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沐晴是被外面的音乐声吵醒的。
她昨晚没睡好。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时候，脑子里反复晃着沈砚清在银杏树下说的那句话。笑起来跟以前比，不太像。她说不上来这话哪里不对，但就是卡在脑子里出不去。后来好不容易睡着了，梦里又出现那个投篮摊位的篮球架，沈砚清站在三分线外一球一球地投，她在旁边数，数到第二十四个的时候醒了。
她坐起来，头发乱得跟鸟窝一样。苏小晚已经不在床上了，洗手间里传来哗哗的水声，夹杂着她哼歌的声音，调子跑得厉害。
季沐晴搓了一把脸，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沈砚清昨晚发了一条消息，时间是凌晨十二点十四分。
「明天晚上有告白之夜。医学院的摊位就在旁边。你可以来。」
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一会儿，然后锁了屏。昨晚她没回，现在也不知道该回什么。告白之夜是每年校园祭的保留项目，在中央广场的大树下当众表白，围观的人挤得水泄不通。她去年作为季沐阳的时候路过看过一眼，觉得那些人挺有勇气的。今年她不想去，主要是人多的地方太吵，而且她怕又遇到许泽。
苏小晚从洗手间探出头来，嘴角还沾着牙膏沫。“今天晚上告白之夜！医学院和外语系联合搞的，听说布置得可好看了，灯挂了一整棵树，你去不去？”
“不想去。”季沐晴穿好拖鞋，从她身边挤进洗手间。
“你天天不想。”苏小晚靠在门框上，“昨天你不也不想逛校园祭吗，结果逛了一整天，还抱了只熊回来。”
季沐晴没有接话。她把牙刷塞进嘴里开始刷牙。
“晚上七点我去找你，你别想躲。”苏小晚拍了拍门框走了，拖鞋声在走廊上哒哒哒地响。
傍晚六点半的时候，操场上的人已经比白天多了一倍。中央广场的那棵银杏树上挂满了暖黄色的小灯，树干上绑了一圈白色的灯带，树下放了一个简易的麦克风架子。各院系的学生从四面涌过来，有人拿着荧光棒，有人举着手机在拍。空气里飘着爆米花的焦糖味，混合着秋夜的凉意。
季沐晴被苏小晚拉到了广场边缘的一棵银杏树旁边。苏小晚手里举着两根烤肠，其中一根塞给季沐晴，然后就开始东张西望地找熟人。
“你别看了，人太多了。”季沐晴咬了一口烤肠，嚼了几下咽下去。“看完就走吧，这里吵死了。”
苏小晚没有回答。她踮起脚往人群里看了两眼，然后用手肘戳了戳季沐晴的腰。“那边，医学院的帐篷。看到没？”
季沐晴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医学院的帐篷搭在广场东侧，沈砚清穿着一件白大褂坐在一张折叠桌后面，面前放着一台血压计和一叠健康宣传单。他没有往这边看，正在低头调整血压计的水银柱。
“他穿白大褂还挺帅的。”苏小晚小声说了一句。
季沐晴把目光移回自己手里的烤肠上。“还行吧。”
“还行？”苏小晚瞥了她一眼。“昨天他给你投了三十个球赢了个熊，你就说一句还行？”
“那是他自己要投的。我又没让他投。”
“行吧。”苏小晚咬了一口烤肠，嚼了几下，忽然用手肘又戳了她一下。“你看，又有人上去表白了。”
一个高个子男生走到树下，拿着麦克风喊了一个女生的名字。人群起哄，声音一波一波的。季沐晴站在人群边缘，看着他表白成功那个女生红着脸被推上去了，然后两个人抱在一起，周围的人都在鼓掌。
她对这些没什么感觉。她现在只想等苏小晚看完热闹就回去睡觉。
麦克风又换了一个人，是个短头发的女生，声音有点紧张，表白的对象是同班的另一个女生。人群的起哄声更大了。季沐晴低头把最后一口烤肠塞进嘴里，嚼了嚼正准备跟苏小晚说走了的时候，她余光里扫到了一个身影。
许泽。
他站在人群的另一侧，隔着大概七八米的距离，正朝她这边看。他穿了一件白衬衫，下摆扎进牛仔裤里，手里攥着一张纸。季沐晴认出那个攥纸的姿势，跟上次在教室门口一模一样。
她的后背紧了一下。
许泽朝她走了几步。人群中有人主动让开了一条缝，因为他手里拿着那张纸，走得很快，而且方向明确。苏小晚发现他在往这边走之后下意识挡到了季沐晴前面。许泽没有看她，他的目光一直固定在季沐晴身上。
