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园祭结束后的第三天，天气彻底冷下来了。
银杏叶黄透了，风一吹簌簌地往下掉，在路边积了厚厚一层。季沐晴早上出门的时候在楼道里打了个喷嚏，声音很响，震得走廊尽头有个女生回头看了她一眼。她揉了揉鼻子，把卫衣的帽子拉上，往教学楼方向走去。
这几天她养成了一个新习惯，走路的时候不再低头看手机，而是盯着前方三米左右的地面。不是怕踩到什么东西，是不想在迎面走来的人群里突然看到许泽的脸。告白之夜之后许泽没有再来找过她，但他那条“还会努力”的朋友圈还在，没有被删掉。她不知道他下一步会做什么，也不打算去猜。她只是本能地把自己的日常轨迹收窄了一点，食堂选角落的位置，下课走侧门，图书馆只去四楼靠墙的那排座位。
沈砚清这两天也没有主动找她。他把那条医学院的活动推送发给她之后就没有再发新的消息，朋友圈也没有更新。季沐晴偶尔会点进他的头像看一眼，确认他没有设置成仅三天可见，然后就退出来。她自己也不知道点进去看什么，大概是确认他还在。
下午的课是材料力学，教授在台上讲应力集中，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带孔洞的平板，标了几组受力箭头。季沐晴盯着那幅示意图看了很久，觉得那个孔洞周围的应力分布图跟这几天的自己有点像，所有压力都集中在孔的边缘，越往外越平缓。
下课后她回了宿舍。推开门的时候苏小晚不在，房间里有一股淡淡的橘子味，桌上放着半颗剥开的橘子，橘子皮已经有点干了。季沐晴把包放下，去洗手间洗了把脸。
出来的时候，她看到苏小晚的椅子上放着一摞东西。是从床底下拖出来的。苏小晚大概是在打扫卫生，把她放在床底收纳箱里的几本旧书翻了出来，搁在椅子上还没来及放回去。最上面的一本是上学期用的材料力学课本，封面卷了一个角。第二本是高数习题集，第三本是机械制图手册。第四本的封面是深蓝色的，印着“大学物理”四个字，旁边用黑色签字笔歪歪扭扭地写着三个字。
季沐阳。
季沐晴手里的毛巾掉在了地上。她站在椅子前面，低头看着那三个字，那是她去年开学第一天写的。用的那支笔漏墨，写到“阳”字的最后一笔时笔尖卡了一下，留下了一个小小的墨点。现在那个墨点还在。
她弯腰把毛巾捡起来但没有移开目光。
接着突然门开了，是苏小晚拎着一袋橘子走进来，看到她站在椅子前面，先是说了一句“你回来了啊”，然后顺着她的目光看到了那摞旧书，看到了最上面那本物理课本封面上那三个字。
“那本是你以前的？”苏小晚把橘子放在桌上，走过来弯腰看了一眼封面。“挺旧的，你留着干嘛。”
季沐晴没有说话，她突然不知道怎么回答了。
苏小晚原本已经直起腰了，但她注意到了季沐晴的表情。没有生气也没有慌张，是那种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做什么动作的表情。苏小晚的目光重新落回封面上那三个字上，又抬起来看着季沐晴的脸。她嘴里的橘子瓣停止了咀嚼。
“你……”苏小晚把橘子瓣咽下去，声音比平时慢了很多。“这个课本上写的名字。是我认识的人吗。”她问的不是“是谁”，而是“是不是我认识的人”。季沐晴听到这个问法就知道苏小晚有可能猜到什么东西了。
“是我。”季沐晴把毛巾搭在椅背上，她选择不再隐瞒。她的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稳，但毛巾还是从椅背上滑下去了，但她没有捡。“我以前的名字是季沐阳。机械工程系，跟你同年级。”
苏小晚手里的橘子掉了一个在地上。她低头看着那本课本封面上的字，又看着季沐晴，然后又看着那本课本，嘴巴张开了一下又合上了。
“你是说……”苏小晚的语速变得很慢，像是在一字一句地确认一个她不敢相信的事实。“你以前，是个男生？”
“是。”她点了点头，有种不再瞒着室友反而解脱了的感觉。
苏小晚后退了一步，腿碰到了床沿，她顺势坐了下去。她坐在那里盯着季沐晴，像在看一个她认识但突然变得陌生的东西。这种眼神季沐晴见过，在她确诊那天，她妈坐在诊室椅子上看她的眼神跟这个差不多。
“那你现在……”苏小晚很艰难地往下问。“这个身体，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手术。”季沐晴说道。她看到苏小晚的表情变化了一下，又加了一句。“不是那种手术。是车祸之后的开颅手术。”
她把那本物理课本从一摞书上抽出来，翻到扉页。扉页上有一行被划掉的日期和一个写得歪歪扭扭的“机械工程系”。她把书合上，放在桌上，然后坐到自己的床边，面对着苏小晚。她知道接下来要说的话已经在她脑子里排练过很多遍了，只是从来没有对任何人完整地说出来过。
