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清说到做到。第二天下午一点，他准时出现在季沐阳家门口。
季沐阳开门的时候，看到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杯豆浆和一个饭团。沈砚清把袋子递过来，说了一句“你肯定没吃午饭”，然后直接绕过他进了门，在玄关换了拖鞋。
季沐阳确实没吃。他最近没什么胃口，不是不想吃，是吃了之后总觉得胃里堵着。他把豆浆放在茶几上，咬了一口饭团，嚼了嚼，咽下去，然后放了回去。
“吃不完。”季沐阳说道。
沈砚清看了他一眼。不是那种“你浪费粮食”的眼神，是另一种，更锐利、更收敛，像是他在课上学到的那种观察病人的眼神。他看了大概三秒钟，然后移开了目光。
“走吧。约了两点的内分泌科。”沈砚清说道。
江城联大附属医院的内分泌科在门诊楼七楼。走廊很长，墙壁是淡绿色的。候诊区的椅子上坐满了人，大部分是中年妇女。季沐阳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手里攥着一张叫号单。沈砚清坐在他旁边，没有玩手机，也没有说话。
叫号屏跳了一下。季沐阳的号码亮了起来。
诊室里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女医生，胸牌上写着「内分泌科 主任医师 方敏」。她抬头看了一眼季沐阳，又看了一眼沈砚清。
“哪位是病人？”方医生问道。
“我。”季沐阳说道。
“他是？”方医生问道。
“家属。”沈砚清替季沐阳回答了。语气很平淡，没有犹豫，好像这个词他已经用过很多次。
方医生没再追问。她接过沈砚清递来的病历，一页一页地翻。住院记录、手术记录、用药清单、术后体重变化曲线、饮食摄入量记录，全部整理成了标准的住院病历格式。季沐阳甚至不知道沈砚清什么时候做了这些。
方医生翻到体重记录那一页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她放下病历，看着季沐阳。
“除了病历上写的，你还有没有其他感觉？皮肤、声音、体毛，有没有什么变化？”方医生问道。
季沐阳愣了一下。这个问题来得太准了，像是她已经知道了答案，只是在等他亲口说出来。
“皮肤变好了。”季沐阳说道。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觉得非常荒谬，一个十九岁的男生坐在内分泌科的诊室里，跟主任医师说“我皮肤变好了”，听起来像在炫耀护肤品。“声音好像也比以前软了一点。体毛变少了。以前我骑车刮过几次腿毛，长得很快。现在不怎么长了。”
方医生听完，摘下了眼镜，用食指揉了揉鼻梁。
“我给你开一套检查。性激素六项、甲状腺功能、染色体核型分析、垂体增强核磁。可能还需要做下丘脑-垂体-性腺轴的全面评估，这个比较复杂，需要住院。”方医生说道。
“住院？”季沐阳皱眉，“我刚出院没多久。”
“这次不一样。”方医生重新戴上眼镜，看着他的眼睛。“你的症状放在一起，指向一个方向。”
“什么方向？”季沐阳问道。
方医生没有直接回答。她看了一眼沈砚清，又看了一眼季沐阳。
“先做检查。等结果出来再谈。”方医生说道。
检查做了一整天。
抽血。抽了三管。季沐阳坐在采血室的椅子上。他以前不怕抽血，但这一次他看着自己的血被抽走的时候，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异样感。
核磁共振。他躺在一台白色的机器里，耳边是持续不断的、有规律的噪音。他闭着眼睛，脑子里什么也没想。
垂体增强核磁的结果当天就出来了。方医生在电脑上调出影像的时候，季沐阳站在她身后，看到了自己的大脑漂浮在屏幕的黑色背景上。
但方医生看了很久。
她指着下丘脑区域的一个位置，在矢状面上，一个非常小的、几乎看不出异常的信号影。
“这里。你的手术创伤在这个位置引起了一个微小的继发性改变。这片区域恰好是下丘脑弓状核，它负责调控垂体前叶的激素分泌。”方医生说道。
“什么意思？”季沐阳问道。
“意思是，你的内分泌系统的司令部被轻轻敲了一下。”方医生关掉了影像，转过身来看着他。“现在我需要等你的激素水平和染色体结果才能下诊断。但季沐阳同学，我要提前跟你说一件事。你的这些变化，可能不会是暂时的。”
季沐阳站在诊室里。面前是关掉的电脑屏幕，身后是淡绿色的墙。走廊里有护士推着推车经过的声音。沈砚清站在门口，没有说话。
“可能是多久？”季沐阳问道。
“从目前全球有限的病例数据来看，一旦启动，就是一个不可逆的级联反应。”方医生说道。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沈砚清走在他旁边，保持着一臂的距离。他们在医院门口的公交站等车。
“沈砚清。”季沐阳说道。
“嗯。”沈砚清应道。
“她说可能不会是暂时的。”
“我听到了。”沈砚清说道。
“你有没有什么要说的？”季沐阳问道。
公交来了伴随着刹车声响起门开了。沈砚清没有上车，他站在站牌旁边，灯牌的光打在他的侧脸上。
“不管是不是暂时的，你先把身体养好。其他的，等结果出来再说。”沈砚清说道。
他说“再说”的时候，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像是他也知道，那个结果出来之后，很多事情就不再是“再说”能解决的了。但他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他只是站在那里，等季沐阳上车。
季沐阳上了车。沈砚清跟在他后面，刷了两次卡。
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之后，季沐阳把头靠在玻璃上。外面的楼往后走，他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那种你知道你的生活正要发生一件你完全控制不了的事情，而你只能等着它降临的累。
公交在下一个路口转弯的时候，他透过车窗玻璃的倒影看到了自己的脸。那张脸的轮廓，好像真的变柔和了一点。
他盯着那个倒影看了很久，直到车驶入隧道，倒影消失在黑暗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