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第一个周六，江城联大校园祭。
季沐晴是被苏小晚从床上拽起来的。窗帘外面天已经亮了，阳光比较柔和带着秋天特有的干净的光感。
而此时苏小晚已经换好了衣服，一件红色的卫衣配牛仔裤，头发扎成了双马尾，看起来活力十足。
“你不能再穿衬衫了。”苏小晚站在季沐晴的衣柜前面，一只手拉开柜门，另一只手叉着腰，表情像是在检阅一个不合格的校园偶像。“今天是校园祭，全校的人都在外面逛。你穿成这样出去，人家还以为你是来查课的辅导员。”
季沐晴坐在床边，头发还没梳，眯着眼睛看她。“我穿衬衫怎么了？”
“太素了。而且你这件白衬衫穿了快一整个学期了，领口都洗得有点发毛了。”苏小晚从衣柜里扯出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转身在她面前比了一下。“这件。上次我陪你买的，你买回来就没穿过。”
“太紧了。”她摇了摇头拒绝。
“不紧。这叫合身。”她立马反驳，不想给对方拒绝的机会。
季沐晴接过那件针织衫，面料很软，她确实没穿过。买的那天苏小晚说“这个颜色衬你”，她当时只觉得这件衣服跟自己没什么关系。她站在镜子前面犹豫了一下，还是套上了。衣服贴在身上，勾勒出肩膀和腰的线条，似乎让她更有魅力了。
苏小晚绕到她身后，对着镜子里的她点了点头。“你看，我说衬你吧。”她伸手帮季沐晴把领口翻好，手指碰到她锁骨的时候，季沐晴下意识往后缩了一点点。
不过苏小晚没注意到这点，已经转身去拿自己的包了。
操场上支起了几十顶白色的帐篷，各院系的摊位沿着主干道都装饰好了。空气里飘着烤香肠和章鱼烧的味道，似乎都想大干一场。
但人特别多所以声音也比较嘈杂。季沐晴走在苏小晚旁边，手里被塞了一杯冰的柠檬茶，杯壁上挂着一层水珠。
“医学院的摊位在那边。”苏小晚指着操场东侧的一排帐篷，“你那个发小是不是在值班？”
“他应该会来吧。”季沐晴喝了一口柠檬茶，她不是很确定。
“那白天他没事？”苏小晚继续问道。
“好像是。”
“那你怎么不叫他一起来逛？”苏小晚问得很随意，但眼睛没有看她，而是盯着前面一个卖棉花糖的摊位。
季沐晴嚼着吸管，没有立刻回答。她确实没叫沈砚清。不是因为不想叫，是她觉得今天这种场合，他来了反而会很麻烦。上次流言的事还在她脑子里没散干净，她不想再给那些闲着没事干的人提供新的谈资。而且她也不知道叫了他之后该跟他说什么，总不能跟他说“来陪我逛摊”吧，她哪有那么矫情。
“他应该自己会来。”季沐晴最后说了这么一句。
苏小晚看了她一眼，没追问。
她们逛了几个摊位。新闻系的摊位在做一个“街头采访”的活动，苏小晚被社团的人拉去帮忙，临走前把季沐晴托付给了隔壁摊位卖烤串的学姐。季沐晴在烤串摊前站了一会儿，觉得一个人站着有点傻，就端着柠檬茶继续往前走。
经过一个投篮球的摊位时，她停下了脚步。那是一个很简陋的摊位，篮球架被调低了高度，篮筐也比标准的窄，地上堆着大大小小的毛绒玩具，最大的那只熊足有半人高。摊主在喇叭里喊着“三十个球进二十五个就可以拿最大的那个”。有几个男生正在挑战，但没有投进。
季沐晴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以前她来投的话，进二十五个应该问题不大。但现在她的手臂发力方式变了，投篮手感完全不准了。
她在心里笑了一下，转身要走。
“想试试？”
她回头。沈砚清站在她身后，手里拎着一杯咖啡。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长袖卫衣，袖子推到手腕，看起来不像来逛祭典的，像是在做研究的路上偶然绕进来。季沐晴看到他手里那两杯咖啡，刚想开口说点什么，沈砚清已经把其中一杯递过来了。不是给她，是换掉了她手里那杯已经变温的柠檬茶。
“你那杯已经不冰了。”沈砚清说道。
季沐晴接过热咖啡，咖啡是温热的，透过纸杯壁传到她的掌心里。她低头喝了一口，拿铁，半糖。跟他上次给她买的一模一样。她没说她昨天没睡好，也没说她今天早上头疼，但他买的咖啡刚好是她需要的。
“你来多久了？”季沐晴问道。
“刚到。”沈砚清看着那个投篮摊位，喝了一口自己那杯咖啡。“你刚才是不是想投？”
“不想。”
“你站这儿看了快两分钟了。”
