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沐晴看到那条消息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回消息,是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床上。
她盯着窗外光秃秃的银杏树枝看了大概半分钟,然后重新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发过去。
「他怎么查到的?」
沈砚清的回复来得很快。「他在学生会办公室有档案整理的权限。去年竞赛名单上有季沐阳的名字,学号和你的只差一位。他看到名单之后去教务系统核对了学籍状态,季沐阳的学籍状态是‘休学转复学’,复学日期和你入学日期一致。他不需要黑系统,这些信息在学生会内部本来就是半公开的。」
季沐晴看完这条消息,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她当初就不该报同一个学校的同一个专业。如果她转去别的系,学号不会挨得这么近,许泽翻遍整个教务系统也找不到任何关联。但她没有转系。因为她的绩点、她的学分、她修过的所有课程都在机械工程系,转系等于重读大一,她耗不起。现在这个决定变成了一个坑,她当初亲手挖的坑。
她拿起手机继续打字。「他现在人在哪?」
「教务处出来之后往图书馆方向走了。我在医学院实验室,看的是学生会内部的工作群消息,有人在群里问许泽为什么调取去年的竞赛档案。他用了‘整理旧资料’的名义,但去年竞赛资料不是他负责的范围。」
季沐晴没有再回复。她把手机丢在床上,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户推开了。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几张草稿纸飞到了地上。她没有弯腰去捡,只是站在那里让风吹在自己脸上,想让自己冷静一点。
她不是怕许泽知道真相。她是怕许泽知道真相之后的连锁反应。许泽是校报的记者,他的朋友圈是公开的,他在学生会有人脉,他如果把这个消息传出去,整个学院都会知道季沐晴就是季沐阳。到那时候转系还来得及吗?来不及了。
而许泽发现真相的动机和别人不一样。他不是因为好奇,也不是因为恶意,他是因为喜欢她。一个人喜欢另一个人,却被反复拒绝,然后发现对方可能在藏一个秘密的时候,这个人会做什么?会想要一个答案。许泽想要的不是一个新闻素材,他想要的是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被拒绝。而季沐晴没办法告诉他,因为真正的答案不仅仅是“我以前是男的”,还有另一个更难说出口的原因:她现在的身体和她的心理,她自己也还没理清楚。她对沈砚清的感觉,和许泽那种纯粹的喜欢,根本不是一个东西。
手机在床单上震了一下。沈砚清又发了一条。
「他如果找你,不要一个人见他。」
季沐晴看着这几个字,觉得沈砚清大概以为她会害怕。她不是不害怕,她是烦。烦许泽这个人,烦他那种“我一定要知道为什么”的执念,烦自己当初为什么要填机械工程系的志愿表。
下午三点她去了图书馆。不是去找许泽,是流体力学要期中考试了,她有一章内容一直没看懂,必须去找参考书。她在四楼靠墙的位置坐下来,翻开书看了大概十分钟,对面的椅子被人拉开了。
她抬起头。许泽站在对面,身上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手里没有拿书,也没有拿笔记本。他看着她的眼神不是含蓄的试探,而是带着某种直勾勾的审视意味。
“季沐晴同学。”许泽把椅子拉开,但没有坐下。“我今天去教务处查了一些资料。关于你的学籍。”
季沐晴合上书,她把书放在桌面上,手掌压在封面上,拇指扣住书脊的边缘不动声色地用力。她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几个刻度。“你查到了什么。”
“你的学号和季沐阳只差一位。他休学的时间和你复学的时间刚好接上。”许泽的声音很低,大概是知道旁边有人。“我今天上午在学生会办公室坐了很久,我想了很多种可能性。我想到最后,觉得最不可能的那种,可能是真的。”
季沐晴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以前,是不是叫季沐阳?”许泽问完之后自己的呼吸先乱了。他的手指攥着椅背,攥得指节发白,但眼睛一刻都没有离开她的脸。
季沐晴把那本书竖起来放回桌面上,书脊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是。”她说道。这个“是”字和她在宿舍对苏小晚说那个“是”的时候不太一样。对苏小晚说的时候有解脱的成分,还有一个是放弃隐瞒。对许泽她只是陈述,不附带任何自己想表达的态度。
许泽松开椅背,后退了一步。他退的那一步撞到了后面的书架,书架的隔板发出一声空洞的响声,旁边桌有人抬头看了他一眼。他没有管那个目光,他的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弯曲,像是想抓住什么东西但找不到可以抓的东西。
“我追了一整个学期的人,”许泽的声音听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我以前是个男的。”
季沐晴没有反驳。她本来想说“我现在也是个男的,或者说至少我还没有完全承认自己是个女的”,但这话说出来她自己都觉得别扭。而且许泽现在的状态,她说什么都是错的。
“你来查这个是因为你想知道为什么我拒绝你。”季沐晴说道。她把书装进包里,拉上拉链,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现在我告诉你了,跟你好不好没有关系。我没有办法接受你。”
许泽没有让开。他挡在过道口上,她要是直接侧身可以挤过去,但他旁边那排书架和墙之间的空隙实在太小,她的胳膊肘可能会碰到他的肋骨。她不想碰他,哪怕只是擦一下外套。
“你可以不接受我,”许泽的声音开始绷紧,“但你至少应该告诉我原因,而不是让我一直以为我自己哪里不够好。”
“我跟你说了原因。”季沐晴的语气里隐隐有了一丝不耐烦,她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拉了拉。“你觉得这个原因还不够?”
