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沐晴站在原地，手电筒的光圈已经往前移了。沈砚清的背影在围挡尽头拐了个弯，光也拐了弯，只剩下她脚下那一小片被照过的路面重新暗下去。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踩在碎石子上的帆布鞋，鞋尖上沾了一片被压扁的银杏叶，边缘已经碎成了好几瓣。
她把叶子蹭掉，快步跟上去，没有再说话。一路无话走到宿舍楼下。沈砚清在楼门口把手电筒关掉，往后退了一步，示意她进去。季沐晴推开楼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已经在低头卷手电筒的挂绳了，动作很慢，像是在等她的影子彻底消失在走廊里。
她上了楼。苏小晚正趴在桌上抄新闻伦理课的笔记，笔尖戳得纸面啪嗒啪嗒响。听到开门的声音她头也没抬，只问了一句：“你发小把你送回来的？”
“嗯。”季沐晴把书包放下倒了杯水喝了一口。
“他今天下午在实验楼门口等了你多久你知道不？我路过的时候他就在那儿站着，那时候才不到三点半。”苏小晚把笔搁下转过来看着她，双腿盘在椅子上。“他要是对谁都这样我把名字倒过来写。”季沐晴拿了睡衣往洗手间走，没有接话，关门。
水龙头开到最大，冷水冲在脸上。她撑着洗手台边缘，闭着眼睛，耳边反复播放着沈砚清说的那几个字。她问他对别人也这样吗，他说“你跟他们不一样”。她问哪里不一样，他说“所有地方”。不是某个地方，是所有地方。这三个字太重了，重到她现在站在洗手间里还在想该怎么处理它们。
她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水珠顺着下巴滴进衣领，眼睛周围有点红，大概是刚才走夜路被风吹的。她盯着镜子里那张脸看了很久，然后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了一句话，声音压得很低，低到连门外的人都不可能听见。
“季沐阳，你说他是不是有毛病。”
镜子里的人没有回答。她把水关了，擦干脸，换上睡衣回到床上。苏小晚已经合上笔记本准备关灯了，在黑暗里说了一句“你今天比平时沉默”，季沐晴把被子拉到下巴上没有回答，假装睡着了。
周三上午。机械工程系的教学楼布告栏上贴出了这学期的课程设计分组名单。季沐晴挤在一群同学中间，手指顺着名单从上往下滑，找到了自己的名字。季沐晴，第三组，课题是“齿轮传动系统的应力分析与优化”。她继续往下看，然后看到了一个她见过但没说过话的名字。顾深。这个名字她有点印象，系学生会主席，大三，上学期拿过机械创新设计大赛的省二等奖，照片贴在工科楼一楼的光荣榜上，穿一件深蓝色的工装外套，站在一台拆了一半的发动机旁边。
下午第一次小组讨论在工科楼三楼的实验室。季沐晴到的时候，实验室里已经有两个人了。一个是她不认识的女生，戴着黑框眼镜，在低头翻实验手册。另一个是她认得的顾深，正站在窗户旁边翻一本机械设计手册。他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深蓝工装外套，袖子推到小臂中间，手指上有几道机油的痕迹，像是刚从上一次实验里出来，手也没怎么认真擦。
他看到她走进来，把手册合上放在桌上，朝她点了一下头。
“季沐晴？”顾深问道。
“嗯。”季沐晴把书包放在实验台旁边。
“我是顾深。大三的。”他把手在裤子上随意蹭了两下，然后朝她伸出右手。不是那种很有距离感的一握，是很干脆的一下，手掌宽，指节粗糙，有茧。季沐晴握上去的时候感觉到他掌心的硬度，跟她以前作为季沐阳的时候握过的那些工科男生的手一模一样。这是一双拧过无数螺丝的手。
