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黄浦江某处不对公众开放的顶级私人码头。
清晨的薄雾尚未完全散去，江面上笼罩着一层朦胧的纱。空气中弥漫着江水特有的、微腥湿润的气息，混合着远处城市苏醒的喧嚣。平日里停泊着各式豪华游艇的码头，今日却显得格外空旷——因为绝大多数的泊位，都被那艘新来的、过于庞大的“客人”，毫不客气地占据了。
不，或许用“占据”这个词都显得过于温和。那家伙简直像是凭空出现的钢铁山脉，横亘在江面与码头之间，以其绝对的存在感，将周围的一切都衬托得如同玩具模型。
流线型？不，那是属于游艇的精致。优雅？那是小帆船的词汇。
眼前这艘巨兽，通体是冷峻的深蓝灰色涂装，线条硬朗、简洁，透着一股毫不掩饰的力量感与工业美学。它的尺寸……已经远远超出了普通人对“私人船只”的认知范畴。长度目测超过一百米，高度相当于六七层楼，宽阔的甲板如同一个移动的广场。船体上层建筑错落有致，拥有多层带全景落地窗的甲板室、巨大的直升机起降坪标志、甚至还有一个迷你游泳池在阳光甲板反射着微光。侧舷的漆面在晨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几个简洁的英文字母组成的船名低调地烙印在船首下方。
这不是游艇。
这他妈是一艘缩小版的、经过奢华改造的远洋探险游轮！或者更准确地说，是那种为全球顶级富豪和皇室定制、能进行跨洋航行、自带各种奢华娱乐和生存保障设施的超级游艇（Yacht），而且是最顶级的那个级别！
码头上，除了必要的船员和工作人员在忙碌地进行最后的系泊和接驳检查，就只有林家这一行人格外渺小的身影，以及他们脚边那一堆同样显得微不足道的行李。
林月站在码头边缘，仰着头，脖子都快折断了，才能勉强看到这艘钢铁巨兽的上层建筑。江风拂过，吹动她的发丝，她却感觉不到丝毫凉爽，只有一种被巨大现实冲击得头晕目眩的恍惚感。
三天前，二哥那句“去换个大的”还言犹在耳。她知道二哥行动力强，也知道家里（主要是二哥自己折腾生意）有些积蓄，但……但她以为的“换个大的”，顶多就是换成那种二三十米长、双层、带飞桥和更多客舱的豪华游艇。她甚至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迎接一艘可能有点夸张、但还在“游艇”范畴内的新船。
可眼前这……
这玩意儿开出去，会让人以为是哪个小国家的元首或石油土豪来巡游了吧？！这还能叫“船”吗？！这分明是一座移动的海上堡垒兼奢华酒店！
她僵硬地、一点点地转动脖子，看向身边同样仰着头、但表情比她“镇定”许多——是一种混合了麻木、肉疼、硬撑，以及一丝“老子豁出去了”的悲壮——的二哥林岳。
“哥……” 林月的声音有些发干，她扯了扯二哥的袖子，指着眼前的庞然大物，用尽全身力气，才挤出一句完整的话，
“这……这是游轮吧……”
“咱们……是不是……搞错了？”
她的声音在巨大的船体阴影下，显得格外微弱。
二哥林岳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脸上那副强装的镇定几乎要维持不住，嘴角再次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比那天看到自己沉没（倾斜）的游艇时抽搐得还要厉害。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在滴血，不，是在喷血！这三天，他动用了所有人脉，联系了全球最顶尖的几家游艇经纪公司，提出了近乎变态的要求（大、稳、结实、立刻马上能交接），然后在经纪人们“您确定？”“预算真的无上限？”“有现船，但价格和……规格可能有点特别”的再三确认下，硬着头皮点了头。
他预想到了会很贵，很夸张。但当他看到具体报价单上那一长串的零，以及随附的船只参数和照片时，他还是差点当场心梗。这已经不是“有点特别”了，这是直接把概念里的“梦想之船”实体化然后打了个包送过来了！而且对方听说他急着要，似乎还动用了某些特殊渠道，直接从某个中东王子手里“截胡”了这艘刚完成最新改装、正准备交付的大家伙。价格嘛……自然也是“友情溢价”到了天际。
但话已出口，覆水难收。尤其是在伊莉丝那双仿佛能看穿他钱包厚度的熔金眼眸，和艾露莎那平静无波却仿佛在说“就这？”的赤金目光注视下，二哥咬着后槽牙，签下了一系列让他未来十年可能都要吃土的文件，刷爆了几张信用卡的临时额度，还动用了些不能细说的“储备金”。
