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的初雪如同一个短暂的、清凉的梦，太阳一露脸，便羞涩地融化，只留下湿漉漉的地面和空气里残留的、干净的寒意，提醒着人们冬天确实来过。而随着这场雪的消融，日历也悄无声息地翻到了岁末。街头巷尾开始零星出现喜庆的红色，超市里循环播放着过于欢快的贺岁歌曲，手机里家族群的消息也逐渐频繁起来——年关将近，寒假过半，归乡的时节到了。
对于“魔女之家”而言，这个春节有些特别。这是伊莉丝、莉莉丝、小红（和星闪）加入后的第一个春节，也是林夕上大学后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全家”团圆年。林月早在几周前就开始暗自筹划，而随着归期日近，这种筹划终于从纸面落到了现实，化为了客厅地板上越堆越高的、令人眼花缭乱的“战略物资”。
“年货采购行动”在一个阳光还算不错的周末早晨正式启动。目标：囤积足以应对长途迁徙、北方寒冬、以及可能发生的任何“意外”（鉴于家庭成员的特殊性，这个“意外”的定义相当宽泛）的物资，并完成出租屋的初步整理打包。
林月手持清单，如同指挥一场战役的将军，目光锐利地扫过客厅：“食品、日用品、礼品、路上用的、保暖的、应急的……分门别类，按需采购，注意保质期和重量体积。小夕，你负责零食、饮料和你的那些‘电子榨菜’。莉莉丝，你跟我一起去买生鲜、干货和日用消耗品。小红和星闪……嗯，在家留守，协助伊莉丝……整理个人物品？”
她的目光投向沙发——那张懒人沙发上，伊莉丝依旧保持着她的“本体”姿态，深陷其中，怀里抱着鲨鱼抱枕，对即将到来的“迁徙”大业显得漠不关心，熔金的眼眸半阖，仿佛在思考宇宙的终极真理，或者仅仅是还没睡醒。
“伊莉丝，” 林月点名，“你的东西最少，但也要收拾一下。换洗衣服、日常用品，还有你那些……‘书’？” 她指了指伊莉丝房间里那几本封面无字、材质奇特的厚重典籍，以及散落在各处的、写满诡异符号的纸张。
“哦。” 伊莉丝懒洋洋地应了一声，连眼皮都没抬，“随便。你看着办。”
林月：“……” 她就知道。
“姐，我的游戏机和直播设备必须带上！还有充电宝，至少五个！不不，八个！” 林夕已经像只囤货过冬的松鼠，开始往一个大号行李箱里塞各种线缆、硬盘、手柄，以及一堆看不出用途的电子零件。
“是，月小姐。莉莉丝明白。已列出采购子清单，包括主人惯用的红茶品牌、特定甜度的蜂蜜，以及星闪所需的特制营养膏补充装。” 莉莉丝不知何时已经换上了一身便于外出的深色裤装，手里拿着一个平板，上面是密密麻麻的表格和备注，严谨得如同要出征的科研考察队。
小红则抱着她的独角兽玩偶，仰着小脸，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暗红的眼眸里充满了对“出远门”的兴奋和一丝不安。“月姐姐，我们要去很远的地方吗？要坐大车车吗？小红要带熊熊（独角兽），还有小星星，还有……”
“都要带，都要带。” 林月弯腰揉了揉小红的脑袋，柔声安抚，“不过小红要自己收拾好自己的小书包哦，带最最喜欢的几样，好不好？不然东西太多，月姐姐拿不动。”
“嗯！小红会收拾！” 小红用力点头，转身跑向自己的小天地，开始对着满床的毛绒玩具和彩色蜡笔发愁，思考“最最喜欢”的艰难抉择。
星闪蹲在暖气片上，金色的眼睛好奇地看着突然忙碌起来的人们，似乎不太理解发生了什么，但本能地感觉到气氛不同，小小的翅膀微微收拢。
一番分工后，采购小队出发。留下伊莉丝和小红（及星闪）看家，以及……满屋待整理的“细软”。
然而，当林月和林夕、莉莉丝拖着大包小包、仿佛洗劫了半个超市的战利品归来时，她们惊讶地发现，出租屋的整理工作……进展几乎为零。
伊莉丝依旧瘫在沙发上，姿势都没变一下，只是手里多了杯不知道什么时候泡好的、冒着热气的红茶。她面前摊着平板，似乎在玩某个画面绚丽的消消乐，神情专注（慵懒）得仿佛外面世界天塌地陷也与她无关。
而小红所谓的“收拾”，就是把床上所有的毛绒玩具都堆到了客厅中央，然后自己坐在玩具山里，正拿着一本图画书，给蹲在她膝盖上的星闪讲故事，讲得眉飞色舞。星闪似懂非懂，但金色的眼睛很专注。
