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季沐晴被手机震醒。
她迷迷糊糊地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眯着眼睛看了一眼屏幕。沈砚清发了一条消息,时间是早上八点零三分。
「今天天气不错。要不要去骑车?」
季沐晴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我的车已经废了。第二个念头是:他明知道我的车废了。她打字回了一句:「车都没了,骑什么?」
沈砚清秒回:「我有一辆。可以借你。」
季沐晴把手机扣在枕头上,翻了个身。窗外确实有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白色的墙面上投下一些斑驳的色彩。她盯着那些光线看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回了一个字:「行。」
她洗漱完换好衣服下楼的时候,沈砚清已经等在楼下了。他推着一辆黑色的山地车,车架上挂着一个水壶架,旁边还靠着一辆同款不同色的车,深灰色的,看起来比他那辆小一号。
“这辆给你。”沈砚清把深灰色的那辆推到她面前。“坐垫调低了,你应该够得到。”
季沐晴接过来,跨上去试了一下。坐垫高度刚好,脚掌能稳稳踩到地面。她握了握车把,转动了一下曲柄,链条发出细密的、顺畅的声响。保养得很好,变速器也调得很准。
“你什么时候买的?”季沐晴问道。
“上学期。”沈砚清跨上自己的车。“买了一直没怎么骑。今天正好。”
季沐晴没有追问。她大概猜得到这辆车不是“上学期买的”,因为上学期她还没出事,他没有任何理由多买一辆车放着。但这辆车看起来不像是刚买的,轮胎的胎毛已经磨掉了,车架上有一两道细小的划痕。应该是他骑过一段时间的车,把自己的车给了她。
她没有戳穿。她只是踩上踏板,跟在他后面骑出了校门。
江城秋天的早晨是最好的季节。太阳不烈,风是凉的,吹在脸上有一种干爽的触感。路两边的梧桐树开始落叶了,偶尔有一两片叶子打着旋从他们面前飘过。季沐晴跟在沈砚清后面,保持着一个车身的距离,沿着江城的江堤一路往东骑。
她已经很久没有骑车了。上一次骑车还是暑假出发去青海的那天。她以为自己会害怕,会想起那段下坡路和那群羊,会手心出汗然后握不住车把。但真正骑起来之后,她发现自己的身体还记得骑车的节奏,踩踏、换气、保持重心,这些动作像是刻在肌肉里的,不需要大脑去指挥。
她超过沈砚清的时候,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发尾扫过她的脸颊。她听到沈砚清在后面说了一句“慢点”,她没有慢,反而又加了两脚。
骑了大概四十分钟,他们在江堤的一个观景台停下来。季沐晴把车支好,走到栏杆边,扶着栏杆喘气。她的体能确实比以前差了。以前骑四十公里都不带喘的,现在骑了不到十公里,心跳快得像刚跑完八百米。
看来有空还得加强一下体能训练,她可不想被他笑话自己已经是柔弱的女子了。
沈砚清停好车然后走过来,接着递给她一瓶水。她接过来拧开盖子喝了几口,然后把瓶子还给他。他接过去就直接着她喝过的瓶口也喝了一口,然后把盖子拧紧,放在栏杆上。
季沐晴注意到了那个动作。他喝了她喝过的瓶口。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想了想又觉得说出来反而显得奇怪。以前他们也经常这样,打球打到一半渴了,抓起对方的水就喝,从来不会在意。那时候谁会在意这种事?都是男的。
但现在她不是男的了。她不知道沈砚清有没有意识到这一点,还是他只是按照十九年的习惯做了这个动作。
她决定不去想这件事,对方很显然还把自己当好兄弟的。
“你体能变差了。”沈砚清说道。他靠在栏杆上,侧过头看着她。
“废话。我现在这身体,能骑十公里就不错了。”季沐晴有点无语地回答,但真的和对方对视的时候,她莫名有点心虚。
这是以前从未有过的感觉,有可能受伤的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吧?