然后他站到了她面前。
“季沐晴同学。”周围的嘈杂声让许泽的声音变得不那么清楚，但他说这几个字的时候确实没有发抖。“上次我说我想认识你，你说你不想谈恋爱。我回去想了很久，还是觉得应该再试一次。我能不能要一个机会。”
旁边的人开始起哄。有谁吹了一声口哨，苏小晚瞪了那边一眼没人看到。季沐晴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根已经吃完的烤肠竹签，大脑暂时停转了一秒钟。
她不是感动，也不是害羞，她是僵住了。她被一个男生当着几百个人的面表白，被几百双眼睛同时盯着看她怎么回答，而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这些人不知道我是谁。他们不知道我以前是什么。他们看到的是一个女生被一个男生表白，觉得这是一个爱情故事。但我不是他们看到的那个人。她的耳边全是嘈杂的人声，心口闷得厉害，手指不自觉地用力，竹签在掌心硌出了一道红印。
然后一只手从她身侧伸了过来，稳稳地揽住了她的肩膀。
那只手的温度隔着针织衫的布料传到她的皮肤上。掌心是干的，手指微微收紧，不是用力，只是靠在那里。季沐晴意识到那是谁的手的同一瞬间，她听到了沈砚清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
“不好意思，她有主了。”
全场安静了几秒，然后爆发出更响的起哄声。有人在鼓掌，有人在喊什么，前排有人举起手机在拍。季沐晴没有管那些声音。她抬头看着沈砚清的侧脸，他仍然看着许泽，下巴微收，下颌线绷得很紧。他的白大褂领口还别着医学院的胸牌，大概是刚从血压计后面起身走过来的。
许泽站在原地，手里那张纸已经被攥皱了。他看着沈砚清，又看着季沐晴站在沈砚清身边的位置，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把那张纸塞进口袋里，转身挤出人群走了。
沈砚清的手从她肩上移开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然后把手插进白大褂的口袋里。季沐晴注意到他看着自己那只手的表情不是得意，更不是宣示胜利，而是困惑。像是那只手刚才做的事情他的大脑并没有提前下过指令。
季沐晴张了张嘴，想问他你刚才是什么意思，想问他自己都说了什么，想问他为什么要帮自己挡这一次。但那些话堆在喉咙口撞成一团，一句也出不来。苏小晚在旁边张嘴看呆了，手里举着的烤肠差点掉到地上，然后自己默默地咬了一口。
沈砚清先开了口。“你刚才脸色不对。”
“我没有。”季沐晴的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哑一点。
“你僵住了。”
“那是因为人多。”她把手里那根竹签丢进旁边的垃圾桶，转过身去不再面对他。“你回去值班吧。现在他们都在拍你，你明天又成话题了。”
沈砚清没有动。他站在那里维持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季沐晴的脚步顿了一下的话。“话题不话题的，我不在乎。反正我确实说了。”
他说完转身走了，白大褂的下摆被夜风吹起来一点，很快消失在广场东侧帐篷区的灯光里。
季沐晴站在那棵银杏树下，头顶上的灯泡忽明忽暗地闪着。苏小晚靠在树干上，把最后一口烤肠咽下去，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刚好够季沐晴听到。“说的人和听的人现在都不知道那句话是不是当真的。”
季沐晴没有回答，但她把苏小晚的这句话收进了脑子里，跟那句“笑起来不太像”放在了一起。她发现沈砚清最近说的话，每一句都是这样的，说的时候很平，说完之后却会留在耳边黏一阵子，不容易被风吹走。而她不知道自己还要攒多少句这样的话才能搞懂他到底在想什么，或者说，才能搞懂自己在想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