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清坐在苏小晚的书桌椅上，季沐晴则站在离他两步远的床位旁边，样子十分的紧张，总觉得在做什么亏心事。
苏小晚站在两人之间的过道上，她真正像个教练一样在看着两个人。
“准备好了吗。”苏小晚的手指悬在播放键上方。
“准备好了。”季沐晴的声音没有底气。
伴奏从手机扬声器里流淌出来。前奏的几个钢琴和弦在宿舍里传扬出来，季沐晴张了张嘴，第一个字音还没出口就卡在了喉咙里。她的目光在沈砚清脸上扫了一下立刻别开了视线，少女心猛地跳了一下。
很奇怪，总之就是非常奇怪，为什么自己一直在做些奇怪的事情！
“卡了。”苏小晚按下暂停。
“我知道卡了。”季沐晴深吸一口气，尝试着继续努力着。
“你得看着他的眼睛唱。情歌不看人怎么叫情歌。”
“我看着呢。”
“你看了零点几秒就移开了。”
季沐晴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重新把目光对准沈砚清。沈砚清坐在椅子上安静地看着她，似乎没有任何催促的意思。她张了张嘴努力了几下没有成果又合上了。
“再来一次。”苏小晚的语气已经带上了一点教练的严肃。
第三次尝试的时候季沐晴终于唱出了第一句歌词。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到隔壁宿舍的人。唱到第二句的时候她的目光重新落在了沈砚清的脸上，然后她的脸颊开始泛红。声音没断但音准开始飘。
“停。”苏小晚按下暂停。
“我又怎么了。”
“你脸红得连耳朵都烧起来了。就你这样晚上上台怎么唱。”
“我控制不了。”季沐晴用手背贴了一下自己的脸颊。
苏小晚正要开口说什么的时候沈砚清忽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走到季沐晴面前然后伸手轻轻拉了一下她的手腕。
“跟我过来。”
季沐晴被他拉着走到了宿舍窗户前面。窗玻璃外面是下午四点左右的蓝色天空，对面宿舍楼已经差不多没有阳光的照射了。
沈砚清把她转过来面对窗户然后自己站到了她旁边。两个人的影子映在玻璃上，一个穿着医学院白大褂一个穿着常服，站得很近但中间还隔着一小段距离。
“看着玻璃上的我。”沈砚清的语气和平时一样但此时带着一丝命令的味道。
季沐晴盯着玻璃上他的倒影。倒影里的沈砚清也在看着她，但那种注视被玻璃过滤了一层之后变得没有那么直接。她的肩膀慢慢地往下松了一点。
“这样行吗。”沈砚清偏过头问苏小晚。
苏小晚抱着手臂观察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试试看。就对着倒影唱。”
伴奏重新开始播放。季沐晴看着玻璃上沈砚清的倒影，深吸了一口气。第一句歌词从她嘴里完整地吐了出来。音准稳了。第二句接着第一句，中间没有断也没有卡。她的声音开始变得正常，比之前任何一次练习都要自然。
唱到副歌部分的时候她的目光始终钉在玻璃上的那个倒影上。倒影里的沈砚清微微侧着头在听她唱。她的手指下意识地捏紧了手机壳。
最后一句歌词唱出来的时候她在玻璃的倒影里看到沈砚清笑了一下。笑意很轻微，嘴角只是往上牵了一点点弧度，但玻璃把它诚实地反射给了她。
季沐晴感觉自己的心跳猛地加速了。心跳得太快了不是那种正常的快。
终于有恋爱的感觉了吗？不存在的，她瞬间有点无地自容了，俗话说的好，看在钱的份上忍着吧。
“唱完了。”
“唱得很好。”苏小晚用力鼓了几下掌。
“这个主意不错。”季沐晴的声音绷得很紧。“不是真的对着他唱所以没什么大不了的。”
毕竟真的对着发小唱，真的让她有一种恋爱少女漫画的既视感，那种要仰视男主的女主视角。
“是吗。”沈砚清的语气里有一丝很淡的疑问。
季沐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把手机放到桌上然后想去拿水杯。
沈砚清的动作比她快。他一步迈到了她面前，右手撑在她身后的墙壁上，手臂的长度刚好把她框在墙壁和他身体之间。
季沐晴的后背贴上了冰凉的墙面。
她抬起头的时候沈砚清的脸离她不到半臂的距离。他撑着墙低头看着她，表情没有侵略性但也没有任何退让的意思。