“慢慢练。会恢复的。”
“你怎么知道会恢复?”她微微一笑,看着还挺美的。
“你底子在。”沈砚清说道。“肌肉有记忆只要你坚持练,力量和耐力都能恢复到一定水平。虽然不可能回到以前,但也不会太差。”
他说这话的语气像是在背教科书。季沐晴看了他一眼,觉得他可能真的在背教科书。他大概在知道她身体会变之后,就去查了女性运动员的体能训练资料。
“你查过?”季沐晴问道。
“查过一点。”沈砚清没有否认。
季沐晴没有再问。她转过身,把手臂搭在栏杆上,看着江面上的水。江水是灰绿色的,在上午的光线下泛着一层细碎的光。
“沈砚清。”季沐晴说道。
“嗯。”
“你以后想当什么科的医生?”
“外科。神经外科。”沈砚清说道。
“为什么是神经外科?”
沈砚清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江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她接不上话的话。
“因为人的大脑是最复杂的东西。我想搞懂它。”
季沐晴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她不太懂医学,但她懂“想搞懂一件事”的那种感觉。她对机械也有同样的执念,知道一个东西是怎么运转的,想知道它的每一个零件在什么位置、起什么作用、和周围的部件怎么配合。那种想把一件事彻底弄明白的冲动,她也有。
“那你呢?”沈砚清问道。
“我什么?”
“你以后想做什么?”
“找个厂上班吧。”季沐晴说道。“画图,设计,改方案。跟现在差不多。”
“没有别的了?”
“还能有什么?”季沐晴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几乎算不上一个笑,只是嘴角动了一下。“我现在能把眼前的日子过明白就不错了。”
沈砚清没有接话。他站在那里,风把他的外套吹得贴在了身上,勾勒出肩膀和手臂的线条。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季沐晴还是听到了。
“你会过明白的。”
季沐晴没有回答。她看着江面上的水纹又看了看远方。她不知道他哪来的信心,但她没有反驳他。
两个人又在观景台站了一会儿,然后骑回去了。
回到学校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季沐晴把车停在宿舍楼下的车棚里,锁好并把把钥匙还给沈砚清。
“车先放你这里。你想骑的时候就跟我说。”沈砚清接过钥匙。
“好。谢了。”季沐晴说道。
“不用谢。”
沈砚清把钥匙收进口袋里,站在那里,没有立刻走。他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她的头发上,又移回来。
“你头发被风吹乱了。”沈砚清说道。
季沐晴抬手拢了一下头发。确实乱了,发尾打了好几个结,但用手指梳不通。搞了几下不行之后她就放弃了,把手放下来。
“回去洗个头就好了。”季沐晴说道。
“嗯。”
沈砚清说完这个字,没有再说别的。他转身推着自己的车走了。季沐晴站在车棚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然后转身上了楼。
她推开宿舍门的时候,苏小晚正盘腿坐在床上吃薯片,腿上摊着一本杂志。她看到季沐晴进来,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然后落在了她乱糟糟的头发上。
“你去骑车了?”苏小晚问道。
“嗯。”
“跟那个医学院的帅哥?”
“嗯。”
苏小晚咬了一口薯片,嚼得很响。她咽下去之后,用一种“我本来不想说但实在忍不住了”的语气开了口。
“沐晴,我问你一个问题。你不要生气。”
“你问。”季沐晴倒了杯水,喝了一口。
“你跟他真的只是发小吗?还是说你们俩其实已经在暧昧了只是你没发现?”
季沐晴端着水杯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她转过头看着苏小晚,表情有些复杂。
“没有暧昧。”季沐晴差一点呛到了,连忙解释着说道。“就是发小。”
“你确定?”苏小晚歪着头看她。“我怎么觉得他看你的眼神不太像看发小。”
“那他像看什么?”
苏小晚想了想,然后给出了一个让季沐晴在原地愣了好几秒的回答。
“像看一个他想认真对待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