鞋盒里的小票翻着白面，淡字压在纸背上。
我已经替你看过树了。
陆沉蹲在楼道里，鞋带还没系完，工牌右下角那粒灰点贴着屏幕，亮得很规矩。
“替我看树？”
他把鞋带打了个结，手指被鞋带头上的塑料皮硌了一下。
“这年头冒名顶替都开始卷早起服务了，下一步是不是替我交五险一金？”
工牌没回。
楼上水箱间的门锁扣上，金属小声响了两下。门内白川家的钟声停在十二点后，整栋楼又回到夜里该有的样子。墙上的小票公告被琉璃的星光压住，胶边贴得很牢，连卷角都乖了。
陆沉站起来，脚后跟在旧运动鞋里磨了一下。
疼。
疼得挺好。
至少证明脚还归自己管。
他把白川瞳给的那张小票折成两折，塞进袖口内侧，又把工牌关到最低亮度。灰点留在角落里，旁听人已提前签到那行字没有消失。
陆沉盯着它看了三秒，心里把几条线摆开。
对方能提前签到，说明她能碰校门口节点。她现在抢不了身份，只能抢路线。白川瞳认鞋，琉璃认结局，工会认编号，各管一块。
说白了，对方不是要在肉体上杀他，而是要让“学校”先承认另一个陆沉。
那对方最便宜的办法，是在“陆沉到场”之前，让学校先承认另一个陆沉。
签到表，门禁，班主任，监控。
日常副本里，这些东西比刀更烦。
“行。”
陆沉把鞋盒夹在腋下，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公告。
“明早打卡战是吧，社畜被迫营业，主打一个不加钱还扣钱。”
工牌弹出一行小字。
剧情预判次数：今日剩余2次
冻结1次中
陆沉手指停住。
零点一过，次数刷新，但冻结位还挂着。三次变两次，系统连剥削都很讲考勤。罚你归罚你，活还得你干，资本家看了都得递名片。
他点开预判。
三日恋爱线原剧本大纲：
第一日清晨，白川瞳在校门口左侧第二棵树下等待转学生。
转学生迟到。
白川瞳独自进入教室，桌肚中出现一封未署名告别信。
告别信第一行：
“白川瞳同学，请不要等陆沉。”
陆沉盯着最后一行，喉咙发干。
未署名告别信。
林澈刚注销，017遗书刚生效，现在白川瞳桌肚里也要出现这玩意儿。系统这破剧本池到底是恋爱副本还是殡葬联动季。
他把预判关掉，没有点第二次。
第一日的信会提前吗？
旁听人已经提前签到，信提前塞桌肚也合理。对方不是来杀白川瞳，她要断掉“等陆沉”这件事。只要白川瞳不等，三日约定就缺第一块木板，身份交接到八点后会松。
陆沉把小票摸出来，纸面还没变黑。
“明天七点四十先看小票。”
白川瞳这句还压在耳边。
他低头看鞋。
“白川同学，审计女王，今天全靠你这双鞋续命了。”
墙上公告没有动。
凌晨五点五十，陆沉坐在一楼楼梯口打了个盹。没回宿舍，工会宿舍离这里隔了两条街，来回路上变数太多。田中叔叔六点十分拎垃圾下楼，看见他抱着鞋盒坐在消防栓旁，脚边放着半瓶自动贩卖机热咖啡。
田中叔叔愣了几秒，把垃圾袋往身后藏。
“你还在？”
陆沉抬起头，头发压出一撮翘毛。
“叔叔早。二零二住户委员会夜班保安，兼职负债人。”
“年轻人别老睡楼道。”
田中叔叔把垃圾袋放到门口，又摸出一张皱巴巴的面包券。
“便利店昨天买多给的，快过期了。”
陆沉接过，看见上面印着今日七点前可用。
他手指一顿。
“叔叔，你这券来得很有剧情感。”
“剧情什么？”
“没事，夸您人间有真情。”
田中叔叔摆摆手，走出单元门时又回头。
“楼顶那个粉头发的小姑娘，早上五点在水箱间门口练挥刀，把晾衣杆切短了一截。”
陆沉捏着面包券的手停住。
“她切什么？”
“晾衣杆。”
“几截？”
“两截半。”
陆沉把咖啡盖扣上，站起来。
“叔叔，今天您看见什么都先记账，别报警，报警容易跨频道。”
“我只想晒被子。”
“我会让她赔。”
说完这句，陆沉自己先沉默了。
负债三百，余额零，新增晾衣杆赔偿。
人生进度条正在往欠费停机狂奔。
六点半，白川瞳家的门开了。
她穿着校服，书包背带压在肩上，手里拿着那把伞。伞柄内侧空着，昨晚的星形贴纸已经贴在补充条款上。她看见陆沉坐在楼下，没有问为什么没走。
