她摘下了那副用于伪装的黑框眼镜,露出那双即使在睡梦中、眉宇间也残留着一丝挥之不去的警惕与疏离的猩红眼眸。她的睡姿不算安稳,身体微微蜷缩,仿佛潜意识里仍在防御着什么。但呼吸均匀,显然白天的“劳动”(直播、收拾烂摊子、应付小红层出不穷的“创意”)和晚上的“表演”也耗尽了她不少精力。
而伊莉丝,没有睡。
她甚至没有像往常那样,变回萝莉形态,抱着鲨鱼抱枕,在沙发上找个舒服的姿势瘫着。
她就那么静静地,赤足站立在客厅那扇巨大的、视野极佳的落地窗前。身上,依旧是晚上直播时那身简单的、印着褪色卡通猫的旧T恤,宽大的下摆垂到大腿中部,在窗外透入的、城市稀薄夜光的映衬下,勾勒出她纤细而笔直的腿部轮廓。深紫色的长发没有梳理,如同流淌的夜色瀑布,柔顺地披散在肩头和背后,几缕银白的挑染在其中若隐若现。
她没有开灯。只有身后那几盏LED烛灯,和窗外遥远城市的光,为她镀上一层朦胧的、明暗交织的轮廓。
她就那样站着,微微侧着头,脸朝向窗外那片无垠的、点缀着稀疏星子的深蓝夜空。目光似乎没有焦距,又仿佛穿透了玻璃、楼层、与遥远的距离,落在了某个凡人无法触及、甚至无法想象的维度。
白天里,那总是带着或甜腻、或慵懒、或戏谑、或冰冷玩味表情的脸庞,此刻,一片空白。
不是冷漠,不是厌倦,而是一种近乎虚无的平静。
仿佛所有用于应对这个“世界”、应对“他人”的情绪面具、表情肌理、乃至那双眼眸中惯常流转的、或诱惑或威严的光彩,都在这一刻被彻底剥除、洗净、搁置。
只剩下最原始的、属于“存在”本身的空白画布。
熔金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不再有白日里那种蜂蜜般流淌的暖金,或是深潭般幽邃的暗金。它们呈现出一种奇异的、近乎无机质的、冰冷的淡金色,如同两颗经过最精密打磨、却失去了一切情感投射功能的琉璃珠,静静地倒映着窗外流动的、属于凡人世界的、微渺的光点。
那里面,没有了面对林月时或别扭或撒娇的柔软,没有了逗弄小红时的促狭笑意,没有了指挥莉莉丝时不容置疑的掌控,没有了直播时那种混合了恶趣味与表演欲的兴味盎然,更没有了在魔界宴会上,那俯瞰众生、视一切为戏剧的冰冷威严与玩味。
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空旷的、仿佛能吸纳一切光线与情绪的、绝对的静。
连她周身那总是萦绕不去的、淡淡的甜醺与古老契约混杂的气息,此刻也仿佛收敛到了极致,近乎于无。她站在那里,就像一段被从时间长河中单独截取出来的、凝固的剪影,一个误入此间的、与周遭一切温暖杂乱的生活气息格格不入的异质存在。
夜风,透过窗户细微的缝隙渗入,带着夏末夜晚特有的、微凉的湿意,轻轻拂动她额前的几缕碎发,拂过她裸露在空气中的、白皙到近乎透明的手臂肌肤。
她没有动。
甚至连睫毛,都未曾颤动一下。
仿佛这具躯壳内的“意识”,已经暂时抽离,去往了某个更遥远、更晦涩、更难以言喻的所在。留下这具完美的、却空洞的皮囊,在这里,与夜色一同沉默。
时间,在这片寂静中,失去了意义。只有鱼缸里气泡规律地升起、破裂。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只是几分钟,也许已近黎明。
伊莉丝那空洞的、倒映着城市微光的淡金色眼眸,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转动了一下。
视线,从遥远的虚空,缓缓收回,落在了玻璃窗上,自己那模糊的倒影上。
倒影中的“她”,有着一张无可挑剔的、介于少女与成熟女性之间的美丽容颜,深紫色的长发,淡漠的金眸。但此刻,这张脸上没有任何属于“伊莉丝”这个人设的表情。
她静静地看着倒影中的自己。
看了很久。
然后,倒影中,那两片色泽浅淡、形状优美的唇瓣,极其缓慢地,向上弯起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
那不是笑。
至少,不是任何意义上人类能理解的笑。
那弧度很浅,很淡,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倦怠,和一种更深沉的、近乎自嘲的漠然。
仿佛在透过这具精心雕琢(或者说,随手塑造)的皮囊,审视着其下那个更加古老、更加混沌、也更加……无聊的本质。
“欢愉的终焉……”
一个极轻、极低、仿佛只是气流摩擦声带的、没有任何情绪起伏的音节,从她唇间逸出。声音轻得如同梦呓,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能引起空间共振的质感,在寂静的客厅里幽幽回荡,又迅速被黑暗吞没。
“契约的虚影……”
“概念的残响……”
她每吐出一个词,玻璃上倒影中那双淡金色的眼眸,似乎就深邃一分,眼底仿佛有极其晦暗的、如同破碎星云般的暗红纹路,一闪而逝,又迅速隐没。
“扮演着‘姐姐’,‘主人’,‘恶魔’,‘主播’……甚至,‘家人’?”
