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尾巴如同被炙烤得卷了边的书页，在不知不觉中悄然翻过。窗外的蝉鸣从声嘶力竭逐渐变得有气无力，江面上的风也开始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初秋的凉意。空气里弥漫的气息悄然改变，不再仅仅是暑热和水汽，还掺入了某种无形的名为“开学”的倒计时压力。
这股压力在“北辰”号上，精准地沉重地落在了二哥林岳的肩膀上。
豪华游艇的主舱书房里，二哥正对着摊开在昂贵实木书桌上的笔记本电脑屏幕发呆。屏幕上不是游戏也不是电影，而是密密麻麻的财务报表、项目计划书、未读的商务邮件，以及几张信用卡和贷款账户的还款提醒，后面跟着的一长串零在屏幕冷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北辰”号固然奢华舒适宛若海上桃源，但维持这座“桃源”运转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哗哗地烧着真金白银。泊位费、燃料费、船员薪资、日常维护、高端补给、还有那几位特殊住客时不时提出的花费不菲的“小小”需求……更别提购买这艘巨兽本身所欠下的巨额债务。
二哥之前那点“船到桥头自然直”的乐观和“钱花了再赚”的豪气，在日益逼近的还款日和现实账单面前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迅速消融。他是有些积蓄和人脉也经营着些生意，但架不住这“吞金兽”的消耗速度以及家里突然暴增的一个比一个能“造”的人口。
尤其是当他看到莉莉丝递过来的为林雅雫“猫娘化”后可能需要用到的某些特殊护理用品和营养补充剂的采购清单预估价格时，他感觉自己的肝都在颤。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二哥用力抹了把脸，眼底是疲惫和决心交织的血丝。他关掉令人窒息的财务页面，打开了一个标注着“远洋货运”的文件夹。里面是几个老朋友前段时间就发来邀请希望他加入的远洋航运项目，周期长离家远环境艰苦，但回报也相当丰厚，足以解他目前的燃眉之急甚至能为未来积累一笔可观的资金。
选择摆在眼前：继续留在“北辰”号上守着日渐干瘪的钱包和这一大家子坐吃山空焦虑度日；还是暂时离开去搏一把，赚到足够支撑这个“非常规”家庭未来一段时间的资本。
答案几乎不言而喻。
只是想到要离开，二哥心里就像堵了块石头沉甸甸的难受。他放不下父母放不下月月和小夕，更放不下那个刚刚有了点“人气”还在懵懂适应新变化的妹妹雅雅。
他想起她顶着猫耳朵一脸茫然的样子，想起她蜷在阳光里打呼噜的安心模样，想起她蹲在地上和小白“对话”时的认真表情，甚至想起她戴着颈圈腿环被伊莉丝牵着时那副“省力就好”的呆样……
胸口那股酸涩闷胀的感觉更重了。
但他是二哥，是这个家现在实际上的“顶梁柱”之一。有些责任他必须扛起来。
几天后出发的前夜。
“北辰”号上层宽敞的露天观景甲板。夜色已深，江风带着凉意，但天空难得清朗星河低垂，与远处城市的璀璨灯火交相辉映。甲板上只亮着几盏氛围地灯，光线柔和。
林雅雫又找到了一块月光特别好的地方。她侧身蜷在一张铺了厚毛毯的躺椅上，身上盖着林月给她拿来的薄毯。雪白的长发散在深色的毛毯上，那条蓬松的大尾巴从毯子边缘露出来，尾巴尖无意识地轻轻晃着。
她闭着眼似乎在假寐，或者只是在发呆。脖子上和腿上的黑色皮质饰品在月光下泛着哑光。铃铛安静地垂着。
二哥磨蹭了很久才走上甲板。他手里攥着什么东西脚步有些沉重。
他走到躺椅边蹲了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林雅雫平齐。
林雅雫似乎感觉到有人靠近，长长的白色睫毛颤了颤然后缓缓睁开了异色瞳。
月光下那双赤红与冰蓝的眼眸清澈地倒映出二哥有些局促又带着明显不舍的脸。
“雅雅，”二哥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他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随意，“还没睡啊？”
林雅雫看着他没说话，只是几不可察地眨了眨眼。头顶的猫耳朵微微转向了他的方向。
“那个……哥明天要出趟远门。”二哥斟酌着词语避开那些复杂的商业术语和债务压力，“去海上跑船做生意。可能要离开一段时间。”
林雅雫依旧看着他，异色瞳里没什么情绪波动仿佛只是在听一个无关紧要的通知。但二哥注意到她原本轻轻晃动的尾巴尖停了下来。
二哥心里一酸，他伸出手想像以前那样揉揉妹妹的头发，但手伸到一半又顿住了——她现在有猫耳朵了揉头发好像不太方便？他犹豫了一下最终只是很轻地碰了碰她散在毯子上的雪白发梢。
“你放心，月月和小夕都在，莉莉丝也会照顾好你。伊莉丝和艾露莎阿姨也会在。”二哥说着自己都觉得这话没什么说服力。
他顿了顿从一直紧握的手心里掏出一枚硬币递到林雅雫面前。
那是一枚硬币。不是普通的现代硬币，而是一枚看起来有些年头的边缘都被摩挲得光滑的旧式铜板，上面模糊的纹路在月光下看不真切。这铜板不值什么钱，是二哥小时候第一次跟父亲出海在某个老码头捡到的，后来一直当护身符带在身边算是他“闯荡”生涯的一个小小见证。
