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沐晴把手机塞进口袋,拉开门就要往外走。
苏小晚在后面喊了一声:“你去哪?”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紧张,像是怕她一个人跑出去会出什么事。季沐晴头也没回,只丢下一句“他在楼下”,然后就出了门。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一盏,她踩着自己的影子走到楼梯口,扶梯的手感冰凉,上面有几道被冷风吹裂的漆皮硌着她的掌心。
楼道口的铁门推开的时候,外面的冷风直接灌进了她的领口。她缩了一下脖子,然后看到了沈砚清。
他站在宿舍楼门口的路灯旁边,手里拎着一个深蓝色的文件夹,身上还穿着实验室的白大褂,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一颗。路灯的光从侧面打在他脸上,让他看起来比平时更瘦削了一点,也更不像一个刚下了实验课的学生。他看到她走出来,没有招手,也没有往前迎,只是把文件夹换到了左手,右手从口袋里拿出来,然后开口说道:“许泽发的那条群消息,查到第一个截图的人是谁了。是经管系学生会的秘书长,我把截图删了。但消息已经在别的群转了,后续可能还会有人来找你问这件事。不过目前为止,还没有人公开把学号和你本人对上。”
他说完这一连串话,中间没有停顿,像是在汇报一项已完成的任务。季沐晴看着他,注意到他耳后有一小撮头发没整理好,大概是出了实验室直接跑过来的。
“你跑过来的?”季沐晴问道。
“骑车。”
“骑车穿白大褂?”
沈砚清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白大褂,像是才意识到自己还穿着它,然后伸手把领口的扣子重新扣上了。“你重点关注的不应该是这个。”他把文件夹打开,从里面抽出一张打印纸递给她。“方医生开的医学证明复印件,我已经交了一份给学院教务科备份了。如果后面有人拿学籍说事,辅导员找你谈话,你用这份证明就可以解释学籍断层的合理性。”
季沐晴接过那张纸扫了一眼。纸上密密麻麻地印着她看不太懂的医学术语,但最下面红色的医院公章她认得。她看着那份证明,没有立刻说话。她的手指捏着纸的边缘,微微用力,纸的边沿在冷风中微微颤动。
“你什么时候去找方医生开的这个?”季沐晴问道。
“上周。你跟我说辅导员找你谈话的那天晚上。我挂了电话之后觉得这事不能拖,第二天一早就去了。”沈砚清说这话的时候正在翻文件夹。他继续翻到另一页,是一张学生会的群消息截图,上面比对了学号排列的时间线,用红笔圈出了几个关键信息的衔接点。“这是目前我最担心的一件。学号排列断层是公开的信息,任何在学生会的人只要有心查都能看到。许泽只是第一个动手的人,不是唯一一个。所以接下来可能会有更多人。”
季沐晴把那张医学证明折好放进口袋里。她看着沈砚清继续翻文件夹的样子,心里有一种她说不太清楚的感觉。他翻文件夹的动作跟她之前在图书馆查资料时一模一样,但他找的是关于她的资料,而他自己并不需要这份资料。他为她做这些事从来不需要她开口,她甚至有时候都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做的。而这件事本身让她觉得压力很大。
“沈砚清。”她叫他的名字时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
“嗯。”
“你查这些,是你自己想查的,还是因为你觉得我需要?”
沈砚清翻页的手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的时间比平时长,长到季沐晴都能数到三,然后他才开口:“是我自己想查的。但这不是因为你不能自己查。是因为我能查得更快。”
季沐晴把这句话在脑子里面快速地转了一圈,然后发现他避开了真正的部分。他没有说她需不需要,而是说他自己想查。但谁会让一个人因为“自己想查”就翘课去开医学证明、通宵整理学生会群消息的截图?她没问出口,但那个疑问留在了她的脑子里。
“上楼去吧。外面太冷了。”沈砚清合上文件夹,转身要走。他走出了大概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说了一句:“明天中午食堂,红烧排骨。你要去吃的话坐里面那个位置。”
“为什么是里面那个位置?”季沐晴问道。
“那个位置背对门口,经过的人看不到你的脸。而且旁边是墙,不会有人突然拉椅子坐到你旁边。”沈砚清说完这两句话之后转身走到自行车棚,把文件夹放进车筐里推着车往医学院方向走去。白大褂的下摆被风吹起来,他在冷风里走得很快。
季沐晴站在宿舍楼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处。她的手指在口袋里捏着那张医学证明,纸张已经被她的体温捂热了,边缘微微卷起。
回到宿舍,苏小晚坐在床边,手机屏幕朝上放在腿上,看到她进来第一句话就是“你发小怎么说”。季沐晴把那张医学证明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桌上,然后把沈砚清刚才说的那些关于截图、学号断层、食堂座位的话简要复述了一遍。
苏小晚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拿起来翻了翻,翻到一张陆辞发给她的截图。截图里是一个群聊的对话记录,只显示了一段。陆辞在上面发了条消息:“许泽发的那个学号对比,谁保存了,私聊我。你保存了也不能证明什么,但你拿着乱转就是另一种事了。”底下有人回了一句“早删了”,又有人调侃“你谁啊你跑过来管学生会的事”。
苏小晚把那张截图放大,指着陆辞的头像给季沐晴看。“你发小的室友。平时看起来吊儿郎当,关键时候嘴巴比谁都快,但帮人也是真的在帮。”
季沐晴看着陆辞那个像素模糊的头像,点了点头。她不知道陆辞为什么愿意帮这么多,但陆辞做事大概就是沈砚清那张方式。不是感性的帮忙,是理性的判断:这件事有问题,那我就站出来挡一下,就跟沈砚清会去查学号断层一样,这种行为属于同一种体系。
洗漱完之后关了灯,苏小晚在上铺翻了个身,铁架床咯吱了一下。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她忽然在上铺探下头来:“沐晴。你现在还觉得那个发小只是在照顾你吗?”
季沐晴没有回答,她听到自己的呼吸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不太均匀。不是被他感动了,是她发现他为她做的事情已经多到她自己都数不过来了。而这意味着她欠他的也越来越多,这种欠不是说金钱上的欠,是那种他说一个“好”字她已经知道他会去做什么的那种。这本身就是一种压力,一种巨大的压力。
“我不知道。”季沐晴对着黑暗说了这几个字。然后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上,心想明天中午要不要去食堂吃红烧排骨。她知道他会坐在哪里。她也会去。但不知道坐在他对面的时候,该说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