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沐晴收到辅导员微信的时候，正在实验室里对着模型发呆。
「季沐晴同学，今天下午三点有时间吗？来一趟机械系学工办公室，有些事情需要跟你核实一下。」
季沐晴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大概十秒。她把有限元软件暂停了，接着把短信截图发给了沈砚清。
发完之后她没有等他回复而是站了起来跟旁边的顾深说了一句“下午有点事，模型我晚上接着跑”。顾深正在拆一个齿轮箱的端盖，油乎乎的扳手停在半空中，看了她一眼。
“辅导员找你？”顾深问道。
季沐晴把手机塞进口袋的动作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刚才看手机的表情。”顾深把扳手搁在台钳旁边，用抹布擦了擦手指。“跟去年我室友被叫去谈话之前一模一样。”
季沐晴没有接这句话。她把电脑合上，装上书包然后走出了实验室。走廊上坏了的一盏灯至今还没有修好。
「医学证明的复印件你带了吗。」沈砚清这个时候才回复了她的消息。
「带了。在书包里。」
「如果问到学号断层的事，把证明给陈老师看，不用解释太多。陈老师是机械系的老辅导员，他见过转专业、休学、改名的学生，不差你一个。他找你是因为教务系统里的数据需要备注，不是因为他觉得你有什么问题。」
季沐晴看着这行字，觉得沈砚清大概是提前查过陈老师的底了。
「行。」
「三点我去学工办楼下等你。」
「不用。不一定谈多久。」
「等你。」
季沐晴把手机锁屏，发现自己在笑。当然不是开心的那种笑，而是那种你在备战一堆破事的时候发现有人已经在战壕里蹲好了的笑。
虽然感觉压力很大，但此时的她嘴角的幅度还是忍不住微微弯起。
下午两点五十分，她走到了机械系的办公楼，内心还是比较忐忑的。
陈老师坐在靠窗的那张桌子后面，大概四十出头，头发理得很短，桌面上放着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和一个保温杯。他看到季沐晴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吧，不用关门。”陈老师说道。
季沐晴坐下来，把书包放在脚边。她没有主动开口，等着对方先说。
陈老师把笔记本电脑转过来一点，屏幕上显示的是教务系统里她的学籍页面。页面上方是她的基本信息，下方有一个红色的备注标记，旁边写着“学号异常，待核实”几个字。他滑动了一下页面，然后又滑回来。
“季沐晴同学，我叫你来不是为了批评你，也不是因为你做错了什么。”陈老师认认真真地说道。“学籍系统里，季沐阳和季沐晴的学号只差了一位。季沐阳的学籍状态是休学转复学，你的复学时间刚好和季沐阳的休学时间接上。这两天学生会那边有些消息传出来，系里需要跟你核实一下情况。”
季沐晴把手伸进书包里，摸到了那张对折的医学证明。其实她不是很想拿出来，最好谁都不要知道她的过去，不过她还是把证明拿出来放在桌上推了过去。
“这是我的医学证明。江城联大附属医院内分泌科开的，盖了公章。”季沐晴深呼吸了一口气说道。“去年暑假我出了车祸，开颅手术之后身体出现了内分泌系统的病变。全球不到二十例。三个月之内，身体完成了女性化转变。所以我改了名字，重新注册了学籍。季沐阳和季沐晴是同一个人。”
陈老师拿起那张证明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他看得很慢，翻到第二页的时候在“下丘脑弓状核区域继发性改变”那一行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看。看完之后他把证明放在桌上，有点不敢相信的样子。
“方敏主任签的字。”陈老师说道。
“是我的主治医生。”
陈老师静静地看着季沐晴。他的目光不是审视，也不是同情，是那种带一点疲惫的、见惯了各种学生的人生变故之后的平静。
“你这个情况，系里其实上个学期就知道一些。”陈老师把保温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水。“你复学的时候，教务那边收到过一份医院的情况说明，但当时说明写得不详细。现在学籍系统升级，要求所有有学号断层的学生补充完整的医学证明。这次叫你过来，主要就是因为这个。”
季沐晴愣了一瞬。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偷偷摸摸地混回来的，没想到系里其实早就知道。这个消息让她不知道该放松还是该更紧张。或许离开这里去进厂打工好一点吧？
然而逃避并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改天买套水手服穿上走一圈也当是自己完完全全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了。
“至于学生会群里那些消息，”陈老师把笔记本电脑关上了，“系里已经让管理员撤回了。发消息的那个学生，经管系的许泽，辅导员也找他谈过了。不过消息撤回了不代表没人截图，所以你接下来可能会遇到一些一些不太合适的提问。”
“已经遇到了。”季沐晴的情绪没有什么波动，已经是这样子了，何必内耗呢。
陈老师点了点头，然后把那份医学证明重新折好，推回给她。“证明我先留个复印件。原件你收好，以后各种场合可能还用得上。学籍系统的备注我今天帮你清掉，清掉之后你的档案里就不会再显示那个红色的标记了。剩下的，就是时间问题。”
季沐晴把医学证明拿起来放进书包里，站起来说了一声“谢谢陈老师”。
“季沐晴同学。我以前带过一个学生，大三那年出了工伤事故，右手截了三根手指。他办了一堆手续之后回来继续读，所有人都跟他说你换个专业吧，你这个情况读机械没出路。他没换。后来他毕业设计做的是单手臂操作的辅助夹具，拿了省优。”陈老师的语气比之前柔和了许多。“我不知道这跟你有没有关系。我只是想说，你回来继续读机械，跟那个人做的事差不多。别小看自己。”
季沐晴勉强露出一丝微笑并点了点头：“知道了老师。”
当她从楼上下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青梅竹马已经在那里等着了，真的够义气。
“谈完了？”沈砚清问道。
“谈完了。”她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
“怎么样。”
季沐晴走下台阶站在了他的身旁，看起来比他矮了不少，不过在女生中并不是矮个子的存在。
“陈老师说系里上个学期就知道我的情况了。”季沐晴有一种自己白担心这么久的无力感。“他们只是需要一个正式的证明文件。还说我回来继续读机械，跟一个断了手指还读机械的人干的是一样的事。”
“他拿那个人跟你比。”沈砚清把脚边的落叶踢到一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