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周后，季沐阳一个人去了医院拿结果。
沈砚清那天有局解课，他提前发消息说“我下课就过来”，但季沐阳没等。他早上七点就醒了，在床上躺了半个小时，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然后爬起来洗了把脸，自己坐公交去了医院。
方医生的诊室门开着。她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一叠报告单，最上面那张盖着红色的科室章。她看到季沐阳进来，没有笑，也没有说什么客套话。她把手边的报告单推到他面前。
“季沐阳同学，你的染色体核型是46,XY，男性核型。”方医生说道。她把第一张报告单放在最上面，指了指几个关键的数值。“但你的激素水平已经完全不同了。睾酮低于正常男性最低值，雌二醇达到了正常育龄女性的水平。垂体增强核磁显示，你的下丘脑弓状核区域存在一个微小的继发性改变，这个改变是在手术创伤中被触发的。”
季沐阳看着那些数字，没有说话。他看得懂，毕竟他是工科生，数据摆在面前的时候，他不需要别人替他翻译。
“你的身体正在经历自发的、不可逆的女性化转变。”方医生说道。她的语气很平，没有刻意放轻，也没有加重。她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这是一种极其罕见的疾病。全球公开报道的类似病例不到二十例。触发机制尚未完全明确，但你的情况很可能是在颅脑手术的创伤刺激下，一个原本潜伏的先天体质被激活了。”
季沐阳把报告单拿起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每个字他都认识，连在一起的意思他也懂。但他把报告单放回桌面的时候，手指尖是凉的。
“能治吗？”季沐阳问道。
方医生摘下了眼镜。她没有立刻回答，而那个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目前没有逆转的方法。”方医生说道，“病变位置在下丘脑垂体轴的核心调控区域，手术干预风险极高，药物干预的效果在现有病例中都不理想。这个病变一旦启动，就是一个不可逆的级联反应。”
“我会变成什么样？”季沐阳问道。
“三个月内，你的身体会完成第一阶段的女性化转变。包括体脂重新分布、肌肉量下降、皮肤和毛发的女性化改变，以及生殖系统的功能转变。”方医生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她的目光在季沐阳脸上停留了一瞬。“换句话说，你的身体正在变成一个女性的身体。”
季沐阳没有哭。他坐在那张硬木椅子上，手里攥着报告单的边缘，攥到纸张微微发皱。他想起青海湖的天，想起他出发前跟沈砚清说的那句“我去去就回”，想起他那辆摔成废铁的三千六百块的公路车。那些事情好像是很久以前发生的，但日历告诉他，只过了不到两个月。
“我需要告诉你一件事。”方医生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这个病严格意义上不属于疾病。它只是把一个本来就潜伏在你身体里的体质给激发了。所以你不是‘变成’了另一个性别——你本来就是那个被压抑的性别。”
季沐阳抬起头看着她。
“这两句话，有什么区别吗？”季沐阳问道。
方医生没有回答。
从门诊楼出来的时候，外面在下那种细密绵长的江城秋雨，落在皮肤上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但站久了衣服会湿透。季沐阳站在门诊楼的雨棚下面，没有带伞，也没有往前走。
他站了大概五分钟，直到雨棚下面多了一个人。
沈砚清站在他旁边，呼吸还没喘匀，他是跑过来的。他的白大褂没有脱，领口被雨打湿了一片，无框眼镜上挂着细小的雨珠。他看了一眼季沐阳手里的报告单，没有问结果。
“你怎么不接电话？”沈砚清问道。
季沐阳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三个未接来电，全是沈砚清。他没有听到。
“我自己来拿结果了。”季沐阳说道，“你上课。”
“局解课可以补。”沈砚清说道。他的语气很平，但攥着手机的那只手，指节微微发白。“结果呢？”
季沐阳把报告单递给他。
沈砚清接过去，站在原地看完了。他一页一页地翻，翻得很慢，每一页都会停几秒钟。季沐阳站在旁边，看着他翻。雨落在雨棚的顶面上，发出细密的、连续的声响。
沈砚清看完之后，把报告单折好，放进了自己白大褂的口袋里。他没有还给她。
“走吧。我送你回去。”沈砚清说道。
“你不用回去上课？”季沐阳问道。
“不用。”
沈砚清撑开一把伞，黑色的，不大，刚好够两个人站在下面。他先一步走进雨里，然后侧过头等了她一下。季沐阳跟上去，走进了伞的下面。
两个人并排走在雨里。沈砚清比她高出不少，伞撑在她的头顶，他自己的半边肩膀露在外面。雨落在他的白大褂上，颜色从白色变成了深灰色。
“沈砚清。”季沐阳说道。
“嗯。”
“她说我三个月之内会完全变成女人。”
“报告上写了。”沈砚清说道。
“你怎么想的？”
沈砚清没有立刻回答。他撑着伞，看着前面的路，步子没有放慢也没有加快。雨水顺着伞沿滴下来，在他们脚边的地面上汇成细细的水流。
“我在想一件事。”沈砚清说道。
“什么事？”季沐阳问道。
“你昨天晚上发消息问我，说如果以后有人叫你‘小姐’你该怎么办。我当时没有回你。”沈砚清说道。他顿了顿，好像在斟酌用词。“我在想，你应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季沐阳愣住了。她以为他会说“不管你是谁我都站在你这边”之类的话——那是她在这个场景里预想过的台词。但沈砚清没有说那些。他在认真思考一个她随口提到的、关于被路人叫“小姐”的困惑。
“那你想到答案了吗？”季沐阳问道。
“没有。”沈砚清说道。“但还有三个月。可以慢慢想。”
那天回去的路上，季沐阳没有再说别的话。她走在伞下面，肩膀偶尔碰到沈砚清的手臂。他的手臂是凉的——被雨打湿的。但她被碰到的那一侧肩膀，却莫名其妙地变得很烫。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她也不打算去想。
回到公寓楼下的时候，沈砚清收了伞，在门口站住了。他把报告单从口袋里拿出来，递回给季沐阳。
“收好。”沈砚清说道，“以后复诊要用。”
季沐阳接过来。报告单上还带着他身体的温度，温热的。
“你回去洗个澡。”季沐阳说道，“你衣服湿透了。”
“我知道。”沈砚清说道。他站在那里，没有立刻走。“明天我来。你想吃什么？”
“随便。”
“那我带排骨汤。”
他说完转身走进了雨里。没有撑伞。他的白大褂被雨淋透了，贴在身上，背影看起来比平时瘦了一些。季沐阳站在楼道的门口，看着他走远，直到拐角处那身影消失在雨幕里，才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报告单。
报告单的左上角写着她的名字。
季沐阳。
后面跟了一个括号。里面写着四个字。
那四个字让她在楼道口站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