最后两个词,她的语气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困惑的停顿。那抹自嘲的弧度加深了些许。
“真是……漫长的无聊岁月中,一点微不足道的……调味剂?”
她抬起一只手,指尖轻轻点在了冰凉的玻璃上,恰好触碰到倒影中自己的眉心。
指尖传来玻璃坚硬的触感和夜晚的凉意。
“这个‘世界’,这个‘时代’,这些‘凡人’……还有,那个‘家’……”
她的声音更低了,仿佛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某个并不存在的倾听者诉说。
“脆弱,短暂,混乱,充满了毫无意义的欲望与挣扎。如同朝生暮死的蜉蝣,在自以为是的水潭里扑腾,却对真正的深渊一无所知。”
“可为什么……”
她的指尖,在玻璃上,沿着倒影的轮廓,极其缓慢地、无意识地滑动。
“……看着那只‘蜉蝣’(林月)每天为了些微不足道的事情烦恼、努力,会有点……有趣?”
“看着另一只更小的、懵懂的‘蜉蝣’(小红)因为一点零食、一个玩具、一句夸奖就笑得没心没肺,会想要……揉乱她的头发?”
“甚至,看着那只曾经张牙舞爪、现在却不得不收起利爪、笨拙地学习如何在‘水潭’里生存的‘落难水虿’(莉莉丝),也会觉得……可以暂时养着玩玩?”
她的语气里,没有温情,没有怜爱,只有一种纯粹的、居高临下的、如同观察实验样本或饲养宠物的兴味与评估。
但在这份兴味之下,似乎又缠绕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清晰意识到的、极其淡薄的异样。
“是因为……太无聊了吗?”
“还是因为,这具用来行走世间的‘躯壳’,在漫长的时间里,也不可避免地……沾染上了一点‘凡俗’的习性?”
“比如,需要一点‘温暖’?一点‘吵闹’?一点……‘归属感’的错觉?”
她收回了点在玻璃上的手指,双手插进了T恤宽大的口袋里。身体微微前倾,额头轻轻抵在了冰凉的玻璃上。
闭上了眼睛。
长长的、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两小片安静的阴影。
“契约……”
她再次低语,这次,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疲惫的沙哑。
“那份与‘蜉蝣’定下的、简陋的、可笑的‘收留契约’……什么时候,开始变得……不太一样了?”
“从她把我‘捡’回家开始?”
“从她每天给我带并不好吃的早餐开始?”
“从她因为我那些‘小玩笑’而气得跳脚,却从未真正赶我走开始?”
“还是从……那个雨夜,她向我伸出手,而我……选择了握住开始?”
