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季沐晴走进教室的时候,坐在第三排靠窗位置的一个女生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迅速低下头去,侧过脸跟旁边的同伴小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压得很低,但嘴唇的动作和同伴随即转过来的目光已经足够说明内容了。
季沐晴把书包放在倒数第二排靠墙的位置,坐下来翻开课本。她面前的书页上是今天要讲的齿轮啮合原理,但她余光能看到前排两个女生又回头看了她一次。这次她们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的时间比刚才更长了,像是在比对什么。
她上节课就已经预感到会有这一天。许泽在学生会群里发的那条消息不可能被撤回就消失干净,截图一定会流出去。她只是不确定流到了谁手里,以及那个人看到之后会怎么做。现在答案正在她面前展开:不会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只是在课间多看她两眼,然后跟旁边的人小声交流几句。
她旁边的座位被拉开了。苏小晚把书包往桌上一放,坐下来之后没有翻开课本,而是先用一种带有审视意味的眼神扫了一圈教室前排的那些人,然后凑过来压低声音说话。
“刚才走廊上有两个人在说你的事。”
“说什么。”季沐晴眼睛没有离开课本。
“说你在学生会的学籍系统里查出来有两个名字。一个叫季沐晴,一个叫季沐阳。”苏小晚把声音压得更低,语气却不自觉地加快了。“然后其中有一个女生说,她觉得你以前可能是个男的。”
季沐晴翻了一页书,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然后把那一页折了一个角。
“没说错。”季沐晴说道。
“你不在乎?”苏小晚看向她的侧脸。
季沐晴转过头看着苏小晚,眼神里没有慌张,也没有逞强。她的声音很平稳,平稳到像是在陈述一道她已经解完的数学题。“我在乎。但我不能堵住所有人的嘴。许泽发的消息已经扩散出去了,现在再去找谁删也来不及。与其整天担心别人看没看到,不如让他们看。”
苏小晚听完之后没有再追问,但她把椅子往季沐晴那边挪了大概几寸。这个动作很小,季沐晴注意到了但没有说什么。她低头继续看课本,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课间的时候有个她不认识的男生走到她桌子旁边,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张模糊的截图。季沐晴认出那个截图的界面是学生会的工作群,但男生没有把截图递给她看,只是站在她桌边,用不大但刚好够周围人听到的声音问了一句:“你是不是以前叫季沐阳?”
旁边几排的人安静下来了。季沐晴放下笔,抬起头看着他。她没有站起来,也没有压低声音,只是用一种她已经用过很多次的语气说道:“是。还有别的问题吗。”
那个男生愣了一下,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然后转身走了。他回到自己座位上之后旁边的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两个人压低声音开始说话。
苏小晚在旁边把铅笔往桌上重重一放,发出清脆的声响。季沐晴没有转头看她,但也知道苏小晚现在脸上的表情一定很凶。她把手伸过去按住了苏小晚的手腕。
“别发火。”季沐晴说道。
“那人凭什么!?”
