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沐晴回到宿舍之后的第一件事是把那只熊扔到了床上。
熊太大了，砸在枕头上弹了一下，歪倒在被子旁边，一只纽扣眼睛被压得半闭着。她站在床边看着那只熊，觉得它那张毛茸茸的脸看起来有点欠揍。她也不知道为什么看一只玩具熊不顺眼，但她现在就是想把它翻过去让它面朝墙壁。
苏小晚从门口走进来的时候，正好看到季沐晴在暴力翻熊。
“你跟一只熊过不去干什么。”苏小晚把门带上，换了拖鞋，走到自己床边坐下来。她没有像平时一样追着问刚才发生了什么，只是在床边坐了一会儿，低头翻手机。
季沐晴没有回答。她把熊翻过去之后自己也觉得有点幼稚，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去洗手间洗脸。水龙头开到最大，冷水冲在脸上，她闭着眼睛撑在洗手台边上，让水流顺着下巴滴进衣领里。肩膀上那个触感还没有完全消失，像是沈砚清的手掌在她皮肤上留了个印子，不深，但一直有个温度在那。
她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上全是水珠，头发湿了几缕贴在额头上。她看着镜子里那个人的脸，眼神有点凶，嘴唇抿得很紧。表情看起来不像被表白的人，像刚跟人吵完架。
她拿毛巾把脸上的水擦掉，走出洗手间。苏小晚已经换了睡衣盘腿坐在床上，看她出来了，把嘴里的橘子瓣咽下去，问了一句：“你还好吗？”
“好。”季沐晴的语气短得像个句号。
“你脸上写着不好。”
“那就是不好。”季沐晴坐到床边脱了袜子随手扔在床尾，那只熊还在面壁思过。“但也不是因为你想的那个原因。”
“我想的什么原因？”
“你觉得呢。”
苏小晚把橘子皮放在床头柜上，擦了擦手指，然后说了句让季沐晴手里那只袜子差点掉地上的话。“我觉得沈砚清今天不是演的。”
季沐晴把袜子团好放在枕头边。她现在不想提沈砚清这三个字，因为她脑子里已经装了太多跟他有关的东西，再多一件就要溢出来了。但她也没法否认苏小晚说的那句话，因为她自己也分辨不出沈砚清说那句话的时候到底是在演还是没在演。他说完之后愣住的那个表情在她脑子里已经回放了好几遍，每次回放都更倾向于后者。
“他演不演跟我没关系。”季沐晴最后还是把话堵回去了，声音不大但语气很硬。“他爱怎么演怎么演。我不想配合他。”
苏小晚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那双眼睛不是平时八卦时亮晶晶的样子，是安静的、观察式的，像新闻系学生在看一个采访对象。季沐晴被她看得不舒服，拉了被子躺下，面朝墙壁。
“睡吧。”她从被子里闷闷地说了一句。
苏小晚也躺下去了。灯关了之后寝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窗外的银杏树被风一吹沙沙地响，走廊里偶尔有晚归的人路过，脚步声闷闷的。
过了很久，苏小晚忽然在上铺翻了个身。
“沐晴。”
“嗯。”
“他今天冲过去的时候，手里还拿着血压计的袖带。估计是正在给别人量血压，看到那个男的朝你走过去就直接站起来了。”苏小晚停了一下。“你知道医学院的教授最讨厌学生擅离岗位吗。他导师是方医生吧，方医生明天肯定要骂他了。”
季沐晴没有回答。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半张脸。苏小晚以为她睡着了，也没有再说话。
但她没睡着。她在想沈砚清手里那个血压计袖带，想他站起来的时候袖带是不是还缠在他的手指上。他走过去的时候丢在哪里了，是桌上还是地上。她一点都不感激他。她只是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个人为了她做的事，永远不只是她看到的那部分。
而这件事让她觉得压力很大。
第二天早上她是被渴醒的。昨晚梦里全是高三的教室。季沐阳坐在她旁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在草稿纸上算一道数学题，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你欠我的”。
她坐在床上愣了半分钟，然后下床倒水喝。
手机屏幕亮着。沈砚清在凌晨两点转了条医学院的活动推送给她，没有附带消息，只有一个链接。她点开那条链接看了看，是告白之夜那晚医学院的健康服务总结，里面有一张医学院摊位的合照。照片角落里沈砚清正在收拾血压计，旁边的桌子上，那只袖带卷得整整齐齐放在桌角。他大概收拾到了凌晨才收摊。