客厅地板上，伊莉丝的那些“书”和纸张依旧散乱，换洗衣物堆在卧室椅子上，日常用品纹丝未动。整个屋子除了多了个“玩具山”和飘着红茶香，与她们离开时别无二致。
林月扶额，感到一阵熟悉的头疼。她就知道不能指望这只“大猫”主动干活。
“伊、莉、丝！” 林月放下沉重的购物袋，叉腰，试图拿出“饲主”的威严。
“嗯？” 伊莉丝终于从消消乐中抬起眼皮，熔金的眼眸无辜地看向林月，仿佛在问“怎么了？”
“你的东西！” 林月指着卧室方向。
“哦，那些啊。” 伊莉丝恍然，然后理所当然地说，“月姐姐你帮我收拾一下不就好了？你比较清楚该怎么放。我相信你的品味～♡” 说完，还附赠一个甜度超标的wink。
林月：“……” 被这么“信任”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啊喂！
“还有，” 伊莉丝的目光扫过林月她们带回来的、堆成小山的年货，尤其是那几个巨大的、印着超市logo的塑料袋，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东西是不是太多了？我们是要逃难吗？”
“这是年货！回家过年要用的、送的！” 林夕一边从袋子里往外掏薯片和可乐，一边吐槽，“而且北方现在可冷了，得多准备点。伊莉丝你别想偷懒，快来帮忙分类！”
“分类？” 伊莉丝兴趣缺缺地放下平板，慢吞吞地从沙发上“滑”下来，赤足踩在地毯上，走到那堆年货前，熔金的眼眸扫过五花八门的商品，然后随手拿起一包印着夸张表情的坚果，“这种凡人的‘仪式性消耗品’，有必要这么隆重吗？”
“非常有必要！” 林夕抢过坚果，“这是年味！气氛！你懂不懂！算了，跟你这只就知道瘫着的恶魔说不通。姐，我们赶紧收拾吧，不然明天出发前弄不完。”
真正的“战斗”这才开始。在林月的指挥和莉莉丝的高效执行下，采购回来的年货被迅速分类、拆包、有的塞进即将带走的行李箱和背包，有的整理好留在出租屋（房东打过招呼，她们只是回家过年，房子还续租）。林夕负责她的“电子堡垒”和零食库，虽然过程伴随着“这个要不要带？那个好像路上会无聊……”的纠结。小红在她的玩具山中艰难抉择，最后在林月的帮助下，选了一个独角兽、一个小熊玩偶和一套蜡笔装进她的小书包，眼泪汪汪地和剩下的“宝贝”们暂时告别。
而伊莉丝，在“帮忙”将一袋糖果误放进要留在家里的箱子，又把莉莉丝叠好的毛巾弄乱之后，被林月“请”到了一边，负责“看管”星闪和小红，以及……不要添乱。
伊莉丝对此安排欣然接受，重新窝回她的沙发，将试图“帮忙”却总是帮倒忙的小红和好奇的星闪拢到身边，继续她的消消乐大业，偶尔抬头看一眼忙得团团转的其他人，嘴角噙着一丝悠闲的笑意，仿佛在欣赏一场有趣的劳动表演。
就在打包工作接近尾声，客厅里堆满了大小不一的行李箱、背包、手提袋，显得有些无处下脚时，伊莉丝忽然放下了平板。
她站起身，走到客厅中央，目光落在了那张被她“霸占”了许久，后来又被母亲艾露莎“宣示主权”的懒人沙发上。
深紫色的绒面，饱满柔软的填充物，完美的凹陷弧度……承载了无数“瘫”之时光与母女“王位”争夺战记忆的“圣域”。
伊莉丝看着这张沙发，熔金的眼眸里光芒流转，似乎在思考一个极其重要的问题。
几秒钟后，她抬起头，看向正在费力地将一箱干货塞进最大号行李箱的林月，用她那特有的、甜腻中带着一丝理所当然的语气，清晰地说道：
“月姐姐。”
“沙发也带上。”
“啪嗒。” 林夕手里的游戏机掉在了地上。
莉莉丝正在封箱的动作顿住。
小红和星闪也抬起头，茫然地看向伊莉丝。
林月从行李箱后抬起汗涔涔的脸，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我说，” 伊莉丝指了指那张体积不小的懒人沙发，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带包纸巾”，“这张沙发，一起带回去。”
客厅里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
“带、带沙发？！” 林夕第一个尖叫起来，捡起游戏机，指着那张几乎占了客厅四分之一空间的大家伙，“伊莉丝你疯了？！这怎么带？！我们坐高铁！不是开卡车！而且老家有沙发！很多沙发！”