“你干什么。”季沐晴的声音陡然升高了。
“这样再唱几句，感情肯定更好。”沈砚清的语气平稳得像在陈述一个医学事实。
季沐晴的脸一瞬间红透了。从脖子根一路烧到了耳尖。她伸手狠狠掐了一下沈砚清的腰侧。指尖隔着白大褂和运动短袖的布料精准地拧住了他腰上最不耐疼的那块软肉。
“沈砚清你再这样，这个月我都不理你了！”
沈砚清闷哼了一声终于收回了撑在墙上的手臂。他退后了半步揉了揉被掐的位置。
季沐晴从他身侧钻了出去。她站在床边上胸口起伏得很厉害，呼吸乱得一塌糊涂。
苏小晚站在原地整个人像是被定格了一样。她的嘴巴张开了一个小小的圆形，眼睛里的光比刚才看练习的时候亮了好几个度。
“这就是现场发糖吗。”苏小晚的声音不是很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季沐晴转头看了她一眼。眼眶泛着浅浅的红色，不知道是因为羞耻还是因为差点要哭出来了。
苏小晚被那双泛红的眼睛瞪了一下之后立刻收起了脸上的笑容。她清了清嗓子把翘起的嘴角努力压下去，露出一个一看就很努力在维持的严肃表情。
晴晴似乎差一点就哭了呢。苏小晚在心里反复这样想着。一股莫名的兴奋在她的内心蔓延着，但她把这种感觉牢牢地压在表情下面。她故意皱起眉头然后朝沈砚清的方向扬了一下下巴。
“沈砚清同学，突然壁咚这个行为我觉得不太合适。”苏小晚的语气装得很严肃，但浑身都在因为憋笑而略微颤抖着
“确实是我考虑不周。”沈砚清点了点头表示接受，似乎在悔过。
“所以你要道歉。”
“嗯。”沈砚清看向季沐晴。他的表情没有嬉皮笑脸的意思。“刚才的方式确实太突然了，我道歉。”
季沐晴把脸别过去不看他。眼眶的红还没褪干净。
苏小晚在心里又补了一句：晴晴不会是喜欢的吧？她在内心猜测，但她嘴上没有说出来。她拍了拍手把两人的注意力重新拉回训练这件事上。
“好了好了刚才的事情翻篇。我们把剩下的部分练完。”
季沐晴沉默了几秒然后重新拿起了手机。她把伴奏进度条拉回开始的位置然后走到了窗边。这次沈砚清没有跟过去，他退到了床梯旁边靠在那里。
苏小晚重新按下播放键。
季沐晴对着窗户的玻璃上那个站得很远的倒影重新开始唱。这次她的声音稳了很多，虽然副歌部分依然能听出一丝紧绷，但整首歌从头到尾没有再中断过。
唱完之后苏小晚又让她用正常的站姿对着沈砚清唱了一遍。这次没有卡壳，只是眼神偶尔还是会飘走，但已经比最初的练习好了太多。
接着又反复练习了几遍之后苏小晚终于把手机收了起来。
“训练合格了。就保持这个状态晚上比赛没问题。”苏小晚的语气恢复了平时那种干脆利落的调子。
季沐晴坐到床沿上长出了一口气。沈砚清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然后往门口走了一步。
“实验室还有一组数据没处理。我先走了。”沈砚清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季沐晴一眼。“晚上比赛加油。”
季沐晴点了下头但眼睛没有看他，也不知道刚刚发的是什么疯，东风？南风？西北风？
而且自己刚刚被壁咚了……
这一万块奖金，她现在感觉自己即便拿到了也非常的沉重，她实在是付出太多了。
宿舍门关上之后苏小晚立刻凑到了季沐晴旁边。她还没开口季沐晴就把一个枕头塞进了她怀里。
“不许评论刚才的任何事情。”
“我没想评论呀。”苏小晚把枕头抱在膝盖上并露出诡异的笑容。“我只是想说你的耳朵到现在还是红的。”
季沐晴把脸埋进了另一个枕头里，一副不想理你的样子，非常少女的情绪和动作。
傍晚五点半的时候苏小晚从衣柜最深处拿出了一个长条形的服装袋。她把袋子放在季沐晴床上然后拉开拉链，露出一片白色的布料。
接着她把衣服从袋子里拎出来抖了抖褶皱，是一条白色连衣裙。面料很轻，裙摆在苏小晚的手里自由晃动。设计很简洁，圆领短袖，腰线收得很高，裙子长度过膝盖。没有蕾丝也没有亮片，就只是干净的白。
“今晚穿这个。”苏小晚把裙子举在季沐晴面前。
“又换。”季沐晴看着那条白裙子的眼神有点犹豫。
