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沐晴在申请表上签下了自己的新名字。
派出所的办事窗口后面坐着一个中年女警，她接过身份证复印件和医院出具的证明文件，对照着看了两遍，又抬头看了一眼坐在窗口外面的季沐晴。那一眼不算长，也不算短。刚好够让季沐晴意识到，对方在看她的脸，在对比照片上那个短发男生和面前这个长发女生是不是同一个人。
“户籍所在地是临州？”女警问道。
“对。”季沐晴说道。
“材料没问题。新身份证十五个工作日寄到。在这期间旧身份证还能用。”女警把回执单递出来，又看了她一眼。“姑娘，名字挺好的。”
季沐晴接过回执单，说了一声谢谢。她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外面是阴天，没有太阳，也没有雨。她站在台阶上，把回执单折好放进口袋里。口袋里还有一张纸条，是沈砚清早上塞给她的，上面写着派出所的地址和办公时间。她没有告诉他今天要来办改名，但他上周就已经查好了所有需要带的材料清单，发到了她的手机上。
回到公寓楼下的时候，她看到沈砚清站在那里。他背着一个双肩包，手里拎着一个纸袋，靠在一楼的墙边看手机。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把手机收起来。
“办完了？”沈砚清问道。
“办完了。十五个工作日拿新身份证。”季沐晴说道。
“嗯。”沈砚清把纸袋递过来。“给你的。”
季沐晴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件女式T恤，浅蓝色的，领口有一圈白色的滚边。标签还挂着，尺码是S。
“什么意思？”季沐晴问道。
“你衣柜里的衣服都太大了。”沈砚清说道。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视线落在她身上，她的旧T恤领口确实有点垮，露出一侧的肩膀。“你总不能穿着季沐阳的衣服去上课。”
季沐晴把T恤拎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袋子里。“你怎么知道尺码？”
沈砚清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转过身，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来。“明天周六。我带你出去走走。”
“去哪？”季沐晴问道。
“随便走走。”
第二天上午九点，门铃响了两短一长。季沐晴打开门，沈砚清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运动卫衣，袖子推到手肘，手里拎着两杯咖啡。
“拿铁，半糖。”他把其中一杯递给她。“你以前喝的。”
季沐晴接过来，没有喝。她换上了昨天那件浅蓝色T恤，配了一条黑色的短裤。站在门口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觉得这条短裤有点短。以前她穿这条短裤从来没觉得短过。
“走吧。”沈砚清说道。
江城九月的早晨还算凉快。小区外面有一条梧桐道，两边的法国梧桐树冠遮天蔽日，把整条路罩在树荫下面。以前季沐阳骑车上学就走这条路。他骑得快，沈砚清骑得稳，两个人一前一后差两个车身的距离。现在她在走路，走在沈砚清旁边。
她发现自己走路的姿势变了。不是故意变的，是身体自己调整的。步幅变小了，重心不一样了，腰的摆动和以前不同。她意识到这件事的时候，有点别扭，但不知道该怎么走回去。
沈砚清走在她的左边。
她一开始没在意，但走了几分钟之后她发现，他一直走在她的左边也就是马路的那个方向。她往右挪了半步，他也往右挪了半步，还是在她左边。
“你为什么一直走我左边？”季沐晴问道。
“右边有太阳。”沈砚清说道。
现在是早晨九点，太阳在东边，他们往北走。右边没有太阳。左边也没有。太阳在他们背后。但季沐晴没有戳穿他。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帆布鞋鞋尖，继续往前走。
走了一公里左右，梧桐道到头了，接上了一段没有树荫的马路。路边有一个工地，围挡外面停着水泥搅拌车，几个工人蹲在路边吃早饭。其中一个抬起头，看到他们，目光在季沐晴身上停了一下，从她的脸滑到她的锁骨。
季沐晴感觉到了那个目光，内心泛起一丝别扭的感觉。
虽然她知道对方不是恶意的。不是那种带着明显企图的凝视。就是一个男人看到一个年轻女人的时候，下意识地多看了一眼。那种以前她作为季沐阳也做过的事，但现在她站在目光的另一头，感觉完全不同了。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最终来讲是一种说不清的、从后脑勺蔓延到肩胛骨的绷紧感。
她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
就在这时，沈砚清往前走了一步挡在她和那个工人之间。他的身体挡住了那条视线但他没有回头看那个工人，没有说什么“你在看什么”，没有做出任何挑衅的姿态。
那个工人收回了目光，继续吃早饭。
季沐晴走在沈砚清身后，盯着他的后背，他的肩膀比以前宽了，从后面看过去，有一种莫名的安全感。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高中的时候，有一次体育课自由活动，她跟沈砚清在操场上比引体向上。她拉了十五个，沈砚清拉了二十个。输的人请喝水。她去买了两瓶冰可乐，递给他一瓶的时候说“下次我一定赢”。沈砚清接过去，喝了一口，说“等你”。
那时候他们勾肩搭背，像所有高中男生一样，拍着对方的背说笑。
现在他走在她的左前方，用身体挡住一个陌生男人的视线。他们之间隔着一个身位的距离，两个人的距离没有像以前那么接近，好像真的开始认定自己女孩子的身份了。
“沈砚清。”季沐晴叫了他一声。
“嗯。”他没有回头。
“你刚才是不是在挡那个人？”她假装无所谓地问道。
“哪个人？”
“你知道我说的是哪个人。”她有点生气地又说了一句
沈砚清没有回答。他继续往前走，好像不打算回答似的。过了大概十几秒，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刚好够她听到。
“他看你的时间太长了。”
季沐晴的脚步顿了一下便跟了上去。他的语气里似乎带着一种她从来没听过的、不太高兴的尾音。有可能是她自己感觉错了，她几乎不看变身嫁人的小说的。
”其实我也无所谓的。“她昂起头继续往前走，似乎现在这个身份不能给她带去什么困扰，其实太遥远的未来她也不想去想，难道现在就要考虑自己嫁人的事情吗？
真他妈可怕！
他们又走了大概十分钟，在一家早餐店门口停了下来。沈砚清回头看她，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样子，好像刚才那句话从来没有出现过。
“吃早饭？”沈砚清问道。
“好。”季沐晴点了点头。
她坐下来之后，发现沈砚清选了一个靠墙的卡座，让她坐在里面，自己坐在外面。那个位置刚好可以看到整个店的入口，而她的后背是墙。她不知道他是有意选的还是巧合。
她低头喝豆浆的时候偷偷看了他一眼。他正在往自己那碗馄饨里加辣椒，加了三勺跟以前一样。她看了大概两秒，然后移开了目光。
似乎还是和以前一样，只是自己的身份变了，友谊还是一样的，不会说有什么变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