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没有想过以后的事?”沈砚清忽然说道。
“什么以后?”季沐晴夹了一块土豆片,没抬头。
“就是你的身体已经稳定了,课程也跟上来了,然后你打算做什么。”
季沐晴放下筷子,想了一会儿。这个问题她其实想过。在她睡不着的那几个晚上,她想过很多次。
“先把这学期读完。”季沐晴慢慢说道,“然后看情况。如果身体没有什么大问题,就继续读下去。毕业了找个工作。跟以前想的差不多。”
“没有别的了?”
“还能有什么?”季沐晴耸了耸肩,“我又不是那种会搞个大新闻的人。能安安稳稳把日子过下去就不错了。”
沈砚清没有立刻接话。他低头吃了一会儿鱼,然后放下筷子。
他那句话没有说完,或者说他本来就不打算说完。
“如果有什么需要,你跟我说。”沈砚清说道。
“知道了。”季沐晴随口应了一声。她低头继续吃鱼,心里没有太大的波澜。沈砚清一直都是这样的人,他永远会在你需要的时候出现,但从来不会让你觉得亏欠他什么。十九年了,她已经习惯了。
但她没有注意到的是,沈砚清在说完那句话之后,低头喝了一口酸梅汤。他握着杯子的手比平时用力了一点点,指腹压在杯壁上,留下了几道浅浅的指痕。
他放下杯子,看了一眼对面正在专心吃鱼的季沐晴,然后移开了目光。
他把目光移向窗外。窗外是北门的街道,路灯亮着,有几个学生骑着自行车经过,车铃声清脆而短促。他看着那些一闪而过的影子,但目光的焦距并不在那些影子上面。
过了大概十秒,他收回了目光,继续吃鱼。
季沐晴没有注意到这几秒钟的偏移。她正忙着对付鱼尾巴上那一块肉,筷子夹了好几次都没夹稳,最后干脆用勺子舀了起来。
“你吃鱼的水平还是跟以前一样。”沈砚清说道。
“闭嘴。”季沐晴说道。她用眼神表达着自己的不满,然后把那块鱼肉成功地塞进了嘴里。
吃完饭后沈砚清结了账。季沐晴站在门口等他扫码付款的时候,翻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七点四十五分。天已经完全黑了,街上的路灯亮成了一排橘黄色的珠子。
“走吧,送你回去。”沈砚清走出店门说道。
“不用,我自己回去就行。又不远。”季沐晴拒绝道。
“走吧。”沈砚清没有接她的话,直接往前走了一步,然后停下来等她。
季沐晴看着他站在路灯下的背影,觉得他固执得有些多余。这里离学校北门只有两百米,校园里到处都是路灯和摄像头,能出什么事?但她没说出口,最后还是跟上去了。主要是跟他争论也没什么意义,他决定的事一般不会改。
两个人并排走在回宿舍的路上。晚上的校园比白天安静很多,橘黄色的路灯有点暗淡,季沐晴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发现自己的影子和沈砚清的影子之间隔的距离不是很远。
她下意识地保持那个距离,一直走到宿舍楼下。
“到了。”季沐晴在楼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他。
“嗯。”沈砚清点了点头,似乎在等着她开口。。
“那我上去了。”她起步往女宿舍走。
“好。”
季沐晴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她回头看了他一眼,发现他还没有走。他站在那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晚风把他外套的下摆吹起来一点点。他的表情没有什么特别,就是那种他平时最常见的表情。
“你今天特意跑来请我吃饭,是有什么事吗?”季沐晴问了一句。她问这个问题不是因为好奇,是因为他今天话比平时少。
“没有。”沈砚清说道。“就是路过那家店,觉得你应该会想吃。”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了一句很平常的话。
“季沐晴。你现在这样也挺好的。比以前好。”
季沐晴站在原地,有一瞬间觉得自己被施了什么定身术法。她张了张嘴,想说“哪里好”,但喉咙那里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那三个字怎么也发不出来。
而沈砚清已经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在路灯下越拉越长,最后在拐角处消失不见。
季沐晴站在宿舍楼门口,手里还拎着那瓶新买的洗发水,塑料袋在晚风里轻轻晃着。她站了大概十几秒,然后转身走进了楼门。
她走在楼梯上的时候,脑子里反复转着一个念头,他说的是“比以前好”,不是“跟以前一样好”。而是“比以前好”。好在哪里?她不知道。但他说那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说了一句他已经想了很久的话。
就用一句话否定了自己这么多年的过去吗?她突然不禁这么想,有一种生气又不知道怎么反驳的感觉。或许他只是单纯的鼓励自己适应新的身份吧?
她推开宿舍的门,苏小晚正在床上敷面膜。看到她进来,苏小晚的脸上浮现出十分关注的表情,这让季沐晴感到一丝不妙的预感,毕竟敷着面膜的脸露出这种表情只会显得十分阴森。
而这种预感在一瞬间兑现了。
“送你回来的是上次那个医学院的帅哥吧?我在阳台上看到了。”苏小晚轻轻拍了拍脸上的面膜,面膜应声而落,被她团成一团丢进垃圾桶。“你跟他真的只是发小?”
“真的。”季沐晴把洗发水放进柜子里,转过身来的时候,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平淡。“认识十九年了,从小一起长大。他爸妈跟我爸妈是朋友。就这么简单。”
“认识十九年还可以在一起啊,又不是认识十九年就不能谈恋爱了。”苏小晚理所当然地反驳道。
季沐晴一时语塞,竟找不到反驳的话,但她内心深处仍觉得这话太过离奇,就像把油条塞进豆浆里一样。虽然确实有人那么做,但她自己并不会接受。
“我跟他不是那种关系。”季沐晴最后只说了这么一句,然后拿着睡衣进了洗手间。
她关上门,把水龙头拧开,热水涌出来,洗手间的镜子很快蒙上了一层白雾。她看着镜子里那个模糊的轮廓,轻轻地叹了口气。
今天这顿饭吃得确实还行。烤鱼的味道不错,酸梅汤也很好喝。
她脱掉衣服站到花洒下面热水从头顶淋下来,这似乎让她短暂放下一切的烦恼,这也是她过去洗澡喜欢做的事情。
但她心里清楚,自己再也不可能回到那种“无忧无虑”的状态了。
她睁开眼睛,看了看窗外突然想起沈砚清最后那句话,想起他说那句话时的表情平静且自然,像在说一件他已经消化了很久的事情。
算了不想了,她把水温调低了一点,让自己冷静下来。
反正也想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