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毛巾在镜子上挂了快一个学期。
挂钩是五块钱两个的塑料货,号称承重两公斤,实际连条毛巾都挂不稳,隔几天就得重新按一次。季沐晴每次洗完澡都会顺手戳一下,确认它还贴在门上,然后穿衣服出去。从来没忘过。
今天忘了。
不是因为忙。下午在实验室待到五点半,顾深跑完第三组参数就走了,她说我关灯。然后她又多待了一个小时,把肋板的网格重新画了一遍。不是因为用功。是因为不想回去。
苏小晚下午一直在发消息。新闻系的采访作业,校园情侣专题。"你要不要也来聊聊?""聊什么。""聊你跟沈砚清啊。""我们没什么好聊的。""你每次说这句话都特别像在说谎。"她没回最后那条。
六点半从工科楼出来,天黑了大半。风刮在脸上有点疼,她把下巴缩进卫衣领口,一个人往回走。路过篮球场,几个男生在打半场,球砸在地上的声音闷闷的。有人跳起来抢篮板,球衣下摆翻上去,露出一截腰。
以前她也能这样打篮球的,也能跳那么高的,可惜现在恐怕不行了,最多能穿个吊带裤。
她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走快了。
回到宿舍苏小晚趴在桌上写稿,嘴里咬着笔帽,抬头看她一眼:"你今天脸色不太好。""实验室坐太久了。"她拿了换洗衣服进浴室,关上门。
热水冲下来的时候她闭着眼站了一会儿。洗头,冲掉泡沫,伸手去拿沐浴露。
毛巾掉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掉的。关门的时候震的,挂钩粘性到期了,或者就只是地心引力今天不想配合。她弯腰把沐浴露挤在手心里,抬起头。
镜子上蒙着一层水汽,但不够厚。
她看到了锁骨。很细。脖子比记忆里长。水顺着胸口往下滑,在一个不该存在的曲线上拐了个弯。腰侧的线条往里收。
不是季沐阳。
她盯着镜子看了很久,久到热水器发出低沉的轰鸣。
她以前洗澡不照镜子。不是不喜欢,是不照。以前的身体是已知条件,不需要确认。现在的身体是一道题,答案已经写好了,她把卷子扣在桌上没翻过来看。
毛巾掉在地上,洇了一小滩水。
她把花洒关了。安静下来只剩排气扇的嗡嗡声。
季沐阳打篮球的时候左边锁骨受过伤。高二跟隔壁学校比赛,被对方中锋一肘子撞上去,缝了三针。沈砚清他爸缝的,一边缝一边说你们这些小孩打球不要命。沈砚清站旁边从头到尾没说话,缝完了把绷带递给护士,说了句"他下次不会了"。季沐阳问你怎么知道我不会。沈砚清说因为我不会让你再有下一次。
那道疤大概两厘米,缝针的痕迹很细,摸上去硬硬的,有点凸。
她低头看镜子里左边的锁骨。
什么都没有。皮肤光滑,水珠趴在锁骨窝里,灯光照得亮晶晶的。她用手指碰了一下。凉的,滑的。指腹沿着骨头往下按,想摸到那道疤的位置,但按不准。骨架的比例变了,记忆里的坐标换了一张地图。
她把手撑在洗手台边上。瓷砖很凉。
她发现自己想不起来那道疤确切的长度了。两厘米还是一点五?记不清了。自从身体开始变,她就没再认真看过自己。换衣服低着头,洗澡闭着眼,睡觉穿长袖长裤。不是没什么好看的。是怕看到确认。每一条消失的疤,每一寸变窄的骨架,每一处不该存在的弧度,都在确认季沐阳不在了。
她弯腰把毛巾捡起来。吸饱了水拧了一把又重新挂上去。挂钩边缘已经翘了,撑不了几天。
毛巾遮住了镜子,但挂歪了,左边比右边低一截,露出镜面的一条边。刚好框住她小半张脸。一只眼睛,半截鼻梁,一小块嘴唇。
不是季沐阳的眼睛。季沐阳单眼皮,眼角往下,笑起来眯成一条缝。这只眼睛是双眼皮,睫毛长,眼角往上翘一点。不仔细看区别不大,但一起活了十九年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不是同一双。
她把毛巾拉正。
关了灯。站在黑暗里,排气扇的声音突然变大。
门外苏小晚喊了一声:"你洗好久。洗发水又进眼睛了?"
季沐晴没回答。手放在门把手上,冰凉的金属贴着掌心。
"沐晴?"苏小晚又喊了一声。
"嗯。"她说。声音在黑暗的浴室里显得有点闷。"头发打结了。"
"你每次都打结。要不要我帮你梳。"
"不用。"
"那你快点,食堂要关门了。我还等着糖醋里脊。"
季沐晴吸了一口气。然后把浴室门推开了。宿舍的灯光比浴室亮得多,苏小晚正把采访稿往书包里塞。她扫了季沐晴一眼,张了张嘴。闭上了。又张开了。
"你还好吗。"
"怎么。"季沐晴走到自己床位上,从柜子里抽出睡衣。灰色的,长袖,领口有点大。
"眼睛有点红。"
"洗发水进眼睛了。"
苏小晚把书包的拉链拉上,拉链卡了一下,她用力拽了一把,发出刺啦一声响。"你用的什么洗发水,每次都能进眼睛。"
季沐晴把睡衣套上,领口滑到一边,露出左边锁骨。她把领口拉正了。
"下次换一个。"她说道。然后走到自己的桌前坐下,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是下午倒的,已经凉了,喝下去嗓子眼收紧了一下。
苏小晚背上书包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回过头看了她一眼。季沐晴正把杯子放回桌上,动作很正常,手指也没有抖。但杯子放的位置偏了大概两厘米,磕在桌沿上,发出很轻的一声。
"食堂。"苏小晚说道,"去不去。"
"去。"季沐晴站起来去拿外套。经过浴室门口的时候,余光扫到门上的那面镜子。毛巾遮得严严实实的,什么都没有露出来。
她把外套穿上,拉链拉到下巴。
"你裹成那样干嘛,外面没那么冷。"苏小晚说着推开门,走廊里的风一下吹了过来,有点凉快但确实不冷。
"我怕冷。"季沐晴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然后有点缩着身体,似乎想用行动来证明自己是对的。
两个人走出宿舍楼,苏小晚走在前面,步子轻快,嘴里念叨着糖醋里脊会不会已经卖完了。季沐晴则跟在她后面,她悄悄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借着路灯看着自己的手背,细嫩白皙娇小,确实已经完全没有原来的样子了。
完全确认过之后,她把那只手重新放回了口袋里,这天气确实有点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