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沐阳盯着手机屏幕,那个“问”字还在对话框里亮着。
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她想问的事其实很简单,但打出来的时候总觉得哪里不对。最后她按了发送,不管了。
「如果有人叫我小姐,我应该怎么回答?」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扣在床上,心跳有点快。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明明只是问了一个很普通的问题。昨天沈砚清说“还有三个月,可以慢慢想”,她就真的在想。想了一整天。想得连排骨汤的味道都忘了,只记得他坐在餐桌对面说“季沐晴”那三个字的时候,嘴唇是怎么动的。
手机震了一下。她翻过来一看,沈砚清回了四个字。
「你不想回答就不回答。」
季沐阳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好几遍。她本来以为他会给一个正经答案,比如“就说谢谢”或者“礼貌点回应就行”。但他没有。他说的是“你不想回答就不回答”。好像这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好像她有权选择要不要回应别人对她的称呼。
「那如果对方一直盯着我看呢?」她又发了一条。
这次他回得慢了一点,大概过了两分钟。
「那就看我。」
季沐阳把手机屏幕扣回床上,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头顶。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被子里翻来覆去了十分钟还没睡着。她只知道自己的心跳声在被窝里听起来特别清楚,而她不想去想那两分钟他到底在犹豫什么。
第二天早上,她醒过来的时候发现手机压在枕头下面,屏幕上有几条消息。她妈说周末过来看她。班级群在催选课。沈砚清的头像安静地躺在列表里,昨晚最后那条消息停留在“那就看我”上面。她没有回复。她不知道怎么回复。干脆锁了屏,起床洗漱。
变化在继续。她每天早上醒来都会发现一点新的不同。有一天是锁骨变深了,有一天是手腕变细了,有一天是她洗完澡擦身体的时候发现腰部的曲线开始收进去。这些变化单独看都很小,但累积在一起,让镜子里的那张脸越来越不像她认识的那个人。
术后第八周的那天早上,她站在墙上的身高刻度线前面量了一次。一百六十五公分。她退后半步,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从一百七十八到一百六十五,十三公分。她以前伸手能拿到吊柜最里面的东西,现在要踮脚。
她把这组数据发给了沈砚清,附了一句话:「我变矮了。」
沈砚清回:「正常的。骨骼密度在调整,医生说会稳定在一米六五左右。」
「你连医生说的什么话都背下来了。」
「你复诊的时候我录音了。」
季沐阳盯着那条回复,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个人把她复诊时医生说的每一句话都录下来了。她甚至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录的。他坐在诊室角落里,看起来只是在安静地陪着,实际上连一个数字都没放过。
她忽然觉得有点不自在。不是讨厌的那种不自在,是另一种。像是有一个人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把你所有的事情都装进了脑子里,而你对此毫无办法。
那周周末,她妈来了。
季妈妈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大行李箱,里面装的全是吃的,像什么腊肉、干笋、自己做的辣酱、一罐子腌萝卜啊。她把东西一样一样塞进冰箱,然后转过身来看她女儿,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大概三秒钟。
“瘦了。”季妈妈说道。她的声音有点哑,但控制住了。“脸上都没肉了。”
“术后正常。”季沐阳说道。她把这四个字说得很顺,因为沈砚清也是这样说的。
季妈妈没有接话。她坐下来,从包里翻出一张照片放在茶几上。是季沐阳高中毕业那天拍的,那天她穿着校服,站在学校门口,头发是短的,下颌线是硬的,对着镜头比了一个不太认真、手势歪斜的V字。
季沐阳看了一眼那张照片,没有说话。
“你爸让我带过来的。”季妈妈说道,“他说,不管你变成什么样,这张照片留着,以后还有个念想。”
“什么叫念想?”季沐阳问道。
季妈妈没有回答。她把照片往季沐阳的方向推了推,然后站起来去厨房烧水了。季沐阳坐在沙发上,看着那张照片里的自己,是那个晒得很黑、笑起来没心没肺的男生。她盯了很久,久到她妈烧完水出来问她要不要喝茶,她才回过神来。
“妈。”季沐阳说道。
“嗯。”
“我打算改个名字。”
季妈妈端着水壶的手顿了一下。水壶里的热气往上飘,模糊了她半张脸。
“改什么叫什么?”季妈妈问道。
“沐晴。”季沐阳说道,“晴天的晴。雨过天晴的晴。”
“好。”季妈妈把水壶放在桌上,坐下来。她没有哭,她大概是提前跟自己说好了这次不哭。她只是坐在那里,两只手交握着放在膝盖上,重复了一遍那个名字。“沐晴。好。比沐阳好听。”
那天晚上季妈妈走了之后,季沐阳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她把那张高中毕业照拿起来又看了一遍,然后翻过来,在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
“季沐阳,1999-2018。”
她看着那行字,想了想,又在下面加了一行。
“谢谢你十九年。”
然后她把照片放进了一个信封里,塞进了抽屉最底层。
她拿起手机,给沈砚清发了一条消息。
「我跟我妈说了。改名叫季沐晴。」
她以为沈砚清会回“好的”或者“知道了”。但他回的是一句她完全没有料到的话。
「我知道。你凌晨五点四十七分给我发消息那次,我就知道了。」
季沐晴,她已经决定用这个名字了。她看着那行字,忽然想起那天凌晨。她坐在床上,窗外天还没亮透,手机屏幕的光照着她的脸。她打了“沐晴”两个字,又删掉,又打了一遍,然后发送。她以为那条消息发出去的时候沈砚清肯定在睡觉。
他秒回了。
凌晨五点四十七分。秒回。
季沐晴把手机贴在胸口,靠进沙发里。天花板上那盏灯的光线是暖黄色的,照在客厅的每一个角落。她闭上眼睛,脑子里面反复转着一个念头:那个人那晚到底有没有睡。如果睡了,为什么秒回。如果没睡,为什么没睡。
她不敢往下想了。
但她知道,从今天开始,她叫季沐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