“你没睡。”
“睡了。”
陆沉把咖啡罐举起来。
“楼道限定豪华套房，附赠消防栓景观。”
白川瞳走下两级台阶，停在公告前。她把联系册打开，看了一眼夹层里的补充条款。纸面还平，星光压着创可贴，没有焦边。
“七点四十。”
“我记得。”
“先看小票。”
“也记得。”
白川瞳看向他的鞋带。
“又散了。”
陆沉低头。
左脚鞋带果然拖在地上。
这玩意儿是不是跟他八字不合，专门负责给白川瞳提供识别码。
白川瞳蹲下，把书包放在膝边。她伸手帮他把鞋带重新穿过孔，动作很快，结打得很低，压住鞋舌边缘。
陆沉僵在原地，手里还拿着咖啡罐。
“白川同学，这算不算非法强化身份凭证？”
“算。”
她把多余的鞋带塞进鞋侧。
“别人解不开。”
“那我中午要换鞋怎么办？”
“别换。”
“你这句听起来很有囚禁番女主天赋。”
白川瞳抬头。
“你想换？”
陆沉把咖啡罐捏出一个凹坑。
“我热爱这双鞋，穿到退休。”
楼上传来钥匙转动声。
琉璃从楼梯上下来，粉色头发扎得歪，手里拎着那把匕首，另一只手拿着半截晾衣杆。
陆沉看着晾衣杆，太阳穴开始跳。
“星野同学，你最好告诉我，这是你路上捡的。”
琉璃把半截晾衣杆递给他。
“太长，挡路。”
田中叔叔在门外探头。
“我说了吧。”
陆沉接过晾衣杆，木头断面齐得吓人。
工牌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本地财产轻微破损：晾衣杆一截
已由本地货币赔付可免转入叙事负债
陆沉看着那行提示，心里稍微活了一秒。
至少这杆还没贵到要进资产负债表。
“你们魔法少女练早功的道具都这么接地气吗？别人挥魔杖，你挥居民财产。”
琉璃看向白川瞳系好的鞋带。
“她碰你鞋。”
白川瞳站起来，拍了拍裙摆。
“鞋是我的。”
琉璃把匕首收回袖口。
“脚是他的。”
陆沉把晾衣杆横在两人中间。
“二位，早高峰禁止开团。我们今天的敌人是另一个我，不是彼此。谁先内讧，谁赔田中叔叔晾衣杆。”
琉璃转头。
“多少钱？”
田中叔叔报了个数。
“八百円。”
陆沉眼前一黑。
“叔叔你这杆镀金的吗？”
田中叔叔很委屈。
“伸缩的。”
白川瞳从书包侧袋里拿出零钱包，数出硬币放到田中叔叔手里。
陆沉立刻开口。
“这钱算我借的。”
白川瞳把零钱包收回去。
“算三天费用。”
琉璃看着她。
“我会还。”
“你没有円。”
“我有糖纸。”
陆沉把半截晾衣杆塞回琉璃手里。
“记住，这叫别人的东西。下次先问，不能先切。”
琉璃抱着晾衣杆，过了两秒。
“哦。”
陆沉夹着鞋盒往门外走。
清晨的街道还没热起来，路边早餐店的蒸汽贴着玻璃。陆沉走在中间，左边白川瞳，右边琉璃。一个抱着联系册，一个袖口藏刀。路人扫过来几眼，又很快移开。
为了避开校门正路，陆沉带着两人绕了两条小巷，每个路口都停下验一次小票。
旧运动鞋踩过人行道的水迹，鞋底发出闷响。
陆沉每过一个路口，都把袖口里的小票抽出来看一次。
没黑。
油墨正常。
到第三个路口，小票边缘开始发热。
陆沉停住脚。
白川瞳也停住。
琉璃往前半步，匕首在袖口里顶起一点轮廓。
陆沉把小票摊在掌心。
白纸背面，昨晚那行字还淡着。角落里，一小块油墨正在往灰里沉。
不是全黑。
有人碰过锚点，但没碰完整。
琉璃用匕首背碰了碰小票边缘，粉色纹路没有亮。
“这张不是他写的。”
“校门口有人动过路。”
白川瞳说。
“嗯。”
陆沉看向前方。学校围墙露出一截，左侧第二棵树被晨光压出斜影，树下站着一个人。
白衬衫，灰色连帽衫，旧帆布包。
连站姿都跟陆沉平时差不多，肩膀塌着，像刚被现实抽过两巴掌。
白川瞳没有喊。
她垂下目光，看陆沉脚上的鞋。
琉璃的匕首已经抽出半寸。
树下那个人转过身。
陆沉看见自己的脸。
对方抬手，晃了晃一张小票。
“早。”
连声音都一样。
“我帮你看过树了。”
