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去工科楼的路上，有人用跟以前不一样的目光看她。
之前扫过来停一下就走了。现在多停两秒，然后凑到旁边人耳朵上，嘴巴开始动。她听不见内容。第二教学楼门口的花坛边上蹲了只橘猫，正在舔一只奶茶杯盖，杯盖上有个被戳穿的洞，猫的舌头卡在里面拔了一下才拔出来。她多看了两秒。
苏小晚走在旁边，手里端着一杯刚买的豆浆。吸管戳了三次没戳进去，杯盖上多了三个孔。第四个才进去。
“你走那么快干嘛。”苏小晚连忙屁颠屁颠地跑过去。
“我没走快。”她并没有放慢走路的速度，因为她觉得自己过去还是男生的时候比现在的自己走得块多了，尤其是穿上羞耻的裙子两条腿没有什么安全感，让她走路的速度变得越加的缓慢。
如果打起仗来的话，自己应该会被第一个抓到吧，真是太可怕了。
“你腿比我短一截步频比我快一倍还说没走快。”苏小晚吸了一口，烫的，吐了吐舌头。然后她挽住了季沐晴的胳膊。
热度透过毛衣袖子传过来。季沐晴没甩开，也没回挽。她知道苏小晚不是随便挽的。从昨天看完那条群消息之后，这个人走路就一直贴着她。
工科楼大厅里有几个男生坐在长椅上。季沐晴走过去的时候，其中一个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用手肘捅了捅旁边的同伴。两个人一起低头看手机。苏小晚回头瞪了一眼，那两个人没看到。
“别瞪了。”
“多瞪几眼至少让他们知道有人盯着。”苏小晚把豆浆杯捏得咔咔响。
实验室在三楼。门把手上挂了一块抹布，灰色的，干透了，硬得像块板。季沐晴推门进去。
顾深已经在里面了。浅灰色卫衣，袖口卷到小臂，正弯着腰往轴承座里抹润滑脂。旁边屏幕上有限元模型跑了三组参数扫描，收敛曲线在坐标系里扭着三条歪歪扭扭的线。
“来了。”他听出了她的脚步声。
“来了。”她把书包扔在工作台上。
苏小晚跟进来，在门口扫了一圈。齿轮、轴承、油壶、金属零件，空气里飘着机油和切削液混在一起的味道。窗台上搁了半瓶矿泉水，瓶口长了绿色的霉点。她的目光在顾深身上停了片刻，然后拉了把椅子在季沐晴旁边坐下，继续喝豆浆。
顾深直起腰，拿抹布擦手指。朝苏小晚的方向看了一眼。
“你室友？”
“苏小晚。新闻系的。”季沐晴把参数结果调出来。
“顾深。机械系大三。”他点了个头，转向季沐晴。“第三组收敛了，最大应力点位置偏移，来看。”
季沐晴站起来走到他电脑前面。顾深用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一下。“齿根圆角处应力降了百分之八。箱体底部应力上去了。你的拓扑优化在减重的同时把载荷路径改了。”
“底部加一条肋。横向，跟底板边缘平行。”
“横向肋跟油底壳干涉。”顾深摇头。“斜向的，从安装孔旁边绕过去。”
“斜向加工难度大。铸造的时候模具抽芯方向不好定。”
“那就牺牲一点减重。肋厚度加零点五。”
“不加。零点三。”
“零点四。”
“成交。”
顾深看了她一眼。嘴角有点弧度但不是很明显的那种。他先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然后转身去拿游标卡尺。
苏小晚咬着吸管，目光在两个工科生之间弹了几下。她想起昨天那条“顾深知道吗”的消息，然后看了一眼他刚才那个被忍住的弧度。
接着门被推开了，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探进头来，看到季沐晴之后表情变了。不是惊讶更像是确认的那种。
他朝里面喊了一句：“顾深，肋板答辩改到周四下午了。”
“知道了。”
喊完之后那男生又看了季沐晴一眼，接着才把门给关上。
关上后不久走廊里传来他跟另一个人的低笑声。不知道在谈论什么东西。
顾深把游标卡尺放在桌上，转身朝门口走去把门关上之后又走路回来，如同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做自己的事情。
这个人跟沈砚清有一个共同点，都不喜欢用语言来表达立场。季沐晴不由得心里想着。
「流体力学复习了吗。」
「没有。你一个学医的操心这个干嘛。」季沐晴看着信息有点无语。
「陆辞说他流力挂过。然后说你肯定比他强。我说我知道。」
她盯着“我说我知道”那四个字。他的意思不是“我知道她比他强”。是“我知道”后面省略了她的一切。他不需要知道她的流体力学术水平。
“实验室暖气开太大了。”她把耳边的头发往前拨了拨，并把手机放回口袋里，总感觉实验室里有点闷热，是自己出现什么错觉了吗？
苏小晚没说话。她重新拿起豆浆杯吸了一口，做了新闻系学生最擅长的事：把这个画面存脑子里了，有可能以后什么时候用得上。
「你以前是季沐阳对吧。我是之前高中隔壁班的，你还记得我吗。方明远。我转学来江城联大了，这学期刚来。有空一起吃个饭。」她看了看这个突然发来的短信，不知道是谁。
好像有点印象好像有什么印象都没有，就像梦里看到的生活中没有见过的人一样，你能看到他和他说话，但是他的脸是扭曲的，就像一些垃圾ai生成出来的图片一样，看着都有点吓人。
顾深量完了孔径，看了看她，似乎在注意她的表情和动作，接着还是关心地问了一句：“怎么了。”
“没事。”
她把手机扣在桌子上，然后如同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苏小晚的豆浆杯停在半空中。她认识季沐晴这段时间，没见过她扣手机。不过她没有问原因。
季沐晴把模型窗口重新点开，鼠标滚轮往前推了一下，应力云图在齿根圆角处红了一片。她盯着那片红色看了一会儿，然后点了保存。文件名打错了一个字母，退格键按了三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