她把图片放大看了几秒。这东西的位置让她想起他夹菜时会把菜盘子转一个方向，把肉多的那半边对着她。两种行为之间没有必然的逻辑关联，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把它们放到一起来想。
她把图片关了，把手机丢在床上。
上午没课。苏小晚被社团叫去开会了，寝室里只剩她一个人。她坐在桌前翻了几页书发现看不进去，然后站起来走到衣柜前面打开柜门看了一眼，又关上，又打开，最后把那只熊从床上拿起来塞进了衣柜最底层。关柜门的时候熊的一只胳膊卡在门缝里，她把它塞回去，用力关严了。
她走到阳台上想透透气。外面的天灰蒙蒙的，银杏叶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簌簌地落。楼下有个女生在打电话，声音断断续续地传上来，内容听不太清，但语气像是在跟谁吵架。
她靠在栏杆上低头看手机。还是那个对话框，那条链接下面她还没有回任何东西。光标在输入栏里闪了几下，然后熄灭了。
她把手机锁屏了。
中午去食堂的时候她故意绕了远路。走的是体育馆后面的那条小土路，平时没人走，路边堆着些修剪下来的枯枝。这条路绕了一大圈到食堂后门，比正常的路线多花大概十分钟。她不是怕遇到什么人，只是不想再被任何人堵在教室门口说那些她已经不想再听的话。
食堂里人不多。她端着托盘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来，刚吃了一口饭，就听到旁边桌有两个女生在聊天。其中一个人说了一句“昨天晚上医学院那边好像有个什么健康服务站来着”，另一个人说“不止，表白那会儿有个穿白大褂的直接冲过去了，护着一个女生，跟拍电视剧一样”。
季沐晴把头埋低了，加快了吃饭的速度。
“现在校园网都传开了，有人拍了视频，不过学校那边说不能发论坛就删了。”刚才提健康站的女生把声音压得很低继续说道，语调带着一点藏不住的笑意。
季沐晴把最后一口饭吃完，站起来收碗走了。路过垃圾桶的时候把没吃完的半个馒头，一不小心丢在了地上手还得去捡。她弯腰捡起馒头丢进垃圾桶，心里骂了一句，也不知道在骂谁。
下午上课的时候她在教室后排坐下了。前排在传这次校园祭的照片，手机屏幕一张一张地翻过去，有人看到一个熟悉的场景就停下来，其中一个人说了一声“这不是医学院的那个沈砚清吗”。她前面的一个女生接过手机看了一眼然后回头，目光在季沐晴脸上停了一下。
那一眼很短，但季沐晴知道是什么意思。已经有视频在传了，虽然被删了，但看到的人不会少。她现在是那个被沈砚清“认领”的女生，不管真相怎样，这件事已经在别人嘴里定型了。
她翻开课本，盯着黑板上公式的推导过程，手里的笔一直没停，但翻页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刚才写下的不是课上的内容。草稿纸的边缘多了一行字。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然后划掉了，把纸撕下来折了两折塞进包里，重新翻开新的一页，继续抄板书。
下课后她没有等任何人，自己走回了宿舍。推开宿舍门的时候苏小晚还没回来，她一个人站在房间中间，把包放在椅子上，然后坐了下来。
窗外变天了，似乎快要下雨了。她把窗子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几张草稿纸飞到了地上。她没有捡，只是看着那几页划满笔记的纸散在地上。
手机震了一下。沈砚清发的消息，只有几个字：「今天降温了。穿外套。」
她没有回，但站起来走到衣柜前面，把那件米白色针织衫从衣架上取了下来搭在椅背上，然后坐回床边。过了一会儿她又站起来，拿起那件针织衫抖了抖然后叠好放回衣柜里，拿了一件更旧的深蓝色卫衣出来套上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沈砚清。「刚才在校园网上有人传昨晚的视频，我让管理员删掉了。如果还有人找你问这件事，你不用回，我来处理。」
她看着这条消息，她不喜欢这种感觉。不喜欢到她想把手机丢进抽屉里然后锁上。
但她也知道一件事。
他没问她一句，就做了这些。没有跟她说“我帮你把视频删了”，只是告诉她结果。他不问她需不需要帮忙，也不问她承不承情，他直接做完然后通知她一声。这种做事的风格让她不自觉地想起高三物理课，老师讲作用力与反作用力的时候说过，力是相互的，你推一堵墙，墙也在推你，就看谁先倒。沈砚清一直在推，但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那堵墙。也许本来就是，只是以前没人试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