“因为好奇。”季沐晴收回手继续看课本。“他也不是恶意,就是好奇。全世界不到二十例的病,谁听到都会多问两句。”
苏小晚把铅笔重新攥在手里但没有再摔。她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很丑的齿轮然后用力地涂黑了,涂到纸都快破了才停手。
中午去食堂的时候,季沐晴按照沈砚清昨天说的那个位置坐了下来。背对门口,旁边是墙,经过的人看不到她的脸。她端着餐盘坐下来,刚拿起筷子,对面就有人把托盘放下了。她以为是苏小晚,抬头一看是沈砚清。
他手里端着一碗面,在她对面坐下来。他坐下之后先把筷子放在碗沿上然后用手指把她的餐盘往墙壁那边推了一下。这个动作很不显眼,只是调整了几寸距离,但这样她的餐盘就完全被他的肩膀挡住了,从门口看过来根本看不到她在吃什么。
“今天有人问你了吧。”沈砚清拿起筷子开始拌面。
“嗯。课间有一个,走廊上有两个。”季沐晴把盘子往自己这边拉了拉,但也没再拉回来。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是。”
沈砚清拌面的手停顿了一下,然后他说了一句让季沐晴把筷子搁在碗沿上停了大概两秒钟的话。“以后不用每次都回答。你有权不回答任何人关于你身体的问题。包括我。”
季沐晴看着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今天对那个男生说“是”的时候,其实并没有想过自己有说“不”的权利。她一直都以为被人问到了就必须回应,因为她藏了这么久,藏到自己都觉得有义务向所有人解释。但沈砚清说了一句她没有想过的话。
她低头继续吃饭,嘴里嚼着一口菜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知道了”。
食堂的另一头有人在往这边看。是两个坐在一起的女生,其中一个捂着嘴在说什么,另一个在低头看手机。季沐晴不想知道她们在说什么,她只是把最后一块红烧肉夹起来塞进嘴里,嚼完了站起来收碗。
沈砚清也站了起来。他收碗的速度比她快,然后在她准备转身往餐具回收处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让她的脚步顿了一下的话。
“下午有没有课?”
“一节实验课。四点结束。”季沐晴不知道他问这个干什么,但她还是回答了。
“我去接你。”
“不用。”
“不是接你。”沈砚清把托盘放进回收架里,转过身来看着她。他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不需要商量的事。“今天下午实验楼外面在修路,围挡把路灯全遮了。四点天已经黑了,那条路没人走。”
季沐晴想说她自己可以走,但她想起了上次在图书馆门口陆辞打电话来说许泽发了群消息,她一个人走回宿舍的时候那条小路确实黑得什么都看不见。她没有再推辞,只是说了句“随你”,然后端着空碗走了。
下午的实验课是材料力学实验,拉钢筋的拉伸曲线。季沐晴站在万能试验机前面操作机器的时候,和她搭档的一个男生态度很不自然。他全程不怎么敢看她,递游标卡尺的时候手指特意避开了和她的接触。她帮他拧紧了夹具上的螺丝然后头也不回地说了句“谢谢,你不用紧张”,那个男生耳朵有点发红,但至少看起来没那么紧绷了。
实验结束后她收拾好实验报告走出实验楼。外面的天已经黑了,修路的围挡把路灯全挡了个干净,整条路只有远处工科楼门口的灯牌能透过来一点点白光。她站在台阶上,搓了搓被冷风吹得发凉的手指。
沈砚清站在围挡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手电筒。手电筒的光束照在她面前的台阶上,把每一级台阶都照得清清楚楚。他还是穿着那件深灰色夹克,手电筒拿得很稳。
“走吧。”沈砚清说道。
她跟在他后面绕过围挡走到那条被挖烂了一半的水泥路上。手电筒的光在坑坑洼洼的路面上扫出一个稳定的光圈,光圈落在她前方刚好够她看清下一步该踩哪里。沈砚清走在前面没有说话,光从她背后射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铺在她面前。她踩着他的影子走,一步,两步,脚步声在安静的工地上格外清楚。走到一个比较深的坑前面时他停下来侧过身让手电筒照着他的脚,抬起下巴示意她从左边绕。
季沐晴绕过去之后脚步慢了下来,停在了那圈手电筒光斑的边缘。沈砚清回头看了她一眼。
“怎么了?”
“你对别人也这样吗。”季沐晴看着他的眼睛。“帮人查学号,半夜找截图,送证明,接人,拿手电筒照路。你对苏小晚也这样?对陆辞也这样?”
沈砚清把手电筒换到另一只手上,沉默了两秒钟。他没有反问“你什么意思”,也没有躲开她的目光,但他手电筒的光圈微微晃动了一点。
“你跟他们不一样。”沈砚清说道。
“哪里不一样。”季沐晴盯着他问。
沈砚清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然后他转身继续往前走,手电筒的光重新落在她前面一步的位置上。风把他后面说的一句话吹得不太清楚,但季沐晴听到了。
“所有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