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沐晴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苏小晚已经不在上铺了。
窗户开了一条缝，凉风把窗帘吹得微微晃动。昨晚那场小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的，地面已经干了。她撑起上半身，看到苏小晚坐在桌前，面前摊着她昨天从收纳箱里翻出来的那几本旧课本。她没有在翻看，只是用手压着最上面那本物理课本的封面，指腹恰好落在“季沐阳”三个字上。
听到身后的动静，苏小晚回头看了她一眼，表情很平静，没有昨天那种震惊和陌生的残留，像是已经消化了一整夜。
“你醒了？我昨晚想了一宿，想了一堆问题，现在能问吗？”苏小晚问道。
季沐晴坐起来，头发乱得跟如同一个鸟窝似的。她伸手拢了一把，声音还有点哑。“你问。”
“你之前跟我说你不谈恋爱，是因为怕别人知道你的过去？”
“一部分。”
“另一部分是什么？”
季沐晴没有立刻回答。她下床去倒了杯水，仰头喝了几口，然后靠在桌边看着那本物理课本。早上七点半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桌面上拉出几道亮线，其中一道刚好照在“季沐阳”三个字上。
“另一部分是，我自己也不知道我现在算什么东西。”季沐晴把杯子放在桌上，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男不男女不女的，谈什么恋爱。”
苏小晚没有像平时那样立刻说点什么来缓和气氛。她只是把那本课本翻了翻，翻到扉页上写着“机械工程系”的那一行，旁边还画了个很丑的齿轮示意图，然后她合上了书。
“昨天你说全球不到二十例。”苏小晚把书摞好顿齐了边角。“那你那个发小知道吗？”
“知道。”
“从一开始就知道？”
“嗯。”
“他什么反应？”
季沐晴看着杯子里的水，水面已经静下来了，映着天花板上灯管的倒影。她想了想，把确诊那天在医院里沈砚清说的那句话复述出来：“他说‘不管是不是暂时的，你先把身体养好’。他从来没有问过我变成这样是什么感觉。他只是在每周三下午出现在我家门口，拎着一袋水果或者一桶排骨汤，从来不说一句废话。后来我回学校复学，他开始在我上课的教室后排坐着。问他干嘛，他说在看书。”她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份观察报告。“但每次下课，他走过来的方向不是医学院，是从我教室后门那条走廊。”
苏小晚听完没有立刻接话。她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看着季沐晴，像是在重新评估一个她已经认识了好几个月的人。
“三个月，天天这样？”苏小晚问道。
“差不多。”
“你不觉得他……”
“觉得什么？”
苏小晚犹豫了一下，大概是在斟酌措辞，但最后还是把话咽回去了。“算了，不说他了。你不是说抽屉里有照片吗？拿给我看看。”
季沐晴拉开抽屉，从最里面翻出一个信封，递了过去。苏小晚接过来，信封口没有封死，只是折进去的，她从里面抽出一张照片翻过来。照片上是一个穿校服的男生，站在高中门口的台阶上，理着短发，笑容大概是因为紧张而显得有点歪，手势比了个不太标准的V字姿势。
“这是你？”苏小晚用手指着照片上那个人的脸。
“嗯。高中毕业那天拍的。”
苏小晚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把季沐晴的脸和照片里的脸放在一起比较了一下。“眉骨变了。”
“医生说骨骼密度调整之后眉骨会变平。”
“下巴也尖了。”苏小晚继续比对。
“体重掉太多了。”
“但眼睛没变。”苏小晚把照片放在季沐晴的脸旁边。她的目光在两个人的脸上来回切换了几次，然后说了一句让季沐晴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住的话。“你以前长得也不算差。但现在好看多了。说真的，你要不是变成女生，你这张脸在男生里属于比较清秀的那种，不太能打。”
季沐晴愣了一下，然后嘴角不自觉地动了一下。“你这算是夸我吗。”
“算。”苏小晚把照片放回桌上，语气从比较的状态变回了日常聊天的随感。“而且你以前那个发型太傻了，谁给你剪的。”
“学校门口的理发店。五块钱。”
“值那个价。”苏小晚说完自己先笑了，接着又收住了笑容，表情认真起来。“照片可以给我吗？我想留着。”
“留着干嘛。”
“哪天你要是觉得撑不下去了，我就把你以前的照片拿出来给你看，跟你说你看，你从这副样子走到今天，已经走多远了。要是还觉得不行，我就把你现在的照片也拿来放旁边，让你自己看看哪里没变。”
季沐晴没有接话，她把杯子里的水慢慢喝完，然后低声说了一个字：“行。”
上午没课。苏小晚去社团开会之前把橘子皮从桌上扫进垃圾桶，拎着垃圾袋走到门口又停下来，转过头对着坐在床边系鞋带的季沐晴忽然问了一句：“还有一件事，你那个发小，他是不是喜欢你？”
季沐晴系鞋带的手顿了一下。她把鞋带抽紧打了个结抬头看着她。她可以直接否决这句话，就像上次在宿舍里苏小晚问她“你跟他真的只是发小吗”她说的那句“就是发小”一样。但她这次没有立刻说出口。
“我不知道。”季沐晴说道。“他最近做的事，和以前不一样。但他自己好像也没搞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告白之夜那晚，他说完‘有主了’之后愣住了。一个演的人不会愣。”苏小晚把垃圾袋换了只手。“他可能比你更乱。”
苏小晚说完这句话就推门出去了。她提着垃圾袋在走廊里走了几步，在楼梯口的垃圾桶前停了一下，把垃圾袋扔进去之后没有立刻下楼。她站在楼梯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机屏幕，但手指没有划动屏幕。
她想起来一件事。校园祭投篮那天她把那本旧课本从床底翻出来的时候，封面是朝下的，她弯腰捡起来之前只是随手一扫觉得那封面上的字有点奇怪。但现在回想起来，那个“季”字的写法，跟开学第一天季沐晴在宿舍登记表上写的字一模一样。她当时没有留意那个细节，但她的眼睛记住了。
她把手机收进口袋里，转身下了楼。
季沐晴一个人坐在宿舍里，把那张高中毕业照从桌上拿起来看了几秒，然后翻过来看背面。那张照片背面她写了一行字，那行字还在，日期是去年九月份，她办完改名手续的那天晚上。
“季沐阳，1999-2018。谢谢你十九年。”
她看着那行字的时间长度约有半分钟，然后把照片放回信封里，把信封放在枕头下面，没有放回抽屉里。
然后她的手机在床单上毫无预兆地震动了一下。她拿起来看了一眼，是沈砚清发的消息。内容很短，但季沐晴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她反应过来的时候拇指已经在屏幕上方悬了好几秒。
「许泽今天上午去教务处查了你去年的学籍记录。教务系统里季沐阳的学号和季沐晴的学号只差一位。他应该已经看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