她松开了手，在旁边坐了下来。顾深把一张A3大小的工图摊开在实验台上，用手指在上面指了指。
“这是齿轮箱的原始设计图，老师给的标准件。我们的任务是优化传动比，降低啮合噪音，同时保证强度。”他用铅笔在几个关键的齿轮啮合处画了圈。“这几个部位，齿根圆角太小，应力集中明显。我的想法是先从齿形参数开始调整，再看箱体结构能不能做轻量化。你有什么建议？”
他说完抬起头看着她。不是那种“你是大二的你先说”的客套，是真心在问。季沐晴把图纸拉过来仔细看了大概半分钟，然后指着他画圈的地方开口了。
“齿根圆角半径提到1.5倍模数。调完之后接触比会有变化，需要重新算一下滑动率。”她把手指移到图纸的右下角。“箱体这边肋板的布置可以考虑用拓扑优化，减少大概百分之十五的体积没问题，但要先算模态，避开低阶共振频率。”
顾深盯着她手指移动的轨迹，表情从认真的讨论变成了某种他大概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审视。他把铅笔在手上转了两圈，然后说了一句让季沐晴的笔尖在图纸上停了一下的话。
“你的思路跟大三的课设水平差不多。大二上学期应该还没学到拓扑优化和模态分析吧。”
季沐晴把笔拿稳，在图纸上画了一条线。“自学的。”她说道。同时她也在心里想，其实不是自学的，是上学期她作为季沐阳的时候，已经自学过了。
顾深没有追问。他把话题转回了齿轮参数分析那部分，但季沐晴注意到他看了她一眼，不是在看她脸上长什么样，而是在看她画图的方式。圆规从右往左画弧，尺子用左手按住，右手划线的时候食指和中指夹着笔杆呈很特殊的一个角度。她画完抬头的时候顾深的目光正好从她的手上移开。
“你习惯用左手压尺。”顾深一边把参数表从手册里抽出来一边随口说了一句。
“嗯。”
“右手画线从右往左拉。这种画法我以前见过，是学校机械制图课教的，但一般女生不这样画。女生习惯从左往右推尺子。”
季沐晴把尺子放下，没有接话。她心里有点烦躁，因为她知道自己刚才画图的时候暴露了一个习惯。那个习惯是季沐阳的，不是季沐晴的。她用了十几年的肌肉记忆不会因为身体变了就消失。而顾深这种人，不是因为好奇才注意到细节，他是真的能看懂这些细节代表什么。
“你观察得还挺细。”季沐晴淡淡地说了一句，然后把话题拉回齿轮啮合的应力分布计算上去了。
讨论了大概两个小时之后初步方案定了下来。顾深负责齿形参数优化那部分，季沐晴负责箱体轻量化建模。两个人分工明确，中间几乎没有冗余的讨论。收工的时候季沐晴把图纸卷起来装进画筒里，顾深站在实验室门口等她，手指夹着一根还没削的铅笔。
“你工图画得很好。”顾深说道。这话他说得很随便，听起来像是顺口提的，但他说完之后又补了一句让她心下一紧的话。“跟去年机械制图竞赛那个拿二等奖的作品挺像的。”
季沐晴拿着画筒的手微微一顿。去年的机械制图竞赛她拿过二等奖。那时候她还是季沐阳，作品现在就挂在工科楼二楼走廊的展示柜里，下面贴着她的名字，季沐阳，机械工程系。顾深是学生会主席，他肯定见过那个展示柜。
“竞赛的都是按模板画的。”季沐晴把画筒挎在肩上，语气控制得很平稳。“画多了就一样了。”
顾深点了一下头没再说这个话题，但他转过头看她那一眼的深度，跟刚才看她画图时一样。不是好奇，是注意到了什么东西正在往某个方向想。季沐晴没有给他继续往那个方向想的机会。她说了句“周四下午继续，我先走了”，然后转身往楼梯口走去。
走下楼梯的时候她的脚步比平时快，画筒在肩上轻轻撞着她的后背。她一直走到工科楼门口，伸出手推门，外面的冷风吹过来时她才感觉到自己的手心微微出了点汗。不是因为顾深可怕，是因为顾深这种人如果猜到了，她不知道会怎样。他不是学生会里传话的那种人，但他会在想明白之后直说。而她最怕的就是有人直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