此刻，面对妹妹灵魂拷问般的质疑，二哥深吸一口气，强行将视线从那些仿佛在燃烧的“零”上移开，用一种近乎悲壮的、豁出去的口气，压低声音对林月说：
“别说话……”
“月月，算哥求你了，别再提醒我我干了什么……”
“大哥要是知道了……” 他脸上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带着颤抖，
“他绝对会从部队杀回来，用皮带抽死我，然后骂我败家败到太平洋去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二哥口袋里的手机，非常“适时”地，疯狂震动起来。
二哥身体一僵，如同被电击。他哆哆嗦嗦地掏出手机，屏幕上跳跃的来电显示，赫然是——
大哥林川。
二哥的脸“唰”一下变得惨白，拿着手机的手抖得像得了帕金森。他看看手机，又看看眼前这艘“罪魁祸首”巨轮，再看看身边一脸同情（兼“你自求多福”）的妹妹，最后，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视死如归般地，按下了接听键，并且非常有先见之明地将手机拿得离耳朵远了至少三十公分。
果然，电话刚一接通，听筒里就传来了大哥林川压抑着怒火的、低沉到极点的咆哮，即便隔了老远，林月都能隐约听到那咬牙切齿的声音：
“林！岳！”
“你他妈给我解释清楚！”
“我手机刚有信号，就收到十几条银行的大额消费提醒！还有国际游艇经纪公司的确认函！”
“你买的什么‘船’？！啊？！”
“那后面跟着的一串零，是他妈的冥币单位吗？！”
“你人呢？！给我滚过来解释！”
二哥被吼得浑身一哆嗦，差点把手机扔江里。他哭丧着脸，对着话筒，用这辈子最怂、最讨好、最语无伦次的语气解释道：
“哥！大哥！亲哥！你听我解释！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是……是船！对，船！之前那艘……它……它出了点小意外！对，意外！然后就觉得有点小，不够住！你看咱们家现在人这么多，还有客人，雅雅也需要清静……所以我就想着，换个大点的，稳点的，一步到位嘛！真的，这船可稳了！跟航母似的！再也不怕歪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大哥更加冰冷、仿佛带着冰碴子的声音：
“小意外？船歪了？”
“林岳，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好糊弄？”
“还有，你所谓的‘大点的’、‘稳点的’，就是他妈一艘能上新闻的超级游艇？！”
“你哪来的钱？！啊？！你是不是动了爸妈的养老金？！还是去借高利贷了？！”
“你现在，立刻，给我发这艘‘船’的照片和具体参数！还有所有付款凭证！立刻！马上！”
二哥额头的冷汗“唰”就下来了。他一边对着手机点头哈腰：“是是是，哥，我发，我马上发！钱……钱是我自己的！真的！我发誓！没动爸妈的！也没借高利贷！就是……就是稍微……透支了那么一点点未来……” 一边手忙脚乱地在手机相册里翻找莉莉丝刚刚发给他的、这艘巨兽的精美官方照片和简要参数，然后颤抖着手指给大哥发了过去。
发完照片，电话那头陷入了更长久的沉默。久到二哥以为大哥气得直接挂电话了，或者正在准备买机票杀回来的路上。
就在二哥快要窒息的时候，大哥的声音再次传来，这次听起来……有点奇怪？似乎怒气值下降了些，但多了种难以置信的荒谬感，以及一丝……疲惫？
“林岳……”
“你发的这东西……”
“你确定……这是‘船’？不是哪个小国的海军旗舰？”
“还有，你刚说，‘再也不怕歪了’是什么意思？之前的船怎么歪的？”
二哥一听大哥语气似乎有所松动（？），赶紧趁热打铁，避重就轻：“哥！这真是船！豪华游艇！私人定制的！可安全了！之前的船……哎呀，就是一点小故障，小意外，已经处理了！你看现在这多好，又大又稳，以后你休假回来，咱们全家出海玩，多气派！爸妈肯定也喜欢！”
大哥在电话那头似乎深吸了好几口气，才缓缓说道：
“行……林岳，你真行。”
“这事等我回去再跟你算账。”
“现在，你给我听着，” 大哥的语气重新变得严肃，“第一，保证所有人的安全，尤其是雅雅和月月她们。”
“第二，这船……既然买了，就给我看好！别再出任何‘小意外’！要是再弄沉了或者搞歪了，你就自己跳黄浦江吧！”
“第三，钱的事……回头把明细发我，我看看怎么帮你补窟窿。爸妈那边，先瞒着。”
“听清楚了没有？！”
二哥如蒙大赦，连连点头：“清楚了清楚了！哥你放心！保证完成任务！船在人在！啊不是，是人船都在！安全第一！我发誓！”
