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里人不多了，大部分已经吃完了，甚至阿姨都开始搞卫生拖地了。
苏小晚端着一盘糖醋里脊走过来，脸上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表情。
“最后一份。”她把盘子放在桌上，声音里带着得意。“阿姨说有人点了没来拿，便宜我了。”
季沐晴坐在对面。她打了份西红柿炒蛋和米饭，筷子捏在手里没动。
苏小晚咬了一口里脊，抬头看了季沐晴一眼。“你怎么不吃。”
“饭有点硬，感觉菜也做得好差这一次。”
“对了，你洗澡洗那么久，就为了把洗发水弄进眼睛？”苏小晚又咬了一口里脊，“你用的什么牌子。我以后打死不买。”
“忘了。”季沐晴把筷子放在碗边，不打算吃了，等下看看有没有面包买。
“你头发没梳。”苏小晚看了看她的头发，好奇地说道。
季沐晴抬手摸了一下后脑勺。头发还是湿的，发尾揪成一团，缠了个小疙瘩。她用手指去解，解了两下没解开。
“回去再弄。”她把手放下来，继续吃饭。
“对了。”苏小晚的语气忽然变了，如同突然想起了一件大事情一样。“沈砚清有没有女朋友。”
“不知道。”
“你们从小一起长大你不知道？”
“我们不聊这个。”
“那他有没有追过女生。”苏小晚笑道。
“有女生追他他不收。”她想了想回答，确实是一个让人羡慕的家伙。
“不收是什么意思。”苏小晚歪着头问道。
“就是不收。不接情书。”
苏小晚看了她三秒，如同在确认什么事情一样。
“那他现在来接你。”苏小晚说道。
“那是有事。”她有点无语地回答
“有没有可能……”苏小晚激动地说道。
“没有可能，你在想什么呢！我吃饱了。”她想回寝室了。
“你吃完了？”苏小晚把一瓣橘子塞进嘴里。
“吃完了。”
“那就回去吧。我稿子还没写完。”
走出食堂，外面的空气比食堂里冷得多。风吹过来的时候她闻到了自己头发上的洗发水味。
苏小晚走在前面，步子轻快，嘴里还在嚼剩下的橘子。季沐晴走在后面，她想起刚才苏小晚问的那句话。
沈砚清有没有女朋友，她好像真的没有仔细注意过，难不成是什么单身主义。
“你走那么慢干嘛。”苏小晚在前面喊了一声。
两个人回到宿舍。苏小晚把门推开，按了灯，屋里一下亮堂起来。她走到桌前坐下，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弹出一个空白的采访稿文档。
季沐晴脱了外套挂到床位的挂钩上，然后走到自己的桌前坐下来。
“你刚才在浴室里到底怎么了。”苏小晚盯着电脑屏幕一边思考一边问道。
“没怎么。”
“你每次说没怎么的时候都在怎么。”
季沐晴没有回答，她就沉默着，沉默是金。
“你洗完澡出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不是洗发水进眼睛的那种红。是哭过的那种。”苏小晚的语气很平静，不是在质问，是在陈述她观察到的事实。
“洗发水进眼睛和哭过的红有什么区别。”季沐晴盯着课本没有抬头。
“洗发水进眼睛的话，眼眶周围也会红。你只有眼球和眼睑边缘红。”
“你连这个都知道？你是福尔摩斯附体了吗？”
“新闻系采访课教的。”苏小晚把椅子往后一蹬。“微表情观察。第一节课的内容。”
“我看到自己了。”她轻声回答，没有那种开玩笑的腔调了。
苏小晚没有说话，等了几分钟，季沐晴继续往下说。
“不是平时看到的那种。是把毛巾拿掉之后，所有的地方都看到了，就像看一个陌生人一样。”
“我知道自己变成这样已经很久了。但我从来没有认真看过。一次都没有。今天晚上毛巾掉了，所以作为女性的自己一目了然了。”
“看完之后呢。”
“骂了一声。”
苏小晚没有说话，在等着她继续。
“然后你问我骂什么。我说洗发水进眼睛。”
季沐晴把手指从杯沿上拿开，然后攥成了拳头。她想抓住什么，但什么都没有，感觉非常的无力。
“你今天晚上照镜子看到的，是你自己的身体。不是别人的。不是偷看的。是你自己的锁骨，你自己的腰，你自己的腿。它们已经在你身上存在了很长时间。你假装看不见，不等于不存在。”
“我知道。”她说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
苏小晚没有再说教。她把椅子转回去面对电脑。
“那个。”苏小晚眼睛盯着屏幕。“刚才吃饭的时候我说他来找你，你说那是有事。你知道自己说那句话的时候在想什么吗。”
季沐晴没有回答。苏小晚替她回答了。
“你在想他说不定真的只是有事。然后你发现自己希望他不是。但是，你的宿友也是可以依靠的，一直靠着发小，我想你心里也不好受。”
“哈哈，我还以为你觉得我突然爱上他了呢，我真的会打你的。”她勉强露出一丝微笑。
“我稿子写不完了。”苏小晚忽然换了个语气，重新打开一个空白文档。标题栏里打了四个字：校园情侣。
“你写你的稿。”季沐晴站起来拿了换洗的睡衣。走到浴室门口的时候停住了。她的手放在门把手上，没有拧下去。
“毛巾还在地上吗。”
“挂好了。”苏小晚扭过头看了一眼浴室门上的镜子。
“谢谢。”
季沐晴拧开门把手走进浴室。这次她没有看镜子。她低着头把睡衣放好，然后开始脱衣服。脱到一半的时候她的动作停了一下。手指碰在锁骨上。那个位置以前有一道疤。高二打球被对方中锋肘击，沈砚清他爸缝了三针。沈砚清站旁边从头到尾没说话。缝完了说了一句“他下次不会了”。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皮肤光滑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她把衣服脱完，打开花洒，水的声音让其他一切都安静了下来。
洗完澡出来的时候苏小晚还在写稿。键盘敲得飞快。季沐晴擦着头发走到自己的床位，并回头看了看她。
苏小晚此时敲完最后一段，存了档并合上笔记本电脑。接着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明天你有课吗。”
“上午两节材料力学。下午没课。”
“那中午一起去食堂？”
“好。”
忙完之后，苏小晚爬上床，拉上被子。
“季沐晴。你刚才说的那个全部的女人的身体。你觉得它不好吗。”
“不是不好。”她的声音在安静下来的宿舍里显得格外清晰。“是陌生。就是那种明明是你的，但你不认识它。”
“别想那么多啦，姐妹，听我的好好过每一天。”
“我倒是希望你叫我兄弟。”
“哈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