“那些沙发，” 伊莉丝皱了皱鼻子，一脸嫌弃，“不是这张。太硬，角度不对，填充物回弹力不够，布料质感也差。我睡不惯。” 她说得理直气壮，仿佛沙发的好坏是关乎生死存亡的大事。
“睡不惯也得惯！” 林夕抓狂，“这是出租屋的家具！不是我们的！而且这么大，你让我们怎么搬？扛着上高铁吗？乘务员会以为我们脑子有问题！”
“是不是我们的，现在我说了算。” 伊莉丝微微扬起下巴，指尖一缕暗金色的流光若隐若现，“至于怎么带……”
她走到沙发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沙发绒面。
下一秒，在众人（除了似乎有所预料的莉莉丝）目瞪口呆的注视下，那张巨大的懒人沙发，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压缩、折叠、扭曲，体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剧缩小！
仅仅两三秒的时间，原本占地方的大家伙，就变成了一个只有巴掌大小、仿佛用深紫色绒布精心缝制的、扁平的沙发造型钥匙扣，静静躺在伊莉丝的掌心。
“这样，” 伊莉丝捏着那个迷你的“沙发钥匙扣”，对林夕晃了晃，熔金的眼眸里闪烁着恶作剧得逞般的得意光芒，“不就行了？不占地方，随身携带。等到了地方，再‘放’出来就好。♡”
林夕：“……” 她张了张嘴，看着那个迷你沙发，又看看伊莉丝，半天才憋出一句：“……你这‘虚饰’能力是给你这么用的吗？！还有，这算破坏他人财产吧？！”
“放心，” 伊莉丝将迷你沙发揣进口袋，拍了拍，“只是暂时改变了它的空间存在形式和感知状态，本质没变，回来还能恢复原样。房东不会发现的。就算发现了……” 她耸耸肩，“赔他一张新的就是了，反正这张我要定了。”
那副“我看上了就是我的”的霸道模样，简直和当初艾露莎宣示沙发主权时如出一辙。
林月看着伊莉丝理所当然地将迷你沙发收好，又看看地上那一大堆行李，忽然觉得，带张沙发回去……好像也不是完全不能接受？至少，有这张沙发在，伊莉丝在老家能“瘫”得舒服点，少折腾人……吧？
她疲惫地揉了揉眉心，选择了妥协（或者说，认命）：“……行吧，你带上。不过到了那边，不许随便在别人家里‘放’出来，要征得同意，听到没？”
“知道啦～月姐姐最好啦！” 伊莉丝立刻变脸，笑容甜美地凑过来，抱住林月的胳膊蹭了蹭，然后迅速溜回还剩一半的消消乐界面，仿佛刚才强取豪夺沙发的人不是她。
林夕看着这一幕，喃喃道：“我算是知道伊莉丝那些任性妄为的作风是跟谁学的了……” 血缘的力量，真是可怕。
莉莉丝则默默地将“便携式沙发（概念）”添加进了她的物资清单备忘录。
小红虽然没完全看懂，但觉得伊莉丝姐姐把大沙发变成小挂件很厉害，拍着小手：“伊莉丝姐姐好厉害！”
星闪也“啾”了一声，表示赞同（大概）。
经过一番鸡飞狗跳、笑料百出的忙碌，在夜色完全降临前，出租屋终于被打理得勉强能见人，该带走的行李也基本收拾妥当。大大小小的箱包堆在玄关，像一群整装待发的、沉默的士兵。
客厅里，暖黄的灯光下，众人或坐或卧，脸上都带着忙碌后的疲惫，以及一丝对即将到来的旅程的期待与隐约的不安。
明天，就要踏上北上的归途。
回到那个有熟悉口音、温暖炕头、热闹集市，也可能有七大姑八大姨关切询问的北方小城。
回到那个，真正意义上的，“家”。
“都早点休息吧，” 林月关掉大灯，只留下一盏昏暗的壁灯，柔声说，“明天要赶早车。路上可能很折腾，保存体力。”
众人应声，各自回房。
伊莉丝最后看了一眼被收拾得有些空旷、却依旧留有她们生活气息的客厅，目光在原本摆放沙发的位置停留了一瞬，指尖无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那个微硬的、迷你沙发形状的凸起。
然后，她转身，走进了卧室。
窗外，城市的灯火依旧璀璨。
而“魔女之家”的成员们，
在南方这个临时的、温暖的巢穴里，
度过了北上归乡前的，
最后一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