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沐阳把报告单翻过来，背面朝上，搁在茶几上。
她不想再看那四个字了。
她的手机震了一下。沈砚清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排骨汤明天中午送到。晚上记得吃饭。」
她看了一眼，没有回。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该怎么回。从医院回来之后的这三个小时里，她一直在重复同一个动作，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厨房，打开冰箱，关上，走回沙发，坐下。做了四遍，什么都没吃。
窗外的雨已经停了。天色暗下来，公寓里没有开灯，只有手机屏幕的光照着她的脸。她窝在沙发的角落里，抱着一个靠枕，盯着茶几上那张翻过去的报告单。
她知道自己该做点什么。该打电话告诉她妈。该把报告单收进文件袋里。该想一想接下来的三个月要怎么过。但她什么也没做。她只是坐在那里，听着冰箱压缩机启动又停止的声音，觉得自己像一台正在被慢慢重装系统的电脑，每一个程序都在逐个关闭，最后只剩下一个黑屏的光标，在一闪一闪地等着下一个指令。
第二天早上，她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蜷缩在沙发上，身上盖着一条不知道什么时候拿出来毛毯。手机掉在地板上，屏幕亮着，显示有七条未读消息。三条来自她妈，两条来自沈砚清，两条来自班级群。
她妈问她最近身体怎么样，说下周来看她。
沈砚清发的第一条是早上八点零三分：「醒了跟我说一声。」第二条是八点四十七分：「我买了排骨，中午到。」
她把手机捡起来，回了沈砚清一个字：「好。」
然后她站起来，走进浴室，站在镜子前面。
镜子里的人还是她。头发乱糟糟的，眼睛有点肿，嘴唇干裂，看起来就是一张典型的、没睡好的年轻面孔。但她盯着镜子里的人看了很久，因为她发现了一件比较可怕的事情，她的下颌线，确实变了。不是一天变的，是这十几天里一点一点变的，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每天磨掉一点点棱角。她的脸颊比以前圆了一点点，下巴比以前尖了一点点。
她侧过头，看自己的侧脸。以前这里有棱角的，现在没了。
季沐阳把双手撑在洗手台上，低下头。
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在安静的浴室里，一下一下的，很稳。她还没有崩溃，她自己都觉得奇怪。
中午十一点五十分，门铃响了。
季沐阳去开门。沈砚清站在门口，左手拎着一个保温桶，右手拎着一个塑料袋。他今天没有穿白大褂，换了一件浅灰色的卫衣，头发是刚洗过的，还没完全干透，有几缕搭在额前。
“排骨汤。”沈砚清说道，把保温桶递过去。“还买了点菜，放在你冰箱里。”
季沐阳接过保温桶，侧身让他进来。沈砚清在玄关换了拖鞋，他已经有自己的拖鞋了，放在鞋柜最下面那一层，灰色的和季沐阳那双蓝色的并排放着。换好之后他径直走进厨房，把塑料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一盒鸡蛋、一把青菜、两盒酸奶、一袋切片面包。
“你冰箱里什么都没有。”沈砚清说道。他把东西码好，关上冰箱门，转过身来看她。“汤趁热喝。凉了会有腥味。”
季沐阳坐在餐桌前，打开保温桶的盖子。热气涌上来，带着排骨和玉米的香味。汤色是奶白的，表面飘着几颗枸杞。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勺并吹了吹，送进嘴里。咸淡刚好，玉米是甜的。她喝了半碗，然后放下了勺子。
“沈砚清。”季沐阳说道。
“嗯。”沈砚清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报告单上写的是‘女性’。”
“我看到那个括号了。”沈砚清说道。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消化过的事情。
“你不觉得有什么要说的吗？”季沐阳问道。
沈砚清想了一会儿。不是那种没话找话的停顿，是真的在想。他的手指搭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停下来。
“我昨天说，还有三个月，可以慢慢想。”沈砚清说道，“我现在还是那个意思。”
“慢慢想什么？”
“慢慢想你怎么当季沐晴。”
季沐晴。季沐阳？不，季沐阳注意到了，他说的是“季沐晴”，不是“季沐阳”。他说的是她报告单上那个新的名字，那个她还没有决定要不要用的名字。
“我还没决定要不要改名。”季沐阳说道。
“我知道。”沈砚清说道，“但你总得想。三个月很快。”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继续坐在那里。他站起来，走到厨房，打开水龙头开始洗她堆在水槽里的碗。水流的声音，陶瓷碰撞的声音，他洗碗的时候很安静，不像她一样，她洗碗的时候总会把水溅得到处都是。沈砚清不会。他把每一个碗都冲干净，擦干，放回柜子里，然后把手擦干，转过身来。
“汤喝完了吧？”沈砚清问道。
“嗯。”
“那我走了。下午有课。”
他走到门口，弯腰换鞋。季沐阳坐在餐桌前没有动，看着他的背影。他换好鞋之后站直了，但没有立刻拉开门。
“季沐阳。”沈砚清没有转身，手放在门把手上。“你改不改名字，对我来说都一样。”
门关上了。
季沐阳坐在餐桌前，面前是喝了一半的排骨汤。她盯着那扇关上的门，不知道为什么沈砚清最后那句话让她的心跳加快了一点。明明只是一句很普通的话。他只是说“都一样”。但他说“对我来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跟前面不太一样。前面是稳的，这四个字是轻的，像是他犹豫了半秒才决定说出口。
季沐阳把剩下的半碗汤喝完了。然后把碗洗了。
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拿起手机，打开通讯录，找到沈砚清的名字，打了几个字又删掉，然后又打，又删。最后她发了一条：「我问你一个问题。」
沈砚清秒回：「问。」
季沐阳盯着那个“问”字，手指停在键盘上，心跳快得莫名其妙。她打了一行字，看了三秒，屏幕的冷光映在她的瞳孔里，然后她按下了发送键。
「如果有人叫我小姐——我应该怎么回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