陆沉抬起手，按住琉璃的手腕。
“别叫名字。”
琉璃盯着树下的人。
“他穿你的衣服。”
“衣服批发市场同款，不值钱。”
陆沉看着那双鞋。
树下的“陆沉”穿的也是旧运动鞋，鞋面磨损位置跟他脚上一模一样。白川瞳昨晚那句“只认鞋”，被人提前抄了答案。
她复制的是昨晚身份凭证里已经登记过的鞋，不是今早白川亲手系出来的结。
白川瞳把联系册抱到胸前，手背压住封皮边角。
“鞋带。”
陆沉低头看自己的左脚。
白川瞳早上系的结藏在鞋侧，线头被塞得很深。
树下那人的左脚鞋带系成普通蝴蝶结。
很工整。
太工整了。
陆沉心里那根线松了一点，又立刻绷回去。
对方能复制鞋，复制不了早上六点半的楼道动作。她提前签到，却赶不上白川瞳临时补的手工防伪。日常女主的反盗版技术，主打一个民用但有效。
树下的人也低头看鞋，笑了。
“这算作弊吧？”
陆沉把小票收回袖口。
“你半夜替我看树不算？你先开挂，我补个鞋带验证码，很公平。”
对方往校门口看了一眼。
门卫室里，老门卫正翻访客登记本。登记本最上面那行写着：
陆沉，七点十分，已入校。
陆沉的脚停在校门外。
白川瞳看见那行字，手指在联系册封皮上压了一下。
“他进去了。”
树下的“陆沉”摊手。
“学校已经承认我到场。白川瞳，你等到的是陆沉。”
他看着白川瞳，又补了一句。
“你等的是会来的人，不是一定要这个人。”
琉璃说。
“你不是。”
“系统会看登记本，门卫会看登记本，班主任也会看登记本。”
对方看向陆沉。
“你现在进校，只会变成第二个陆沉。日常副本最讨厌重复角色，尤其是同名转学生。”
陆沉咂了下舌。
“你这业务能力可以啊。提前签到，占门禁，堵本人入场。要不是抢我号，我都想给你发个章。”
“你可以退。”
对方把手里的小票夹进登记本照片里，手机屏幕亮给他看。
“七点四十前，白川瞳独自入校。桌肚里的信会替你完成第一天。她不会崩，琉璃也不会被回收，你欠的债我来还。”
“你老提还钱，很难不让我心动。”
陆沉看着门卫室。
门卫本，签到名，学校承认。
硬闯会触发重复角色。叫白井序，八点前公告还在，监管插手会把灰点也收走。让琉璃切登记本，学校当天变案件现场。让白川瞳拉领域，黑化值加速。
不能证明自己是真的，那就证明对方手续不全。
能动的只剩一个人。
门卫。
陆沉把田中叔叔给的面包券摸出来，看了眼时间。
七点三十六。
还有四分钟。
他走到门卫室窗口，敲了敲玻璃。
老门卫抬头。
“你谁？”
树下的“陆沉”开口。
“他也是陆沉。”
陆沉立刻把面包券拍在窗台上。
“大爷，别听他绕。我要登记临时取物。”
老门卫皱眉。
“取什么？”
“鞋。”
白川瞳抬起头。
陆沉把左脚往前伸了一点。
“我穿了白川同学家的鞋，进校前需要确认归还责任。您这边有失物登记吧？”
老门卫看向白川瞳。
白川瞳点头，把联系册打开，露出夹层里的补充条款。
“鞋是我家的。”
老门卫扶了扶老花镜。
“学校不管你们借鞋。”
陆沉把面包券往前推了半寸。
“券快过期了，不值钱，就当我敲窗户的纸片。您不管借鞋，管不管外来人员冒用学生关系进校？登记本上那个陆沉，鞋不是白川家的。”
老门卫看着面包券，又看向树下那人。
“你刚才登记时，说你来找白川瞳？”
树下的人没动。
“是。”
“鞋谁家的？”
“我的。”
白川瞳开口。
“不是。”
她走到窗口旁，指着陆沉脚上的鞋带结。
“我早上系的。”
老门卫看了半天，没看出门道。
陆沉把脚抬高一点。
“您不用懂。您只需要在登记本补一栏，已入校陆沉未携带白川家借鞋凭证，身份待核。校门口这个，先登记成白川家借鞋人。”
老门卫瞪他。
“哪有这种登记？”
“大爷，您登记‘待核’两个字，后续找班主任，风险归流程。您要放两个陆沉进去，风险归您。”
老门卫盯着树下那张和窗口前几乎一样的脸，手里的红笔悬了半天，脸色终于变了。
“我不管你们谁真谁假，我只管今天别在我门口出事。”
树下的“陆沉”第一次收起那副懒散样。