“不够。”许泽的声音很轻,但他说得很肯定。“你拒绝我的时候眼睛里不是冷淡,是恐惧。我现在才明白你怕的不是被人追,你是怕被人知道。因为我追得太近了,所以你会想跑。”
季沐晴没有说话。她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她只是在那个过道口站着,手扣着书包带子。
许泽看着她沉默的姿态,忽然把声音放轻了许多。“你为什么要怕别人知道。你变成女生又不是你的错。”
“不是错不等于不需要藏。”季沐晴说完这句话之后侧过身,肩膀堪堪擦过他的袖口,走出了那排书架之间的过道。她大步穿过图书馆的阅读区,几乎是顺着走廊跑开了,虽然没有跑起来的步伐那么大,但步频绝对超出了普通走路的速度。她下楼的脚步声在沉默的图书馆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走出图书馆大门,外面的冷风吹过来吹得她眼睛发涩。她把帽子拉上,低头往宿舍方向走,走了大概五十米之后手机响了。不是消息提示音,是来电铃声。陆辞打来的。
季沐晴接起来。
“季沐晴?你现在在哪?”陆辞的声音比平时急促了好几个刻度,完全不像他平时那种吊儿郎当的调子。
“图书馆门口。”
“你走远一点。别在图书馆附近待着。”陆辞那边停顿了两秒,似乎是在犹豫要不要说实话。“那个经管系的小子刚才在学生会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说‘季沐阳和季沐晴学号只差一位数,你们谁有她以前的信息发给我’。消息我已经让管理员撤回了,但撤回之前至少有十几个人看到了。”
季沐晴握着手机的手被风吹得有一点僵。许泽没有用“他”来形容季沐阳,他用的是“季沐阳和季沐晴的学号”。这句话本身不是结论,但在学生会那个微信群发出来就等于一个引信。看到消息的人会好奇,会去翻名单比对,翻完之后所有人都可以得出那个她自己已经对三个人说过但依然不想对全校公开的事实。
“沈砚清知道吗?”季沐晴问道。
“他已经从实验室出来了,应该正往你那边走。我帮你联系人把消息压下去,但学生会群里面只能找人私下打点,现在已经扩散开了我没办法全部封死。”陆辞的声音绷得很紧。“你自己小心一点,消息已经按不下去了。”说完他便挂断了电话。
季沐晴拿着手机站在通往宿舍区的小路上。她前面不远处有一排银杏树,光秃秃的树枝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在灰色天空下像一排枯瘦的手指在招着不知什么方向的风。
她看着那些树站了一会儿,然后把陆辞最后那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两圈。消息已经按不下去了。也就是说,明天早上最迟后天,所有看群的人都可能已读。她之前一直怕的事情:辅导员约谈、学籍异常备注、许泽在门口堵她的恐惧,那些都是外部的、单个的、可以一个一个去化解的压力。但现在不是了。许泽发的这条消息,就像一个人对着山谷喊了她以前的名字,喊完之后整片山林都在回响。
如果她推开宿舍门的时候苏小晚不在,她可能会一个人坐在床沿上把今天下午许泽的话和陆辞的话混合在一起从头捋一遍。但她刚把门推开,苏小晚就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她手里拿着手机,屏幕还亮着,显示着她刚看完的消息。
“陆辞找了我。”她把手机往床上一扔。“学生会那边我认识几个人,我已经让新闻系的一个学长帮忙删了后续转发。但是最开始那个群里的消息,截图的人可能已经保存了。”
季沐晴站在门口,点了点头。她把书包放在地上,靠着门框,后脑勺抵着冰凉的金属表面。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空,冷风从门下的缝隙里钻进来,但门框的凉意反而让她觉得舒服。
“许泽今天下午在图书馆问我了,”季沐晴说道。“他问我是不是季沐阳。”
“你说了?”
“说了。”
苏小晚从床边走到她面前,把她拉进房间然后把门关上。“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季沐晴低头看着自己踩在地板上的帆布鞋尖,鞋带上沾了一小片银杏叶,被她走路时用力踩扁的半片,叶子边缘已经被踩碎了。她弯腰蹲下去用手指捏住那片叶梗把它抽出来,走到垃圾桶前丢了进去。
“我不知道。”她直起腰拍掉手上的碎叶屑。“但我不会退学。”
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一下。她拿出来看了一眼。沈砚清发的消息,只有两个字,但这两个字让她刚才一直绷着的那条神经微弱地松了一下。
「下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