“水手服已经出奇制胜过一次了。同一种打法不能用两次。”苏小晚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军事策略般的自信。“今晚走干净纯粹的路线。白裙子站在聚光灯下，灯光一打整个人都在发光。”
季沐晴接过裙子。布料触感很柔软，比她预想的要轻很多。
“去换上。”苏小晚把她往卫生间的方向推。
季沐晴抱着裙子走进卫生间。她把门关上之后没有立刻换衣服，而是把裙子挂在了门后的挂钩上。她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常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头发因为刚才的练习散掉了一半。她盯着自己看了几秒然后开始换衣服。
白色连衣裙套上去的过程很顺利。她拉上背后隐形拉链的时候手指没有犹豫，裙摆落下来的时候轻轻贴在她的小腿肚上。
她推开卫生间的门走出去的时候苏小晚正在喝水。但在苏小晚看到她的瞬间水瓶差点从手里滑下去。
“天哪。”苏小晚把水瓶放下来绕着季沐晴走了一圈。“天哪天哪天哪。”
“你说一遍就够了。”
“你站起来，到镜子前面看看自己。”苏小晚的语气很真诚。
季沐晴疑惑地走到穿衣镜前站定，她不是很想看镜子里的自己，因为太过女人了，算了，本来就是女人。
镜子里站着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孩。裙子的白色衬得她的皮肤看起来很干净。腰线的剪裁把她从腰部到胯骨的弧度自然地勾了出来。裙摆在膝盖下方轻轻摇曳。
她的头发散在肩膀上，耳后因为刚才换衣服而别出来的一小绺碎发贴在脸侧。脸颊上还残留着之前练习时红晕的淡淡痕迹。
季沐晴盯着镜子里的人看了很久。
镜子里的人确实很漂亮。气质不是可爱也不是娇俏，是一种她自己不太敢认的清冷和干净。像换了一个人似的。
“这真的是我吗。”季沐晴的声音很轻，甚至有点点不太自信。
“就是你自己。你本来就有贵族气质。”苏小晚站在她后面看着镜子里的她，满意地点了点头。
“以前怎么没发现。”
“因为你以前整天穿那些宽松的衣服把什么都遮住了。”
季沐晴把手指尖轻轻搭在镜子上。冰凉的玻璃贴着她的指腹。镜子里的女孩也抬起手用同样的动作触碰着她的指尖。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那种感觉很复杂，说不上是因为不认识自己而难过还是因为第一次看到这样的自己而松了口气。
苏小晚从后面扶住她的肩膀。
“今天晚上你就是这个状态。走上台站在那里。什么都不用多说，评委和观众会自己看到的。”
季沐晴把手从镜子上收回来然后点了下头。
苏小晚又帮她重新扎了头发。这次不是平时的蓬松马尾，而是一个松松的低马尾，几缕碎发自然地垂在脸颊两边。她还从自己的化妆包里翻出了一支浅色的唇膏让季沐晴涂上。
“好了。”苏小晚后退两步打量了一下整体效果。“完美。”
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操场上运动会第二天的场地在渐渐下落的夕阳里变成了模糊的灰色轮廓。
季沐晴站在宿舍窗边往下看。傍晚的风吹过来的时候裙摆轻轻地蹭着她的小腿，触感很陌生也很舒服，但没什么安全感。
“走吧。吃个饭然后去体育馆。”苏小晚把自己的包背上然后拉开了宿舍门。
季沐晴最后往镜子里看了一眼然后拿起手机跟着苏小晚走出了宿舍。
走廊里两个从对面走过来的女生同时回头看了她一眼。季沐晴把目光垂下来看着脚下的地砖快步跟上苏小晚的脚步。
苏小晚走在前面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以后要习惯这种目光。”
“为什么要习惯。”
“因为你穿白裙子很好看。以后还会有更多人看。”
季沐晴把裙摆轻轻压了一下脚步没有放慢。走廊尽头楼梯口的灯已经亮了，似乎驱散了她内心的阴霾。
以后会有更多的人看吗？
似乎离过去已经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了，她都有点忘记过去的自己了。
该开心还是难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