“门卫先生，他在诱导你修改记录。”
陆沉转头。
“我有借鞋凭证，他没有。学校不需要判谁真，只需要判谁手续全。流程面前人人平等，冒牌货也得排队。”
老门卫嘀咕了一句麻烦，拿起红笔，在七点十分那行后面补了两个字：
待核。
又翻到新一页，写下：
白川家借鞋人，七点三十九，门口取物。
工牌在陆沉口袋里一震。
校门身份冲突转入：校内失物取证
旁听人发言权限：冻结
陆沉差点当场给面包券上香。
田中叔叔，隐藏MVP。
树下的“陆沉”站在第二棵树阴影里，手机屏幕暗下去。
琉璃把匕首推回袖口，声音很轻。
“他不能说话了？”
陆沉看着工牌提示。
“至少在这个登记流程里，他从‘陆沉’降级成了旁听人。旁听人可以听，不能抢主持麦。”
白川瞳看向树下那人。
“七点四十到了。”
她没有走向树下的“陆沉”。
她走到陆沉身边，低头看他的鞋。
“我等到鞋了。”
她停了一下，手指压着联系册边缘。
“我认的不是鞋，是你穿着它走过来的时间。”
工牌再次轻震。
三日约定第一节点：白川瞳于07:40确认等待对象
等待条件成立
黑化值波动暂缓
陆沉胸口那口气终于往下落了一点。
不是大胜。
但至少这一分钟，学校门口的树、白川瞳的等待、他的鞋，都还站在他这边。
他把面包券留在窗台上，朝老门卫摆手。
“大爷，券送您，记得七点前用。”
老门卫看了眼挂钟。
七点四十。
“过期了。”
陆沉沉默两秒。
“那您当书签吧，知识付费。”
树下的“陆沉”看着白川瞳，忽然开口。
声音卡了一下，像被登记本上的红字按住喉咙。
他换了个方向，看向陆沉。
“你用一张过期券，改了我的到场记录。”
陆沉纠正。
“别乱讲，是您自己没带借鞋凭证。出门不带证，办事两行泪。”
对方抬手，按住自己的喉咙，那里没有工牌，却有一小块灰色印痕。
“陆沉，你拖过七点四十，拖不过八点。”
陆沉的口袋发热。
公告只到八点。
还有二十分钟。
白井序会来回收灰点，监护责任会重新计时，旁听人的冻结也只绑定校门登记。进了学校，对方还有桌肚告别信这张牌。
陆沉转身对白川瞳说。
“去教室前，先去失物处。”
白川瞳点头。
“桌肚呢？”
“让班主任开。”
“信会在里面。”
陆沉看她。
白川瞳没有问他怎么得来这条线索。她只是把联系册抱稳，伞尖点了一下地面。
“那就让老师看第一行。”
琉璃问。
“我呢？”
陆沉看向校门内的树影。
“你跟我去失物处。别切人，别切门，见到纸先问我。”
琉璃把匕首藏好。
“如果纸写你的名字？”
陆沉抬脚跨进校门。
“那就更不能切。”
他摸了摸袖口里的小票。
纸面半黑，边缘发烫。
“名字这东西，现在比我钱包还脆。”
三人走进校门时，树下的“陆沉”没跟上。
老门卫的红笔压在登记本上，挡住了他那行“已入校”。
走过第二棵树，白川瞳停了一下。
树干背面贴着一张他们刚才从正面看不到的纸。纸角还压着晨露，像已经等了很久。
纸上没有署名，只有两行字。
白川瞳同学，请不要等陆沉。
因为陆沉已经在你身后。
陆沉转过头。
门卫室里的红笔滚了一下。
登记本被风翻过一页，纸角轻轻翘起，又落回去。
校门口，老门卫正低头翻登记本。
登记本最新一页，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行红字。
白川家借鞋人，七点四十一，已离校。
陆沉的喉咙动了一下。
不是她在说话。
是她七点十分进校时，已经把七点四十一的离校记录埋进了流程。旁听人不能抢麦，但登记本会自己补完它以为该有的句子。
而陆沉脚上的旧运动鞋，鞋带结正从鞋侧自己松开。
白川瞳的视线一点点落到他的鞋带上。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联系册抱得更紧。
琉璃袖口里的匕首，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