“这个给你。”二哥把铜板轻轻放在林雅雫摊开在毛毯上的手心，铜板微凉，“是哥以前带着的运气还行。你留着玩或者当个响儿听。”
林雅雫低下头看着手心里那枚小小的带着二哥体温的铜板。她的指尖碰了碰它，铜板发出细微的沉闷的摩擦声。她似乎对这小东西有点好奇用指尖把它拨来拨去。
看着她低头玩铜板的样子，二哥心里那股不舍和愧疚感更重了。他觉得是自己没本事没能让妹妹过得更安稳才需要在这种时候离开。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决心语气郑重地对着低头玩铜板的林雅雫说道：
“雅雅，你等着哥。等哥这趟出去赚了钱，把该还的债都还了，把该置办的东西都置办好……哥一定马上就回来接你！到时候咱们想住哪儿住哪儿想吃啥吃啥，你想晒太阳就晒太阳想跟小白玩就跟小白玩，再也不用担心钱不够花……哥答应你一定尽快！你就在这儿好好的等哥回来知道吗？”
他的语气越来越急促仿佛在做一个庄严的承诺又像是在说服自己。他甚至不自觉地抓住了林雅雫没拿铜板的那只手握了握。
林雅雫被他突如其来的激动和紧握弄得抬起头，异色瞳里闪过一丝困惑。她看了看二哥紧握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手心里冰凉的铜板，似乎不太理解二哥为什么突然说这些。
就在这时一个慵懒的带着点戏谑笑意的声音从旁边阴影里传了出来：
“哟～二哥，你这交代遗言呢？还是托孤呢？”
伊莉丝不知何时也溜达到了甲板上。她披着一件深紫色的丝绒睡袍赤着脚抱着她的鲨鱼抱枕慢悠悠地晃了过来。熔金的眼眸在月光下流转着微妙的光。
她走到躺椅边先是弯腰顺手挠了挠林雅雫的下巴，然后才直起身看向一脸“悲壮”的二哥，嘴角噙着那抹惯常的玩味笑容。
“不就是出个门挣点钱嘛。说得跟生离死别要把小雪猫寄养在这儿似的。”
她瞥了一眼林雅雫手心里的铜板又看了看二哥那副“风萧萧兮易水寒”的表情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
“又不是卖了～”她拖长了语调笑声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调侃，“而且就你这妹妹现在这模样这配置，你觉得谁敢买？谁又买得起？”
二哥被伊莉丝这么一打岔脸上那点悲壮和伤感顿时有点挂不住涨红了脸：“谁说要卖了！我这是出去给家里挣钱！挣了钱好回来！”
“是是是～知道你是好哥哥～”伊莉丝摆摆手语气敷衍但眼里笑意未减，“放心去吧～小雪猫在这儿有月姐姐有小夕有莉莉丝，还有我看着呢。饿不着也冻不着。顶多……”
她故意顿了顿弯下腰凑近林雅雫用气音说道：“顶多你不在没人追着她的尾巴跑，她可能会觉得有点无聊～”
林雅雫似乎听懂了这句，异色瞳瞥了二哥一眼然后又低下头继续拨弄手心里的铜板，尾巴尖几不可察地轻轻勾了一下。
二哥被伊莉丝说得又是窘迫又是无奈，但心里那份沉甸甸的离愁似乎也被她这插科打诨冲淡了些许。他知道伊莉丝虽然性格恶劣但既然这么说了应该会照看着点雅雅。
“总之，”二哥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安静玩着铜板的妹妹，又看了看旁边一脸“你快走吧别磨叽”的伊莉丝深吸一口气，“雅雅，哥走了。你好好保重。”
林雅雫这才又抬起头看了看他，然后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喉咙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嗯。”
算是道别了。
二哥转身脚步有些沉重地离开了甲板。
伊莉丝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然后才收回目光重新落在躺椅上的林雅雫身上。她伸出手指尖勾了勾林雅雫颈间那个小铃铛。
“叮铃。”
清脆的声响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林雅雫抬起头看她。
伊莉丝笑了笑没说什么，只是挨着躺椅边也坐了下来，和她一起望着远处流淌的江水和璀璨的星河。
夜风轻柔。
林雅雫慢慢地握紧了手心里那枚微凉的铜板。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抬起摸了摸脖子上那个黑色的颈圈和小小的铃铛。
“叮铃……”又是一声细微的响动。
她异色瞳望着二哥离开的方向看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头顶的猫耳朵微微向后抿了抿。尾巴重新轻轻地晃动起来。
月光温柔地笼罩着甲板上依偎着的两个身影。
一个笑容慵懒深藏莫测。
一个安静蜷缩手握铜板颈悬铃铛。
离别的愁绪尚未完全弥漫。
新的日常依旧在这艘巨大的“挪亚方舟”上缓缓流淌。
只是少了一个总是试图追尾巴又会被暴扣的热闹身影。
而那声“叮铃”似乎在无声地说：
“等你回来。”
“再听这铃铛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