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主从架子上拿出几件不同款式的内衣递给季沐晴。一件是浅灰色的纯棉款，一件是浅蓝色的带花边，还有一件是白色的运动款。
“试衣间在后面。”店主指了一下店最里面挂着米色帘子的隔间。“这三件先试。纯棉那件适合日常穿，运动款适合课多的时候，浅蓝色那件。”
店主看了她一眼然后笑了一下继续说：“浅蓝色那件就当备着。女孩子总要有。”
季沐晴接过三件内衣。手指碰到柔软的棉质布料的时候她愣了一下。料子很轻，轻到几乎没有重量，跟她身上穿的那件完全不一样。
她抱着内衣走到试衣间门口掀开帘子。试衣间很小，只能站一个人。三面墙上都是镜子，包括背后那面。门口放了一把矮凳，凳面上有一道刮痕。
季沐晴把帘子拉上之后站在三面镜子之间。看到了三个自己。正面一个，左右侧面各一个，身后还有一面镜子把她的背影投在前面的镜子里。
她把卫衣脱下来挂在门后的挂钩上。然后站在镜子前面看着那件最小号的内衣。白色的，肩带的边缘已经洗得起了毛球，背后那根松紧带被撑出了细微的波浪纹。
她把旧内衣脱下来放在矮凳旁边，顿时觉得呼吸都畅通了不少，或许真的没有必要自己这样折磨自己。
接着她拿起那件浅灰色的纯棉款解开了背扣。手指把肩带顺着胳膊套上去的时候料子滑过皮肤，凉了一下然后变暖。她把手臂穿进去，把罩杯往上提到胸前，然后反手去扣背扣。
第一下没扣上。第二下手腕转的角度不对扣子又从指尖滑走。她深吸了一口气把手腕多转了一点，金属扣环咬住了对面那排最小的钩子。啪嗒一声很轻。
她把肩带调整到不勒的长度然后放下了手，没想到自己已经这么熟练了。
镜子里的她穿着那件浅灰色的内衣。不大不小。肩带平顺地压在锁骨外侧的末端，没有勒进肉里。
她盯着镜子看了好几秒。
正面镜子里投射出锁骨、肩膀的线条、和那件灰得几乎像是皮肤延伸的内衣。侧面的镜子照出从肋骨到腰的弧度，没有遮挡没有偏大的空隙。背后的镜子映出背扣的位置，扣在最外面的那排钩子上，带子水平地围绕胸腔，没有往上滑也没有往下掉。
完全合身。每一个接缝都贴在正确的位置。
她把目光移开。落在矮凳上那件旧内衣上，白色的，肩带的边缘已经磨得起了毛球，背扣被拉扯出了一道不太能恢复的弧度。
她拿起那件白色运动内衣也试了一下。站在镜子前面左右转了半圈。运动款的肩带更宽，布料更厚，但尺码一样。也是合身的。
她没有试第三件。把那件浅蓝色带花边的内衣叠好放在矮凳上。然后把卫衣重新穿好，拉链拉到脖子。三件新内衣叠在手里被她抱在胸前。
季沐晴走出试衣间把三件内衣放在收银台上。苏小晚靠在墙边把手机放回口袋，走过来看了看收银台上那件浅蓝色的内衣。她伸手把花边翻了一下然后又放回原位。
“这件挺好看的。”苏小晚看着季沐晴说道。
季沐晴没有回答。她盯着收银台上的扫码机，红色的光点在商品条码上闪了一下。
“都买吗？”店主把三件内衣装进一个白色的纸袋里。
“嗯。”季沐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支付页面。
“两件纯棉一件运动。浅蓝色的不买了吗。”店主手里拿着那件浅蓝色内衣悬在半空。
“不要。那两件够了。”季沐晴把付款码展示出来。
店主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苏小晚。苏小晚伸手把那件浅蓝色内衣也塞进了纸袋里。季沐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苏小晚已经打开手机扫了另一个付款码。
“第三件我买的。送你。”苏小晚把找零的硬币揣回口袋。
店主笑了一下把三件内衣都装好，纸袋封口上贴了一张印花贴纸。然后递过来的时候用两只手。
季沐晴接过纸袋。纸袋很轻，轻到好像里面什么都没有装。她把袋子抱在胸口，双手环着袋子的两侧，遮住了上面印着的店名。
两个人走出内衣店。门上的风铃又叮当响了一声。
外面的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了。路灯早早地亮起来，把路面照成一片暖黄色。季沐晴走在回宿舍的路上把纸袋抱得紧了一些。袋子碰到胸口的时候发出很轻的纸张摩擦声。
她总感觉好多男同学在看她，她知道这是一种错觉，但就是忍不住这么想。当然肯定不是突然患上了桃花癫。
苏小晚走在她旁边手里剥着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橘子。
“你刚才照镜子的时候帘子下面露了一截。”苏小晚把一瓣橘子塞进嘴里。
季沐晴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又继续走。
“你看到了什么。”她把纸袋又抱紧了一些。
“看到你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长时间。长到差点以为你不会出来了。”苏小晚嚼着橘子声音含糊。
季沐晴没有接话。两个人继续往前走，穿过东门的时候门卫大叔抬头看了她们一眼然后又低下头看手机。
回到宿舍之后季沐晴把纸袋放在自己的椅子上。然后去洗手间洗了个手。水龙头里的水很凉她冲了很长时间。
出来的时候苏小晚已经坐在自己的椅子上写采访稿了。季沐晴走到自己的桌前拉开椅子坐下，盯着那个白色纸袋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从柜子里拿出洗衣液和脸盆。
她把三件新内衣拆掉吊牌放进脸盆里。温水冲进去的时候浅灰色的棉料颜色变深了一些，在水里慢慢沉下去。她低着头搓洗，手指在布料上按压，打出很细的泡沫。
苏小晚从稿子上抬起头看着季沐晴在洗手池前洗衣服的背影。
“你洗几遍。”苏小晚问道。
“两遍。”
“洗完晾哪儿。”
“床里面那根晾衣绳上。”
苏小晚沉默了一下然后把笔放下转了半圈椅子。
“你怕别人看到你晾的内衣？”
季沐晴关掉水龙头把内衣从水里捞起来拧干。水滴在脸盆里溅开扑簌簌地响。
“没有怕。就是不想被看到。”她把内衣抖开挂到晾衣绳上。三件内衣并排挂着，在她的床位里面被床头柜挡掉了大半。
苏小晚转回椅子继续写采访稿。季沐晴把脸盆里的水倒掉，洗手池里积着一层浅白色的泡沫慢慢从出水口流走了。
晚上熄灯之后季沐晴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晾衣绳上的三件内衣在空调吹出来的微风里轻轻摆了一下然后停下来。她把被子拉到胸口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从她这个角度看过去能看到那件浅蓝色的内衣挂在最左边，花边被风吹得翘起了一个很小的角，接着她立马把被子拉过头顶闭上了眼睛。
有时候看不见，就等于不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