她抵着玻璃的额头,几不可察地,轻轻蹭了蹭。
像一个困惑的、试图寻找答案的孩子。
但她的表情,依旧是一片空白的平静。
只有那微微蹙起的、极其好看的眉头,泄露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名为“困扰”的情绪。
“麻烦……”
她最终,得出了这样一个结论。
“真是……天大的麻烦。”
“比处理一百个堕落的次级位面领主,比修订一千条混乱的古老契约,比观看一万场魔界贵族无聊的倾轧戏剧……还要麻烦。”
“因为……”
她缓缓睁开了眼睛。
熔金的眼眸,重新对上了玻璃上自己倒影的眼睛。
那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暗红纹路,似乎比刚才清晰了那么一丝。
“我好像……”
“开始有点……不想这个‘麻烦’,消失了。”
这句话,她说得很轻,很慢。
仿佛每一个字,都需要耗费极大的力气,从某种深不见底的、被层层规则与冷漠冰封的深渊中,打捞出来。
然后,她沉默了。
再次静静地,与倒影中的自己对视。
窗外,城市的灯火,又熄灭了一些。夜色,更加深沉。
客厅里,小红翻了个身,嘴里嘟囔着含糊的梦话:“……炸鸡……我的……莉莉丝姐姐坏……”
莉莉丝在毯子下,无意识地缩了缩身体,猩红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些,仿佛梦到了什么不愉快的事情。
而伊莉丝,依旧站在窗前。
那片刻泄露的、近乎“困扰”与“异样”的情绪,如同投入古井中的小石子,荡开几圈细微的涟漪后,便再次沉入了那片深不见底的、名为“欢愉的终焉”的冰冷虚无之中。
她的表情,重新恢复了那种绝对的、近乎神性的平静与空白。
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人性”流露,只是幻觉。
但,有什么东西,终究是不一样了。
那抹停留在唇角、极淡极淡的自嘲弧度,并未完全消失。
她最后看了一眼玻璃上自己的倒影,然后,直起了身。
转过身。
赤足踩在微凉的地板上,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她走到沙发边,看了一眼睡得四仰八叉的小红,和蜷缩着的莉莉丝。
熔金的眼眸,在她们身上停留了片刻。
那目光,依旧平静,空旷。
但似乎,比刚才凝视窗外虚空时,多了一点点,极其难以察觉的……温度。
像深冬寒夜里,遥远天边,一颗偶尔闪烁的、微弱的星。
她弯下腰,极其轻柔地,将滑落一半的薄毯,重新给莉莉丝掖好。
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然后,她走到小红身边,伸手,轻轻拂开小红额前被汗水黏住的几缕头发。
指尖传来的,是小家伙温热柔软的皮肤触感,和均匀的、带着奶香的呼吸。
伊莉丝的动作顿了顿。
几秒后,她才收回手。
直起身。
她最后环顾了一下这个凌乱、却充满生活痕迹的客厅——吃剩的外卖盒,散落的玩具,闪烁的LED烛灯,鱼缸里游动的小鱼,墙上那张“一家三口”的电子相框(此刻屏幕暗着)……
然后,她走到沙发另一头,那个属于她的、最柔软的角落。
没有变回萝莉形态。
也没有去拿鲨鱼抱枕。
她就以现在这副穿着旧T恤、赤足散发的少女(?)模样,缓缓地、放松地,躺了下去。
身体陷入柔软的沙发垫中。
她侧过身,面朝着客厅中央,面朝着熟睡的小红和莉莉丝的方向。
然后,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长长的睫毛,如同休憩的蝶翼,覆盖下来。
脸上,重新恢复了那种纯粹的、放松的、甚至带着一丝慵懒的平静。
仿佛刚才窗前那漫长而冰冷的、近乎“本性”流露的沉默与自省,从未发生过。
仿佛她只是一个玩累了、吃撑了、终于决定休息的、普通的“姐姐”。
夜,更深了。
窗外的城市,彻底沉睡。
客厅里,只剩下三道均匀的、交织的呼吸声。
而在那最深沉的梦境边缘,或许,连伊莉丝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当她选择为莉莉丝掖好被角,为小红拂开额发,然后面向她们躺下时……
那具名为“伊莉丝”的躯壳内,那片亘古冰冷的虚无深渊深处,
某颗被无意中投入的、名为“麻烦”的种子,
正在无人知晓的角落,
悄然地,
裂开了一道,细微到几乎不存在的缝隙。
透出了一丝,
微弱却真实的,
属于“光”的,可能性。
夜色温柔。
寂静,是最好的保护色。
而“本性”,或许本就复杂多面。
在无人窥见的静夜,
冰山之下,亦有暖流暗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