挂了电话，二哥感觉自己像打了一场仗，后背都被冷汗浸湿了。他虚脱般地抹了把脸，看向林月，露出一个劫后余生的、惨淡的笑容：“暂时……糊弄过去了。不过大哥说等他回来再算账……”
林月同情地看着二哥，又看了看眼前这艘“祸根”，无奈地叹了口气：“那现在……怎么办？”
二哥重新挺直腰板（强行），挥了挥手：“还能怎么办？上船！看看咱们的新家！以后……这就是咱们的‘挪亚方舟’了！管他外面洪水滔天，咱自巍然不动！”
仿佛是为了迎接新主人，那艘钢铁巨兽侧面，一道宽敞的、闪烁着金属光泽的舷梯，缓缓地、平稳地，从船体中部延伸下来，精准地搭在了码头边缘。舷梯尽头，厚重的舱门无声滑开，露出内部明亮温暖的灯光，以及两排穿着笔挺制服、神态恭敬的船员。
一个穿着船长制服、气质干练的中年白人男子，率先走下舷梯，来到二哥和林月面前，用略带口音但流利的中文说道：“林先生，林小姐，日安。我是本船的船长，马克。欢迎登船。一切已准备就绪，随时可以启航，或进行参观。”
他的目光扫过林家这一行人，尤其在伊莉丝、艾露莎和林雅雫身上不着痕迹地停顿了零点一秒，但职业素养让他保持了完美的平静。
二哥定了定神，摆出“船主”的架势（虽然腿还有点软），点了点头：“辛苦了，马克船长。先带我们上去看看吧。”
“是，请随我来。”
众人踏上舷梯。脚下的金属板厚重坚实，毫无晃动。走进船舱内部，更是别有洞天。挑高惊人的主客厅，奢华而不失品味的装潢，全景落地窗外是无敌的江景。设施齐全的各类套房、健身房、影院、雪茄房、图书馆、甚至一个小型医疗中心……一应俱全，而且处处透着顶尖的工艺和用料。
伊莉丝一进来，熔金的眼眸就亮了起来，她毫不客气地，直奔客厅中央那张看起来能躺下五个她的、超级宽大的弧形沙发，试了试软硬度，然后满意地把自己“扔”了进去，发出满足的喟叹：“嗯～这个大小和软硬，合格了。♡”
艾露莎则漫步到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赤足踩在柔软厚实的地毯上，静静望着窗外开阔的江景和远去的城市轮廓，赤金的眼眸里看不出情绪，但周身的氛围似乎比在之前的小游艇上更舒展了些。
林雅雫慢吞吞地跟在后面，异色瞳带着些许好奇（？）打量着这个过于宽敞和奢华的空间。她似乎对恒温恒湿、安静无比的环境很满意，不自觉地，又挪到了伊莉丝所在的沙发附近，然后在沙发旁一个看起来同样很舒服的、铺着羊绒毯的单人椅上坐了下来，抱着膝盖，再次进入“节能观察”模式。
林夕已经兴奋地拉着小红跑去探索其他房间了。莉莉丝则迅速与船长和大副沟通起日常管理、补给、安全等事宜，专业程度让几位资深船员都暗自点头。
林月陪着二哥，在船长的引导下，大概参观了一下这艘“新家”。每看一处，二哥脸上的肉疼就加深一分，但同时，一种“妈的反正钱都花了不好好享受就是亏”的破罐子破摔心态也开始滋生。
最后，他们来到了最顶层的阳光甲板。这里视野绝佳，能将整个江面和两岸风光尽收眼底。微风拂面，带着水汽的清新。
二哥扶着栏杆，望着脚下这艘属于自己的（欠了一屁股债的）钢铁巨兽，又看看身边因为有了新“玩具”而显得格外满足（？）的妹妹和那几位“大佛”，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哥，” 林月也扶着栏杆，轻声说，“这船……真的很夸张。但……谢谢你。”
她知道，二哥虽然嘴上抱怨，花钱肉疼，但做出这个决定，很大程度上是为了让家人（尤其是刚回家的姐姐和那几位特别的客人）能住得更舒服、更安全、更……不受打扰。
二哥摆了摆手，苦笑道：“谢啥，自己作的孽，跪着也要享受完。只要她们……” 他指了指下面甲板方向，“别再给我整出什么‘把游轮开成潜水艇’或者‘在直升机坪试验空间传送’的活儿，我就谢天谢地了。”
林月忍不住笑了，但心里也深以为然。
就在这时，伊莉丝不知何时，也溜达上了阳光甲板。她手里端着一杯不知从哪儿弄来的、冒着气泡的香槟，靠在另一侧的栏杆上，熔金的眼眸望着远方，嘴角噙着愉悦的弧度。
“月姐姐，二哥，” 她转过身，对着他们举起酒杯，笑容甜美灿烂，
“新船，我很喜欢哦～”
“为了庆祝……”
“不如，我们开出去兜一圈？”
“听说，海上的日出，更壮观呢。♡”
二哥&林月：“……”
看着伊莉丝那跃跃欲试、仿佛下一秒就要让船长起锚驶向公海的眼神，两人心里同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这“挪亚方舟”般的新生活，
恐怕，
其“波澜壮阔”的程度，
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