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中旬，江城联大开学的日子。
季沐晴站在校门口，看着那块刻着“江城联合大学”六个字的石碑。四个月前她从这道门走出去的时候，还是一个拖着行李箱回家过暑假的男生。现在她站在这里，一百六十五公分，四十八公斤，头发已经长到肩膀，用一根黑色的皮筋松松地扎在脑后，穿着一件浅蓝色的女式衬衫。
那件衬衫是昨天沈砚清陪她去买的。准确地说，是她站在店门口犹豫了十分钟没有进去，沈砚清直接走进去挑了一件，拿出来在她面前比了一下，说“这件可以”，然后去结了账。她连价钱都没看到。
“我自己付。”季沐晴说道。
“下次你请我吃饭。”沈砚清还是自顾自地付钱。
他把纸袋递给她的时候，手指碰到了她的手指，两个人的皮肤接触了不到半秒。季沐晴接过袋子，低头说了一句“好”，总觉得有点不一样了，但她没有多想。
现在她穿着那件衬衫站在校门口，觉得布料贴在皮肤上的触感是陌生的。不是不舒服，是陌生。女装的面料和男装不一样，更薄，更软，穿在身上会提醒你它的存在。而且穿女装在校园里走着她还是觉得很羞耻。
但是没办法，就像过去打暑假工要两班倒一样，你觉得羞耻又能怎么样呢？只能接受，接受自己现在是女人的现实，人的力量终究或许难以改变一切。
苏小晚在女生宿舍楼下等她。
这个名字季沐晴在开学前三天就认识了。办入住手续的时候，宿管阿姨给了她一张室友名单，上面写着“苏小晚，新闻系大二”。她还没来得及去查这个人是谁，微信好友申请就弹了出来，附带一条消息，消息的语气热烈得像是她们已经认识了很久。
【你是季沐晴吗？我是你室友苏小晚！你什么时候到？我去楼下接你！你吃饭了吗？学校北门的烤冷面超级好吃要不要试试？】
季沐晴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十秒，回了一个字：「好。」
此刻，苏小晚站在宿舍楼门口的台阶上，正在吃一根烤肠。她是一个短头发圆脸的女生，笑起来的时候有一颗虎牙露出来。她看到季沐晴走过来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然后把最后一口烤肠塞进嘴里并拍了拍手，三步并作两步跳下台阶。
“你就是季沐晴吧！比照片上好看！”苏小晚说道。她说话的声音和发消息的语气一模一样，自带感叹号。“走走走，我帮你拎箱子。你住我下铺，床我已经帮你铺好了，席子擦过一遍了，窗户也开了通风。你进来看看还有什么需要的。”
季沐晴被她一口气说懵了，还没来得及回答，手上的行李箱已经被苏小晚接了过去。她跟在苏小晚身后走进宿舍楼，楼道里有一股淡淡的洗衣粉味道。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透亮确实还不错，似乎让人的心情也变好了一点。
女生宿舍的走廊和男生宿舍完全不同。墙壁是浅粉色的，公告栏上贴的是瑜伽课和化妆讲座的海报，空气里有一股混合了洗发水、护手霜和晒过太阳的棉被的气味。季沐晴走在这条走廊里，觉得自己像是一个第一次进城的游客。
当然也不是那么“唯美”，就比如十里之外就能闻得到的浓厚的香水味就如同敌敌畏一样刺鼻。
她的宿舍在走廊尽头最后一间，是朝南的方向，阳光十分充足。房间里有两张上下铺，已经住了一个人。靠窗的那张下铺已经铺好了灰色的床单，枕头边上放着一只毛绒兔子的尾巴。
“那只兔子是我的，但它暂时借给你当装饰。”苏小晚把行李箱靠墙放好，拍了拍上铺的床垫。“我睡上面，你睡下面。你要是晚上怕黑可以叫我，虽然我也怕。”
“我不怕黑。”季沐晴说道。
“那太好了，我怕。你要是听到我半夜尖叫不要惊慌，那是我在做噩梦。”苏小晚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非常认真，然后自己先笑了起来。
季沐晴发现自己嘴角不自觉地往上动了一下。这是她最近一个月来第一次有想笑的感觉。
下午苏小晚拉着她去学校食堂吃饭。一路上苏小晚一直在说话，从食堂哪个窗口的菜最好吃，到哪个老师的课一定要选，到学校里有几条近路可以抄。季沐晴走在旁边，大部分时间在听，偶尔点一下头。她发现苏小晚说话的时候不需要对方回应太多，她只是习惯了把自己的世界打开来让人进去。
或许这就是听收音机的感觉吧，只是偶尔要调节一下频率。
经过操场的时候，有几个男生在打篮球。其中一个高高的男生穿着一件黑色的球衣，正在三分线外运球。季沐晴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后她意识到那是沈砚清。她移开了目光，继续走。
她发现自己移开目光的动作，比以前更快了一点，有可能是身体变化太大的原因吧。
食堂里人很多。苏小晚端着托盘冲在前面，熟练地在人群中穿行，很快就占到了两张靠窗的位置。季沐晴端着餐盘跟在后面，一路上被挤了三次，被踩脚后跟，被撞肩膀，她终于坐下来的时候，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你太斯文了。”苏小晚已经坐下来开始吃了。“在食堂里面要勇一点，你不够勇就会被挤到后面。明天我教你怎么挤。”
“好。”季沐晴点了点头，然后低头吃了一口饭内心复杂，已经沦落到被女孩子教怎么挤人了吗？
“对了。”苏小晚忽然放下筷子，看着她。“早上送你到楼下的那个男生，是你男朋友吗？”
季沐晴的筷子在碗边磕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不是。”季沐晴连忙摇了摇头，“他是我发小。医学院的。”
“发小？”苏小晚的眼睛眨了眨。“医学院的男生，长那么好看，还是你的发小。他还帮你拎箱子，站在楼下一直等到你进了楼门才走。而且他看你的眼神，怎么说呢，就感觉他认识你很久了。”
“他是认识我很久了。”季沐晴说道，低头继续吃饭，态度十分不以为然。
苏小晚没有追问，但她看了季沐晴一眼，那一眼里面的含义，目前来说，季沐晴还无法全部读懂。
晚上回到宿舍，苏小晚在追剧，戴着耳机对着屏幕笑得在床上打滚。季沐晴坐在下铺，把新发的课表看了一遍。机械工程系的课排得很满，材料力学、流体力学、机械制图。她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选错课，然后把课表折好放进了包里。
她拿出手机，没有消息。沈砚清今天下午没有找她。
接着她把手机放到枕头边，然后苏小晚突然从上铺探下头来。
“你今天在食堂说他是你发小的时候，你的表情有点不太对。”苏小晚说道。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笑，语气比之前认真了一点。
“哪里不对？”季沐晴问道。
“说不上来。”苏小晚想了想，然后缩回了上铺。“就跟你好像不太确定他是不是只是你发小一样。”
“如假包换的啊，”她不懂对方在脑补什么，“青梅竹马，不对，是从小一起长大。”
“那有什么区别吗？”苏小晚笑道，笑声很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