季沐晴没反驳。她把咖啡换到左手上，走到摊主面前，交了三个硬币。摊主递给她一个球，她接过来在手里转了转，球的重量和手感跟以前摸过的完全不一样，表皮比较滑，不好抓。她举起来瞄准，起跳的时候自己都感觉到发力不对，球飞出去砸在篮筐前沿上弹回来了。第二个也没进。第三个在篮筐上滚了半圈掉出来了。
她把最后的希望寄托在第四个球上，调整了一下手型，球划出的弧线比前几个柔和了一点，最终无声地穿过了篮网。进了。但总共只进了一个。
她把球放回去，拍了拍手上的灰，正准备走开的时候，沈砚清把咖啡放在摊位上，从她旁边走过去，交了三个硬币。
他拿起球，站在三分线的位置，抬起手臂的姿势稳稳当当，没有多余的动作。手腕发力时篮球脱手，弧线平直，擦着篮筐前沿时摩擦出轻微的声响，然后直接穿过篮网。场边的音乐正在换歌，摊主在喇叭里喊别人来挑战的同时他又投了一个，击中同一个位置。第三球，照样空心入网。
摊主开始注意到他了。沈砚清没停，第五个、第六个、第七个、一直到第十二个球都是这么进的，弧线几乎没有差别，出手位置像复制粘贴。旁边几个摊位的人停下脚步往这边看。季沐晴站在旁边，手里握着那杯已经不烫的咖啡，一直盯着他投篮的姿势，没有出声。
第二十一个球的时候沈砚清终于失手了一次，球在篮筐上弹了两下掉出来。他把球捡起来擦了擦，继续投。二十五个球进了二十四个，摊主把一个半人高的棕色熊从架子上拿下来递给沈砚清。
沈砚清接过熊，转身走到季沐晴面前，把那只熊往她怀里一塞。“你的。”
熊很大，季沐晴接住之后整张脸都被挡住了半边。她把熊往下挪了挪，露出眼睛看着他，过了好几秒才开口。“你投了三十个球就为了这个？”
“你不是说想试试吗。”沈砚清拿起自己的咖啡喝了一口，语气很平，像是刚才那场三十球的表演跟他没关系。
季沐晴抱着那只熊站了几秒。旁边有人路过的时候看了他们一眼，有谁说了一句“那个是医学院的沈砚清吧”，另一个接了一句“那个女生是不是上次校园祭之前跟他在一起的那个”。季沐晴听到了，把熊往上抬了抬挡住了自己的脸，但不是因为害羞，是因为她不想让那些说话的人看清楚她是谁。
“走吧。”她抱着熊转身往前走。沈砚清跟在她后面，走了两步之后季沐晴停下，侧过头看着他。“你晚上是不是还要值班？”
“七点开始。”沈砚清说道。
“那你白天可以多逛一会儿？”
“可以。”
他们又逛了几个摊位。季沐晴怀里的熊太大，走在人群里有点碍事，好几次差点撞到别人的胳膊。沈砚清伸手帮她挡了两次，手背擦过她肩头的时候没有停留，像是完全不经意的，但每次她的手刚要撞到东西，那只手已经在那里了。
在银杏树下面的长椅上，他们把买的几样东西摊开来吃。烤棉花糖、章鱼烧、两串烤鱿鱼、一份炒面。季沐晴把那只熊放在长椅旁边，熊的半个身子都快歪到草地上去了。
季沐晴低头吃炒面的时候忽然开口。“你以前也这样吗？”
“哪样？”沈砚清正在往一串鱿鱼上撒辣椒。
“就是什么都帮我做了——早饭，咖啡，骑着车来回跑。以前也这样。”
沈砚清把辣椒瓶放下来，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看着手边那串已经洒好调料的烤鱿鱼，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以前你做这些事不需要帮忙。现在你也没要求帮。我只是觉得你现在需要。”接着他又像补了一句自己也不太确定的话。“也可能是我想多了。”
季沐晴没有接他后半句话。她把筷子搁在纸盒边缘，侧头看着坐在她旁边的沈砚清。银杏树的叶子被风吹落了几片，飘到他们脚边，落在熊的头上。她嘴里那股炒面的余味还没散，但她现在没心思想那个。
“你觉得我跟以前一样吗？”季沐晴问道。
沈砚清转过头来看着她的脸。他看了大概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话。
“笑起来跟以前比，不太像。”他那句话像是随口说的，语气平平的，接着就低头吃鱿鱼去了，像是刚才那句话只是她问了他就答了，说完就过去了。
季沐晴把这句话放进嘴里嚼了嚼，跟那口炒面一起咽下去了。她没有继续追问。沈砚清把最后一口鱿鱼吃完，纸巾擦了擦手，站起来把纸盒收拾好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然后转过身来等着她站起来。她起身的时候熊差点掉到地上，被他伸手一把捞住了。他把熊夹在胳膊底下继续往前走，步伐跟来的时候一样稳定。他回了一下头，季沐晴看了一眼那个熊屁股上沾到的银杏叶，跟了上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