“去年暑假，我骑车去青海湖，摔进了一群羊里。颅内出血，开颅之后身体开始变化。医生说我脑子里有一个先天潜伏的体质，平时没事，但手术创伤把它激活了。”季沐晴的语气像是在念一份病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下丘脑弓状核区域的继发性改变，全球公开报道的类似病例不到二十例。没有逆转方法，三个月之内，我的身体从男性变成了女性。内分泌、骨骼、还有其他的，全部变了。不是我选的。”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苏小晚没有打断她，但苏小晚攥着床单的那只手，指节已经发白了。
“所以我休学了半年，”季沐晴继续说道，“半年里我身高缩了十三公分，体重掉了二十多斤，声音变了，连下颌骨的形状都变了。最后改了个名字回来复学。你看到的这个课本，是我出事之前用的。床底下那个收纳箱里的东西，全是以前季沐阳的。”她看着苏小晚，说完最后一句话之后她的表情没有变，但她的手指在床单上轻轻握了一下。“这就是全部。你要是不想继续跟我住一个寝室，我可以跟宿管申请调换。”
苏小晚没有立刻回答。她低下头，看着地上那个还没捡起来的橘子，过了很久才开口。“那你之前拒绝许泽，不是因为不喜欢他那种类型。是因为你不能让他靠太近。”
“对。”
“你走路老往后看，不是因为性格小心。”
“对。”
“你特别在意别人盯着你看。”
“对。”季沐晴的语气短得像在答选择题。但她答完这第三个“对”之后，发现苏小晚的眼眶有点发红，不是要哭的那种红，是在努力消化一堆信息、大脑超载之后眼眶经络充血的那种红。
苏小晚站起来，弯腰把地上那个橘子捡起来放在桌上，然后拿起那本物理课本翻开看了一会儿。季沐晴不知道她在看什么，可能是在看那个墨点，也可能只是在找一个不需要看季沐晴的方向。翻了几页之后她把书合上了。
“你刚才说全球不到二十例。”她把课本放回那摞书上。“那有个室友就是全球前二十例，够我吹一学期了。”
她说话的语气明显是在硬撑，她的手指还在抖。但她站起来了，她看着季沐晴的时候眼睛里那层陌生的东西在慢慢退掉，像是退潮一样一层一层地消散下去。
季沐晴看着她，忽然觉得自己刚才把话说得那么硬，可能没必要。
“苏小晚。”她叫了一声她的全名。
“嗯。”
“你不用强迫自己。你不舒服的话，我可以去隔壁宿舍借住一晚。”
苏小晚把桌上那一半橘子拿起来，掰了一瓣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然后看着季沐晴，像是终于从一堆信息里理出了一个最重要的结论。“我不舒服不是因为你是谁。我不舒服是因为你把这个事藏在心里藏了这么久，每天回宿舍还要装作什么事都没有。你他妈不累吗？”
季沐晴愣了一下。
“我累。”她说道。
“那就别装了。”苏小晚把橘子皮丢进垃圾桶里，转过身来。“之前我帮你选衣服的时候你说太紧了不愿意穿，我还觉得你只是害羞。现在我知道了，你是觉得那个身体不是你的。但我告诉你，它就是你的。你穿那件米白色针织衫的时候，整个校园祭的女生都在看你发小投篮，唯独你一个没看的，是你自己。”
季沐晴低下头，盯着自己脚上那双拖鞋。她不会哭了，但她把苏小晚这句话放在心里一个安静的位置，没有反驳。
晚上洗漱完关灯之后，苏小晚在床上来回翻了两次身。每次翻身铁架床都会咯吱响一下。季沐晴躺在下铺，面朝墙壁，知道她还没睡着。
“沐晴。”
“嗯。”
“以前季沐阳的照片，你还有吗。”
“抽屉里有一张。”
“我可以看吗。”
“明天。”
“好。”苏小晚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那明天看。睡吧。”
季沐晴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上铺的呼吸声终于慢慢变沉了，均匀而绵长。窗外有一片银杏叶被风吹到了窗户玻璃上，贴了两秒，又被下一阵风带走了。她闭上眼睛，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套上残留的洗衣粉味道让她想起第一天搬进来的下午，苏小晚站在宿舍门口说“你就是季沐晴吧，比照片上好看”。那时候她还觉得这个室友太吵。现在她不觉得了。
她快睡着的时候，手机在枕头底下轻轻震了一下。她摸出来眯着眼看了一眼屏幕。沈砚清发的消息，只有一句话。
「听说你室友今天打扫卫生把你床底翻了个遍。还好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